稀疏的月光照到明瑜窗棂时,她的头昏目眩还没有彻底缓解。
门外有人嘀嘀咕咕说着话,一句一句传入她的耳朵。
“知道了,知道了,花你点钱至于这么穷追不舍吗?”
“再说,我家小姐可是因为你的马才受伤的,你赔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素心狠狠瞪了一眼面前一直和她拉拉扯扯之人。
林景的手还握在素心手腕上没松开。
素心挣了下没挣开。她抬头打量林景。瞧瞧这满身金线勾边的外袍,镶满玉石的佩带,哪里像是缺那几两子的人。
素心轻轻哼了下,与明瑜相处的这段时间里,素心渐渐少了许多对有钱人家的畏惧与谨慎。
因为明瑜说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很正确。
林景觉得素心的反应过于激烈,他不过是来问问方才在医馆花费了多少银子罢了。
撞了人自然要赔钱,林景虽然毫无生意头脑,但他至少明事理。
“姑娘莫要错怪了在下。”林景看着素心用力挣扎的样子,又悄悄加重几分力气想让她留下听他解释。
“哦?错怪吗?”素心举起手腕,别以为她没感觉到他的小动作。
“没有吧?”她晃晃自己的手说。
林景不以为意,达到目的就好,“我是来赔钱的,我的马儿受惊撞到人,我这个当主人的自然要替它赔偿。明姑娘在医馆的花费我可以全部补偿给你们。”
“真的?”素心不大相信的放下手腕看他。
“当然。”林景重重点头,一幅真心实意模样。
两人叽叽喳喳的交谈被室内明瑜听了个完整。
她总算清醒了。颅内阴影散去,眼前清明许多。
“给。”林景拽下腰间锦囊猛地塞到素心手里。
素心左手恢复自由,她顺手拿起手心锦囊掂了掂,沉沉的,很有重量。
想来不少,但,天下当真有这么善良的有钱人。
“不会再有旁的捆绑销售了吧?”素心谨慎发问。
林景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什么捆绑销售?他在心中思索几秒,依旧没想出究竟是何意,不管了,先回答了再说。
“不会。”林景掷地有声的说。
“那就好。”素心笑容满面的对林景告别,“夜深了,公子早些去休息吧。”
她话说的急,人走的也快。
林景还没想好措辞回复,她早已经消失在眼前。
他站在原地愣神,后来,这样的场景成了寻常。
夜确实深了,恢复清醒的明瑜在安静的环境下打了个哈欠,她需要睡觉了。
“哎呦,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奴才找了您许久呢。”林景的贴身侍卫冯迎弯着腰身,拉着长腔从府内小跑而来,嘴里说着,手上也没闲着,他伸手去接林景手中的东西。
乌黑一团的东西到了手上,冯迎才看出它究竟是何物。
“少爷,您快请进。”冯迎紧了紧手中的散乱包裹,笑着给林景引路。
林少爷跟丢了魂似的,竟没有质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林景以前经常“离家出走”,他自己美名其曰是出门历练,但在林父林母眼中,这与赌气离家出走并无差别。
孩子小小年纪,没有银两傍身,林父林母极为担忧,因而,每逢林景出门,他的贴身侍卫冯迎便有了用武之地。
“少爷,您用过膳了吗?”冯迎心中小小震惊了一下,少爷的这次出去看起来与以往有些差别。
“厨房做了您常吃的饭菜,还在热着呢。”林景不理人,冯迎只好接连出言。
“有白玉鸽子汤……”
“不吃。”
长长的菜单,冯迎只开了个头就被林景制止了。
“那少爷?”冯迎佯装惶恐。
林景不理,走的飞快,远远把冯迎甩到了身后。
林家家财万贯,是当今有名的富商,钱庄宅子更是遍布各地。
再又因林少爷经常出门,为方便他能快速适应外地生活,林家各处的宅子布局装扮基本一致。
冯迎识相没继续上前询问,他抖抖手中包裹。
“啪”,本就松散的包裹散了一地。
冯迎抽了抽嘴角捡起,少爷果真还是个小孩子,和从前一模一样。
“小姐!”日光升到屋檐时,孟县丞家禁闭的府门被人打开了。
“这么说来,我们可以找他一起做生意,那昨日的意外也不算太倒霉了。”素心挽着篮子跟在明瑜身侧陈述她的想法。
明瑜胳膊间也挂了个篮子,她们准备去墨纤云家附近采摘些桑叶以备后续使用。
可脚刚刚出了府门,昨夜之事炸现,忽有一计上心头。
“你知道他目前居住在何处吗?”发散思维,畅想未来的明瑜突然想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她们并不知道昨日肇事者所在地!
这很糟糕。
素心脸上的笑僵硬几分,是啊,她们都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如此冒然生出的主意到底能不能落地发芽还尚未可知。
“我们高兴太早了,小姐。”素心高扬的嘴角缓缓收平。
胳膊间摇晃的篮子也安静的垂着脑袋,一下子周边也冷清下来。
怎么办呢?明瑜双手抱胸,静看远处。
县丞府紧挨县令府,两者均位于县城中心处,因而并不偏僻。
清早的宁静被远处的一声吆喝打破,随后面前像冰融般,点点,圈圈,四处起闹音。
非是孤立无援,合该主动为好。
“今日先不去桃花村了,今日先去找人。”明瑜放下抱胸的姿势对着素心郑重说。
“那篮子?”素心同意这个决定,但,她用视线描摹了一遍两人手上的物件。
两人今日拿的篮子个头不小,此时此刻里面空空如也,却也份量十足。
“先放回去,待明日或后日再用。”明瑜思考后说。
“好。”素心转身要去敲门。
明瑜略微慢她片刻,结果就在这几秒钟的工夫里,她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素心。”明瑜轻声喊道。
“怎么了小姐?”素心放下大门上的挂环转身回应。
明瑜将素心拉到身侧,对着不远处的人影说,“我们不用找他了。”
“为什么?”素心没看到林景,因而不太理解明瑜此话何意。
“他来了。”明瑜瞧着林景鬼鬼祟祟的样子,心下叫好。
求人办事常常都会将自己处于劣势,明瑜明白,但明瑜不想这样。
在她看来,求人始终不如威胁人来的快速有效。
年少时她就是靠着这般敏锐,拿捏住她父亲的把柄才顺利进入大学读书的。
“走,我们跟上她。”明瑜放下篮子。
恰好,县丞府的门也开了,“王嬷嬷麻烦你了。”素心将两人放下的篮子往王嬷嬷身边推了推。
王嬷嬷向前走了两步,“姑娘有要事?”
明瑜点头,素心补充,“可是大事呢!”
“是吗?”王嬷嬷笑容满面的将地上的篮子提到手中,“那两位姑娘可要慢性呢。”
“嗯嗯。”
“麻烦嬷嬷了。”明瑜匆匆道谢,眼睛一直没离开林景。
她拉着素心走远,王嬷嬷目送两人不见背影这才转身回府。
县丞府人少,比起闹市,更显清净。
一个时辰悄然而去,明瑜成功拿捏住林景的命名门。
说来也巧,林少爷正好也是来平济县创业的。
“为了向我家人证明我自己。”林景志气高涨的向明瑜二人说。
“哦,原来是要大展宏图呢。”明瑜佯装惊喜的说,“那林少爷可算来对地方了。”
“对呀对呀,这里极为适合经商做买卖呢。”素心适时接上。
两人一唱一和把久经江湖仍不知江湖凶险的林景唬得一愣一愣的。
街道不算宽阔,三人站在路边,完全了结盟。
暂且不论说服过程的漏洞百出,终归结果是好的。
“那二位姑娘我们便说定了,待明日我去钱庄支取了银钱,咱们就一起寻个店铺做生意。”林景迫不及待的想要施展抱负证明自己。
毕竟生于商贾之家的孩子,从小便耳濡目染经商之道,如若他不能在外闯出一片天,那真真是有辱门楣。
尽管林父林母从没有这样觉得。
“好的好的。”明瑜连连称好,给足了他情绪价值。
脚下影子团成一团时,三人在街头告别归家。
观风赏景许久的王嬷嬷也收了耳朵去后厨准备午膳。
“果真是个好天气呐。”明瑜昂首挺胸原路返回。
“是啊是啊,原本担忧的问题一下子都解决了。”素心回。
“万事开头难,等咱们的店铺起了步,以后就能坐收钱财了。”明瑜不由得畅想未来。
“小姐所言极是,多亏小姐聪明,若非小姐及时看出林少爷鬼鬼祟祟的意图,想来咱们还得需些时日才能往前迈一步。”素心夸赞明瑜聪慧。
“是呢。”明瑜收下她的夸赞。
“林少爷人傻钱多,到时若赔了钱,希望林少爷能多担待些。”想起这,明瑜话头中的愉悦染上了忧虑。
行经商之路便免不了盈利与亏损。若盈利了,大家自然都高兴,若亏损了,那不开心也在所难免。
“是哦,我们若是赔了,那林少爷会不会……”素心随着明瑜的思维说。
方才还春风得意的两人,此刻不免慢了步伐,弯了脊梁。
明瑜边走边皱眉,为避免后续因经营不善导致的破产清算,现在她们需要做些措施预防。
什么比较好呢?如今不比现代,经商有法律保护,且官家大夫总也瞧不上商贾之列,律法之路行不通。
那便只能私下做注。
明瑜的步子越迈越小,直到脑袋内灵光一闪,她迈步的动作彻底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