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粉色的玫瑰在水中舒展花叶,无色的液体微微沁出了一点浅黄,剔透如水晶。
“对于学校的处理我没有任何异议,”李文秀面上带起浅笑,“所以你们只‘围魏’就好,不用‘救赵’。”
姜晴不理解,“可是老师你明明没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被迫受到处罚?”
“那,你们能告诉我,”李文秀温柔地注视着她眼前两个尚且稚嫩的学生,“谁判定了我这件事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姜晴和叶美烟语塞。
还用谁判定吗?
“大家都这么觉得啊。”
“是,大家,这个大家又是谁?”李文秀顺着应下,“九班的学生认为我是对的,学校的老师认为我的做法欠妥当。”
“你们两个现在以学生的视角支持我,学校以潜藏的校规处罚我,谁都没有错。”
“对错本身并没有那么重要,立场才最重要。”
姜晴没被李文秀的话绕进去,“不,在这件事上,对错很重要。既然学校没有明文规定那就不能随意地处置您,这是不公平的。”
叶美烟看着李文秀,认真说:“个体的不公也恰恰体现了整个制度的不公,面对这种结构性的不公,我们为什么不能反抗?”
听到这番话,李文秀忍不住感叹,果然还是孩子。
是与非,对与错,在她们眼里有着鲜明的分界线。
“面对不公,反抗当然是必要的,”李文秀话音一转,“但是,如何确定我是正义的一方?”
姜晴张嘴欲说,李文秀却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样。
“也许,在现在的你们眼里,我放那个视频就代表了正义,其实不是的。”
“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学生们天然地为老师加了一层美化滤镜。剥开所有的内在立场,我们来思考一个问题。”
李文秀的声音如潺潺流水,带着娓娓道来的韵味。
“在一所学校内,一个老师在没有审核和报备的情况下,出于心血来潮,在课堂上播放了一段事前未经过学校任何检查的性科普视频,视频由此在课堂上大范围传播。”
“谁能确保里面没有不合适的内容,谁能保证学生观看过后带来的是良性影响?”
“没有人,哪怕那个老师本人也不能百分百确定。”李文秀摇头。
“作为一个年级的管理者,秉持着对学生的负责态度,你认为这个老师做错了吗?”
姜晴和叶美烟哑口无言。
她们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也终于开始理解了老师之前的话。
“可是...”姜晴怔愣半晌,喃喃,“您放的视频就是有益的啊。”
李文秀含着笑说:“标准之所以是标准,是因为它经过了多数人意见最后才形成公认的客观标尺。在它形成之前,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对的,是恰当的。”
“你们的政治应该比老师学得好,应该知道唯心等于易变,也等于不确定。”
叶美烟冷静分析,“学校会处罚您,不仅因为那个视频,还因为您违反了学校的程序。”
李文秀赞许地点头。
“本来就没有相关流程,能违反什么程序?”姜晴虽然明白了老师的意思,但她还是感到不平。
性教育本身就是学校欠缺的一课,如果有具体的标准和流程申报,李老师又怎么会不走程序?
这本身就是个悖论。
说来说去,李老师这顿罚反而越说越是非挨不可。
“正是因为学校欠缺,”天蓝色的裙摆转角处堆叠着蜿蜒的褶皱,李文秀整理着裙摆,“我才要放那个视频。”
姜晴惊讶地看着老师,李文秀面容平和中带着笑,对所有的一切似早有预料。
察觉到姜晴的视线,李文秀笑意更深,“我是你们的老师。”
“我做我想做的,你们也做学生该做的,要好好学习。”
叶美烟在那一瞬间明晰了李老师未尽的话,总要有第一个人站出来的,站出来让学校开始正视这个问题。
哪怕微薄的力量并不能唤醒什么,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她是她们的老师,所以她要对她的学生负责。
叶美烟不相信那条在课堂上播放的视频是李文秀随手找出的科普视频,它必定经历了李老师的细致检查才出现在九班所有学生眼前。
正是因为学校没有规定,所以李文秀站出来,也还是因为学校没有规定,所以学校不会白纸黑字地处罚李老师。
李老师游走在灰色地带,会带来什么余震谁也不知道。
但现在——
叶美烟转头看向姜晴,看女孩捧着一杯花茶正在若有所思。
嗯,她确定了。
余震会掀起涛天巨浪。
温热的温度暖在姜晴指尖,女孩的眼睛缓缓亮起。
李老师说自己错了,但又不阻碍她们的计划,这说明什么?
说明李老师承认自己程序有问题,但她内心深处还是认同她本身的行为没错啊!
没错,是这样的,她们温柔善良美丽的李文秀老师有什么错呢?
只不过稍稍赶超于时代罢了。
是这个时代太落后了!!!
姜晴目光灼灼,“好的,老师我明白了。”
李文秀讶然地看向忽然精神焕发光彩的女孩,一时间没跟上对方的脑回路。
这是......明白了什么?
“老师,既然您都有经验了,”姜晴放下水杯,杯底磕在茶几上,玻璃与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双手合十,“能不能拜托你帮我们把把关?”
她放大手机屏幕眼巴巴地看向李文秀。
叶美烟瞥了姜晴一眼,只能说......不愧是她。
李文秀哭笑不得地看着姜晴璀璨的双眼,纵容地点头,她从茶几上掏出了一沓纸张。
“其实这张宣传图册本身没什么大问题,”她在纸上画出重点,“但落脚点还是要在保护自己的身体上。”
“很多年龄小的人恰恰是因为无知,因为懵懂,因为不懂得保护自己,反而非常容易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栽倒。”
姜晴认真地点头记着笔记,闻言好奇地问:“老师您见过?”
李文秀被问得愣住一瞬,恍惚间想起了那大片大片迎风飘扬的白色纸扎的花。
姜晴:“老师?”
李文秀回神,温言细语地继续:“在措辞和篇幅上我们都要有侧重......”
太阳在高空暴晒大地,经过某些地方折射光太烈以至于有些晃眼睛。
姜晴一边扇风一边坐到轿车后座,屁股软软地陷进去舒服得她不想挪动。
车内空调呼呼运作,凉爽的空气包裹了整个身体,姜晴的身体往左一歪,躺倒在叶美烟的腿上,换了个姿势。
叶美烟的手指在手机上划来划去,不忘抽空看腿上的女孩。
“热?”她问,“要吃冰草莓吗?”
姜晴眼睛一亮,“有吗?”
叶美烟抽出一只手熟练地打开车载冰箱,从里面捻起一枚草莓放进姜晴张大的嘴巴里。
冰凉美味的草莓一入口,姜晴两只眼睛就舒爽地眯起来。
嚼嚼嚼,“美烟...”嚼嚼嚼,“你都不知道我最近过得有多辛苦。”
“嗯?”叶美烟放下手机,“怎么了?”
姜晴咽下嘴里的果肉,再次张大嘴巴。
叶美烟:......
她重新拾起一枚鲜红的大草莓,放进自己眼皮底下,动都懒得动等着嗷嗷待哺的红润嘴巴里。
司机平稳地开着车,时不时隔着后视镜向后瞄一眼。
叶美烟察觉到了,她微挑眉看过去,下一秒,司机连忙正襟危坐,专心开车。
姜晴对此一无所觉,她躺在闺蜜的大腿上,仿佛又回到了未来那些和闺蜜无话不谈的时刻。
她提起了李青云、李亮还有江轻。
“这些线索琐碎而又拼不成完整的图谱,”姜晴闭上眼,“我总觉得是不是得真的直面李青云才能得到一些我们曾忽略掉的线索。”
随着姜晴的话叶美烟脑袋里盘旋着三个人的关系。
还有米娜,她和江轻之间......
一张偌大的关系网逐渐在她脑海里织就,以江轻为中心,连接到蛛网上的每个人。
“林南延呢?”叶美烟忽然问,“他今天去哪里了?”
姜晴翻了个身,现在提到这个名字她就烦。
“不知道。”她声音嗡嗡地。
叶美烟了然,“还在和他闹别扭?”
姜晴欻地坐起来,“谁和他闹别扭了?我跟他是独立的两个人,我管他去哪。”
叶美烟看着瞬间炸毛的女孩,慢慢抚平自己被压皱的裤子,转头。
“他应该对这件案子很上心才对,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请假?”
姜晴不自觉地嘟嘴,在闺蜜面前暴露了一点自己的怨念。
“什么无缘无故...”她小声嘀咕,“他是有了喜欢的人。”
尽管女孩的声音很小,但叶美烟还是听清了。
什么情况?
林南延不是喜欢姜姜吗?
这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突然跳出来的又一个喜欢的人。
叶美烟迟疑地问:“你从哪里听到的不靠谱消息?”
“我看见的,”姜晴扭头,手中用力,“我都看见他们两个亲嘴了。”
叶美烟惊讶极了,怎么会?
“你真看见了?”
“我...”姜晴停顿一瞬,她其实也没看清,就看到女孩弯腰凑过去的身影,“反正他亲口承认了。”
叶美烟从姜晴的态度中隐约猜出了什么,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南延脑子不用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怎么智商还能倒退到原始人的地步呢?
她都不用多思考,瞥一眼姜晴手里用力揪着的皱巴巴纸张,用头发丝想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南延是谁?
九班出了名的话少,从来不主动搭理人,高冷范十足。
当然,这是在和姜姜接触以前叶美烟对林南延的全部印象。
之后,她就不这样看了。
在姜姜面前,林南延话又碎又爱戳人玩,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
就这,他能有什么喜欢的其他女生?
听起来属实天方夜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