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晴得发蓝,入夏的熏风携着热意扑面而来。

    岑桉的心却像浸在冰水里。

    她的意识似是被扯成了两半,一半在听大汉絮絮叨叨讲陈年旧事,另一半在无限循环他在屋前的那句回答。

    “是啊,早走了,难产走的。村里的女人就这样,是命,得认。”

    他是这么说的。

    程杉学聪明了,这次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眼睛瞪得滚圆,眼神控制不住地往岑桉那里飘。

    如果岑桉能听到他的心声,一定会被吵得心烦意乱。他脑袋里像安了个警报,从听到“当妈的走得早”开始,那警报就一直在呜呜响,还伴随着“鬼啊——”的尖叫声。

    他想回家。

    他这辈子都不想旅游了。

    大汉长得五大三粗,结实魁梧,话倒是又密又多,根本不用旁人引导,就把自家的琐事抖落了个干净。

    他说他叫荀叔远,是老村长的三儿子,顶上有两个哥哥,一个堂的一个亲的。

    老大荀伯成,也就是荀小妹的爸爸,是老村长亲哥家的独苗,后来才记在他的名下,结婚成家后就搬到湖东畔的单屋住了;老二荀仲安早些年意外过世,有个儿子叫荀耀,是他媳妇王春花一手拉扯大的。

    王春花从隔壁王家村嫁过来,刚怀上荀耀没多久,荀仲安就没了。村里有人嚼舌根子,说她克夫,老村长不信这些,一直待她亲厚,但公媳得避嫌,他就托荀小妹的妈妈照顾她,直到她生出了个大胖小子,荀小妹的妈妈也怀上了。

    荀伯成整日不着家,没人知道他在忙活些什么,每天都往外边跑,跟家人关系也不冷不热,反倒是王春花她们妯娌间感情还不错。

    但家里人口多了,吃饭的嘴也就多了,荀叔远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他早年在城里务工,有一把子力气,回村后家里的地都是他在打理,老村长这才安享晚年。

    岑桉从西院到正屋一路上都没怎么开口,她把已知的信息捋了又捋,感觉脑海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叫嚣着“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另一个劝慰她“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两次加起来满打满算,她总共见到了荀家村五个人,荀小妹和荀叔远中间一定有一个人在说谎,婶子王春花是上次害她性命的元凶,再排除掉她根本没法沟通的老村长,眼下她只剩下一个人可以当作突破口。

    ——那个疑似知情的男人。

    岑桉越想越觉得靠谱。

    那个人看起来知道不少,普通话也标准,目前为止还没有害过她。最重要的是,他的手机能够联系到她。

    一切线索都指向一种可能,他就是那条陌生短信的发信人。

    而那个发信人,似乎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荀叔远还滔滔不绝地沉浸在自己的“想当年”里,荀小妹侧着脑袋听得津津有味,岑桉不动声色地落后几步,捣了下程杉的胳膊,一下把他呆滞双眼里的光撞了回来。

    他挤眉弄眼:咋回事儿啊!

    岑桉把手机上事先打好的字递到他眼前:你吸引注意力,我套小妹话,要找到昨天超市那个男的。当心王春花!!!

    程杉不理解,但程杉听话照办。

    于是,当一家人连带着俩外人齐聚一堂时,程杉一人挑起了大梁,左转头赞美两句婶子有气质,右转头夸奖荀叔远有本事,头回正又冲坐他对面的老村长比了个大拇指,然后手舞足蹈地表演了一套自创身体语言。

    一个人劈成三个用,留下充足的时间空间供岑桉套话。

    婶子要给岑桉添点水,程杉眼疾手快抢活干,见缝插针补上句“婶子真显年轻”,哄得她合不拢嘴;荀叔远要给岑桉碗里夹饼,程杉张口胡扯说她过敏,顺嘴又把话题引回了荀叔远的光辉岁月;老村长更不必说,接收到他的回应,热情劲儿水涨船高,也甭管看没看懂,拉着他的手亲热得像待亲孙子一样。

    程杉脸上的笑越来越僵,眼看就要扛不住了,连连回头看向老姐,这时候一虎头虎脑的孩子从屋里走出来,哈欠连天:“好吵啊,妈我饿了。”

    他也是有点天赋,闭眼走直线一路走到院中央的餐桌边,一屁股坐下前才勉为其难地睁开一半眼。这半眼一瞧可不得了,他的座位上不仅坐了人,还坐了他不认识的外人,一嗓子开嚎:“你谁啊?”

    坐在他位置上的程杉:“……”

    下意识想回“我是你爹”怎么办。

    得亏忍住了。

    婶子脸上堆着笑,一边说着孩子不懂事,一边把他拉到了自己身边。老村长一拍大腿,对着他好一顿呜哩呱啦,程杉也听不懂,大概猜测也就是假装训斥之类的场面话。

    男孩皱了皱脸:“我知道了爷爷,对不起,我错了。”

    老村长摆摆手:“嗬啦咕噜呱唧。”

    男孩:“那我要零食!要冰激凌!”

    程杉:?

    敢情这位老人家能听得懂普通话啊!

    那他刚才一通手舞足蹈是演给谁看呢,现代人返祖吗。

    更重要的是——

    “他怎么还点上菜了?”

    程杉小声吐槽。

    “他就是荀耀,”荀小妹晕晕乎乎地从岑桉的魔爪里逃了出来,解释说,“村长爷爷刚刚说他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问他要什么奖励。”

    程杉:“……”

    他也懒得掺和人家怎么教育孩子,往后仰了仰身,越过婶子看向岑桉,得到对方的点头示意后,立马放下心来。

    老姐点头了,妥了。

    他美滋滋准备摆烂,忽然听到响亮的一声“咕噜噜”——声源是他的肚子。

    从进了村开始程杉就一顿饭没吃,得亏昨天下午在超市吃了点东西垫垫肚子,也就一根雪糕一包辣条一桶薯片两盒柠檬饼干和一袋吐司面包而已,再加上刚才光顾着完成老姐的任务,他顶多就啃了两口饼,能不饿吗。

    理由充分,但脸皮不够厚。

    迎着六个人十二道目光,程杉恨不得钻到桌底下去。

    “好响啊。”这是荀耀。

    “好像打雷。”这是荀小妹。

    “赶紧吃,饭还堵不住你们的嘴。”这是训孩子的王春花。

    “咕啦哇。”这是他听不懂的老村长。

    “咳,好了,都吃饭,吃饭。”这是好心替他圆场的荀叔远。

    岑桉没说话。

    好话赖话都让人给说尽了,压根就没有她能发挥的余地。

    她一声不吭地给埋头苦吃的弟弟夹了一筷子油饼。

    替她负重前行,真是辛苦他了。

    *

    岑桉去过很多出片的地方,每个单主喜欢的风格不同,选择的拍摄地也就不同。她拍过烟雨江南,拍过古色小镇,拍过黄沙大漠,也拍过汪洋大海。但她是第一次拍雪山,或者说,她是第一次直面雪山。

    和照片里看到的完全不同。

    雪山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凛冽的压迫感便迎面而来。

    她仰起头,看不清云雾缭绕间的顶峰,却没由来地在阵阵寒意中感到了宁静。雪山静谧而祥和,却又冷峻而厚重,只一眼,仿佛洗涤了她心间诸多烦嚣。

    “是不是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岑桉被唤回神,男人已站在她身侧,与她并肩:“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第一次看雪山时流过眼泪。”

    他的话语中带着莫名的熟稔,岑桉心念一动:“我们认识吗?”

    男人一怔,眼底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到她紧盯着他的眼都没能抓住。

    “认识啊,”他笑得恍若云开雾散,“我们昨天才见过,你这就忘记了?”

    她问的不是这个“认识”。

    岑桉被他一套四两拨千斤拨得心猿意马,主动出击:“我都还不知道你姓甚名谁,就算认识了吗,‘曙’先生?”

    “你好,‘山今’,彼此彼此。”他伸出手,指节绷得泛白。

    那只手五指微微并拢,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像女娲的得意之作。岑桉看过一个说法,手是人的第二张脸,显然对面这人的第二张脸比第一张脸还要出色。

    “岑桉。”她握了上去,他掌心的温度烙在了她的手上。

    “荀昼生,白昼的昼,生命的生。”他的声音轻得像风,“终于见到你了。”

    “阿嚏——”

    一声巨大的喷嚏声。

    众所周知,打喷嚏是人力控制不住的,但程杉现在是真的有点尴尬。

    他谨遵姐命,费了好大力气牵制住三个人,还没来得及问老姐都套了什么消息,就被不争气的肚子打断了。

    虽然当时是丢脸了些,但他可是大功臣,老姐都冲他点头了,肯定是有办法找到那男的了,他只要开启自动跟随模式就好。

    谁知道老姐她压根不用开口问,自然有猎物送上门来。他本来就没搞清楚状况,胡吃海塞填饱了肚子,一回头就看到荀昼生守在村长家门口,直得像根电线杆,他差点没惊得蹦起来。

    再然后就更不必说了,荀昼生带路带到了雪山底,程杉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真雪山,正想跟老姐分享自己的兴奋,那男的忽然就把他挤开了。他在老姐身边站得好好的,怎么就碍着荀昼生的眼了,这位置这么抢手吗?

    程杉有仇向来当场就报。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告状呢,就看到俩人眉来眼去地握上手了。

    程杉:?

    他承认这男的是长得还行,但也不至于勾魂摄魄,老姐怎么就跟被灌了迷魂汤一样,俩人搁雪山底下一唱一和地演起偶像剧来了。

    苍了天了,有没有人能管管他的死活啊!

    他就穿了一件短袖,真的很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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