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经过这一打岔,在场反应最快的就是荀昼生了。

    他鼓鼓囊囊的背包像百宝箱似的,从里面掏出了一件又一件外套。

    程杉拿人手短,穿上了荀昼生提前准备好的外套,他又给对方提高了点评分。这人还算有良心,想要泡他姐,还给他带东西,这就是爱屋及乌吗。

    他趁荀昼生低头,飞速冲岑桉眨了眨眼。

    岑桉:“……”

    她该不该告诉弟弟,她出发前给他多带了薄外套和羽绒服,和她的一起放在行李箱里。只不过没想到今天会有上雪山的行程,她压根就没把衣服拿出来。

    荀昼生给她披上的夹克还有股皂香,像是新洗的没穿过,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能感受到这份适度的体贴,尽管如此,岑桉还是想不通,自己刚才怎么就跟下了降头似的,被一个笑一只手勾了魂。不过她向来不为难自己,想不通就拉倒,感情的事谁说得准,更何况她还不知道荀昼生怀的什么心思,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生存,活都不一定能活谈什么感情。

    思想是很豁达,她的手却有自己的想法,食指的指尖在拇指上捻来捻去——人在尴尬的时候手是闲不住的。被弟弟亲眼目睹了全过程,她现在特别想抠个地缝躲进去。

    总有二百五不会看气氛也不会看脸色。

    程杉眼尖地注意到她的举动,凑了过来,声音压得像在做小偷小摸的勾当:“不太好吧姐,感情的事是不能用金钱解决的。”

    岑桉:?

    岑桉:这个弟弟不想要了,能不能换一个,微瑕便宜出。

    *

    雪山东麓有条索道,看上去年久失修,缆车在风中摇曳,只一眼便心惊胆寒。

    据荀昼生所说,这条索道有些年头了,是从前供奉雪山神明的村民修的。山脚下聚居的村落都有着共同的信仰,他们尊崇雪山,敬畏雪山,靠雪山吃饭,雪山给农耕提供土壤和水源,他们拜天地、祭神明来感谢雪山庇佑,祈求风调雨顺,祈祷降福免灾。

    “那个时候,大家都唤她雪山娘娘。”

    雪山一脉是十年前没落的,几个村子陆陆续续地搬走了,只有荀家村还坚守在这儿,但人心也早就散了,最初还有几十口人,慢慢演变成十几口人,现如今也仅剩下不到十个常住村民。

    “他们为什么不走?”程杉问。

    “我当时也不懂,后来想想,可能因为贪婪吧。”

    荀昼生领着他们到了索道站,熟门熟路地走完安全检查和设备操控的流程,仔细擦拭表面的泥土灰,而后打开缆车车厢的门示意他们进去。

    岑桉略一迟疑,就跨上了车,程杉腿肚子都软了:“靠谱吗?”

    “很安全。”荀昼生看出他害怕,“要不你在这里等等,我先带你姐上去?”

    程杉心一横,抓着把手闭眼坐了上去,牙都在打抖。

    他不放心岑桉一个人上去,他也不放心自己一个人在下面,恐怖片里单独行动的死亡指数蹭蹭上涨,他还没那么莽。

    程杉勉强睁开眼,头一回恨起自己的恐怖片阅片量,心里替自己默哀。

    眼前这两人显然跟自己不在一个频道,那男的莫名其妙进了偶像剧频道,至于老姐,居然像在旅游放松频道。

    岑桉在程杉坐稳后就一直看着缆车窗外,透明的窗面干干净净,能清晰看到雪山风景。她托着下巴,云淡风轻:“你知道得还挺多。”

    “比如,你怎么知道我是他姐?”

    程杉差点把门把手掰下来。

    得,不是旅游放松频道。

    原来是悬疑频道啊。

    岑桉确实一直在看窗外。

    她觉得荀昼生这个人很有意思,说起话来“犹抱琵琶半遮面”【注】,把半遮半掩的文学艺术用到了极致。

    他提起雪山神明时,用了好几次“那个时候”“当时”之类的表达,程杉问他荀家村村民不搬的原因,他也相当含蓄地说了个“可能”。

    他看起来可不像是不知道。

    那就是在隐藏。

    他在藏什么呢?

    她直觉这件事跟她被困在这里的原因有关,于是小小地试探了一下。

    其实姐弟并不难猜,她和程杉也没有刻意掩饰关系,关键在于她突然发难,荀昼生的下意识反应是最容易暴露真相的。

    可他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嗯,还有什么,你一起问吧。”

    见招拆招啊。

    岑桉微眯起眼。这种时候,谁退了,谁就输了。

    “再比如,荀家村减少的村民都是搬走了吗?”

    “以及,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程杉听傻了。

    他还在复盘老姐的三个问题,荀昼生已经泰然自若地接上了:“第一个问题,他有点怕你,但又信任你,大部分时候都听你的话,目测年龄差在五岁左右,不像是情侣,应该也不是兄妹,我猜应该是姐弟的血脉压制。”

    程杉瞪眼:胡说,我哪有怕她。

    这话也只能在心里说说,他连口都没敢张。

    “第二个问题,有一部分确实是搬走了,还有一部分年事已高,唯一的念想就是落叶归根,坦然面对生老病死,最后也葬在了这里。”

    “至于第三个问题,你可以理解成自然灾害吧。当时我在姑姑那边过暑假,再回来就只剩下荀家村了。”

    岑桉若有所思:“也就是说,你什么也不知道?”

    荀昼生一顿:“当时的确什么也不知道。”

    这话说得更有水平了。

    有种明明能直接撒谎、却偏要隐晦着说真话的怪异感。

    就像那个能考满分的学生,选择题统统选了D,填空和答题倒是一分不扣,明摆着告诉你成绩有问题,但既不肯承认,又不肯交白卷。

    岑桉有个荒谬的猜想:“你是机器人吗?”

    荀昼生:“……”

    “很遗憾,我不是。”

    岑桉确实有点遗憾。

    他像极了程序设定必须说真话的机器人,每个问题都要诚实回答,但涉及核心协议又要遵循保密措施,她还是头一回见这么不像真人的真人。

    真人就算了,要真是机器人……有点酷。

    可惜,他说他不是。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在这场问答里,程杉是旁观者,可他迷得不能更迷了。

    他怀疑自己把智商都仍在了高考考场里,现在脖上顶着的是个空壳脑袋。

    铛——

    缆车到站了。

    岑桉整理着刚套上的厚羽绒服,荀昼生便率先下了车,颇为绅士地向她伸出一只手。

    他站在车厢门口,遮挡住了刺目的阳光,身周仿佛有光芒环绕,岑桉抬了下眼皮,随即眼瞎心盲地扶着把手自己站了起来。

    这人倒也识趣,迅速给她让出了一条道,脚踩在实地上的一瞬间,风雪将她拥了个满怀。

    雪山皑皑,风雪迷眼,五色经幡猎猎作响。

    无需相机,眼睛便是最好的取景框。

    此时此刻此地,万千经幡仿佛天地间神圣的化身,于风中翻卷如浪,与她的心跳声同频共振。

    荀昼生是个称职的导游,将五色寓意一一拆解给她听。

    五色经幡从上至下蓝白红绿黄,蓝色对应天空,白色代表祥云,红色象征火焰,绿色代指绿水,黄色呼应土地。天地不容颠倒,五色不容错位,生命赖以生存,人间安宁康乐。

    “你想摸摸看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蛊惑着她照做。

    就在手心触摸到经幡前的一刹那,岑桉忽然停住。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时似笑非笑:“这就是你的目的?”

    荀昼生缄口不言。

    岑桉环视一周,没找到弟弟:“程杉呢?你把他放出来,我们谈谈。”

    “我没想用他要挟你。”荀昼生的眼里江水潺潺,“我也没想害你。”

    “好,我信你,”岑桉异常平静,“现在我能见程杉了吗?”

    荀昼生:“……”

    她的语调和表情都波澜不惊,看不出是敷衍还是认真,他的话在她面前显得格外苍白无力,但他还是挣扎道:“我知道这听起来不怎么可信,如果你真的愿意相信我,把手放上去试试吧,你放上去我就把他带过来。”

    “我不试呢?”

    “……”荀昼生挫败不已,“那我也会把他带过来。”

    “听上去很划算,那就去吧。”

    岑桉扬了扬下巴,荀昼生便乖乖巧巧地拖着脚步,心不甘情不愿地往缆车车厢走去,再回来时身前多了个点着了的窜天猴——是程杉。

    “老姐——”程杉嗷嚎一声飞奔而来。

    岑桉将他前前后后转了两圈,确定没有外伤,这才安慰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荀昼生身上。

    眼见着荀昼生像只淋了雨的小狗,委屈巴巴地等着主人吹干,岑桉可耻地心软了。

    他大费周折把她带上雪山,图什么呢?

    “会死吗?”她问。

    荀昼生愣神:“什么?”

    “我照做的话,会死吗?”

    除她之外的两人俱是一怔。

    程杉紧张地拦在她身前:“你做什么,别犯傻啊!”

    “再傻也傻不过你了。”岑桉说着敲了下弟弟的脑门。

    她注视着荀昼生那张由雨转阴再转晴的脸,看他眼中冻住的江河重又流淌,眼周慢慢浸出一圈红。

    “你会活着。”他郑重答道。

    岑桉点点头,手贴近了悬挂经幡的柱子,在一毫之差时突然开口:“发信人是你吧。”

    她没有等任何人给出答案,径直碰了上去,灼热的触感烫伤了她的掌心,火烧火燎的痛感让她几乎要松开手,却在一霎间被万丈圣光笼罩在经幡下,她如雕塑一般定在原地,怎么也动弹不得。

    五色经幡犹如水中游鱼于空中盘旋,忽而化作漫天光彩汇入她体内,意识涣散前一刻,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原来神迹真的存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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