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识趣的下人就把她给抱走了。这个时候,随着内臣的一声通报,陶婉卿带着陶白虹走了进来。
陶婉卿没有丈夫,却生下了一个女儿。如今她带她来看观南,二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起陶白虹的父亲。
"臣今日前来,是请陛下恩准臣让臣的女儿白虹当公主的伴读。"
观南看着陶婉卿三岁的女儿,乖巧地向观南行礼,笑道:"公主还小,陶卿何必如此着急。"
陶婉卿悻悻一笑,有些尴尬,但还是坚持。
"公主虽小,但总要玩伴,臣的女儿也可以做公主的玩伴。"
晰儿刚出生,就有人迫不及待塞女儿进来,拉拢未来的太子。观南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同意了。
"明年十月初一,送白虹进宫吧。"
"臣叩谢陛下。
一晃又是一年春天,遮天蔽日的翠绿贪婪地在皇宫的每一寸角落吸食着阳光,预示着今年的天气极其利于农作物生长。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被战乱侵扰的人民渐渐有机会开启新的生活。开封城内大大小小的店铺也迎来了新一批的主人,热闹如旧。而赋税渐渐超过了支出,预计到了年底,就能将战争的亏空补上。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朝堂之上,唐元捷提出了春猎的计划,想要出游的赵观南欣然同意。
元祐二年,三月初四,赵观南策马来到那一片密林。
他问部下:"这一片不会有野兽吧。"
"回陛下,唐枢相检查过了,不会有危险的。"
"那就好。"她是这么说的,但保险起见,她还是带上了李素一起打猎。"
"现在天色不早了,过不了太久天就要黑了,陛下还是明日再去吧。"
"也是,夜里的密林终归不安全。我们明天再去吧。"
傍晚时分,唐元捷带着几十道酒菜来寻李素。李素不好推辞,便与他一同吃了起来。
"李将军一就职就奔赴前线,倒叫鄙人没有机会与将军攀谈。从前便曾听闻将军武艺超群,如今更是可以统领三军的巾帼英雄,年轻有为啊,倒是叫鄙人艳羡不已。"
"将军说笑了,若不是将军不幸染上疾病,这出征的功绩如何落到李某身上。若说武艺,将军或许稍逊李某一筹,但要说起行军用兵之道,将军自是高我许多。这打仗靠的又不是一人的武功,更何况,论起本官,将军的品级在某之上,将军又何必如此言说。"
"李将军何必谦虚,您如今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又哪里轮的上我们这些上一辈的人手握重权。罢了,不过鸟尽弓藏而已。喝酒,来。"
不知为什么,李素竟生出了些感慨。她的兄长便是压上了所有的赌注,如今也不过落得一个鸟尽弓藏的下场。陛下的恩泽来去如风,谁又知道这手中权柄,会不会转瞬之间便被收回?
她也开始惆怅起来,醇厚的烈酒一杯接一杯地下肚。
很快,她就醉得不行人事了。
唐既白看向熟睡的女子,眼眸之中露出一丝狠辣。
"将军睡着了,你们把她好好看着,不要出任何差失。"
"是。"
当第二天赵观南晨起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位宿醉的李素。
她睡得像死猪一样沉。
但这样的意外并没有打消观南的兴致,长期被政务压抑的灵魂,在这一刻犹如脱缰的野马,不由任何事情束缚。
保险起见,她带上了三个护卫,披上了铠甲,带着满心的兴奋奔赴密林。
可是,因为没带马甲,三人的马匹没有甲胄保护。他们这时还并不知道,这将会酿成大祸。
森林里,连空气弥漫着碧绿的气味,她忘情地感受着植物迷人的生命力,追逐着那些矫健的野兽,久居樊笼的观南感到了彻底的自由。
朝堂之上的纷扰仿佛被隔绝在了这片碧绿之外。
但暗处的危机已经向她悄然靠近。
她刚用完了自己的箭矢,正要从护卫那里拿箭矢。一旁的护卫二发冷箭射杀了她和另一人的马匹,二人应声坠马。身后的另一护卫立马一箭穿透了他的咽喉,但与此同时,那名叛徒的另一发冷箭射向了那名护卫没有马甲的马匹。
濒死之际,那名叛徒杀了自己最后的一匹马匹。
又二人应声坠马。
三人勉强从地上爬起,只见十来头狼向他们飞奔而来。
没有马匹的他们是没有办法跑过这狼群的。
但是,他们又要怎么才能在二十余匹恶狼的围攻下逃出生天?
赵观南思考之时,二位护卫已经拿起弓箭了。
但在这样的密林之中,射中高速移动的狼谈何容易?
他们最终只杀死了三头恶狼,却要面对二十五头恶狼的围攻。
三人背靠着背,拿出长枪,背靠大树,摆出架势。
起初,狼群并没有采取任何策略,一股脑地撞上了赵观南的长枪。
腥臭的血盆大口在极近的地方张开,观南本能一般地一□□中了它的眼睛,刺入了它的大脑。
旁边的护卫一□□中了它的脖颈,温热的鲜血溅了观南一身,它彻底失去了声响,却像盾牌一样挡在了赵观南的面前。
但那不止是赵观南的盾牌,也是群狼的盾牌。
赵观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地地应对每一个腾空跃起狼。
人和狼的敏捷程度毕竟有差异,在观南尚未来得及将兵刃从上一头狼的身体中抽出时,两匹狼便从她的两侧过来了。
距离太近了,长枪施展不开,左侧的护卫动作慢了半拍。观南避之不及,电光火石之间,她掏出短剑,一剑刺中了它的眼睛,而护卫的锋刃也插入了它的身体。
但另一边没有任何掩护的护卫便被恶狼叼走。
见损失了数名成员,群狼终于无心应战了,叼走了两人三马,便离开了。
"这里血腥味重,而且不知道是否还有此刻,得立刻离开这里。陛下,走啊。"
观南并不是很想动,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一切都该结束了,她却依旧会遇到这样的危险。
她仿佛坠入深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漆黑的密室在面前渐渐缔结,仿佛又把她带回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敢想如果一切要再来一边,她该怎么办?
她颤颤巍巍地向着水源的方向走,眼里没有一丝希望,只有面向死亡的决绝。
她的护卫拦住了她。
"陛下,要去干什么?"
"不由你管。"
"臣曾宣誓,要向陛下效忠。"
"是向功名利禄效忠吧。"观南叹息般地说出了这话,嘴角扬起一丝苦涩地笑意。她不顾下属的阻拦,走向那湍急的瀑布。跳下去,想来一切都结束了吧。没有忐忑,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只要纵身一跃,她就能见到她相见之人了,她想见的亲人、仇人。
"陛下!想想明德公主,想想晏大人,他们还在等着陛下回去呢。"
"他也可能参与了这次行动,她也可能已经死去了。"
她不顾手下一次又一次的阻拦,美丽的凤眸之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哀,她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有寂静的死气。
他的最后一次阻拦,观南挑了他手中的长枪。那柄长枪掉入了瀑布的深涯,在清脆水声的映衬下,甚至没发出一声声响。
但是走到瀑布面前,她又动摇了。
那是一种能涤尽人心的美丽,碧绿又清透的山泉从千丈高的涯顶倾泻而下,在成不可测的下游溅起雪白的水花。观南站在高处,俯视着这样的壮阔的景色,突然感到一股由衷的透彻。
这世界这么美,她又何必就此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更何况,她没有选择任由恶狼吃了她,或者是持剑自戕,不就是依然深爱着自己的生命吗?
想通了这些,她便不再自哀自怨,如今她手上握着的是实打实的兵权。只要她能活着回去,叛变者便只有死路一条。
此刻的另一边,唐元捷忧心忡忡地在屋内踱步,等待着有关刺杀的消息。他非常清楚,只要赵观南活着回来,他就几乎没有控制局面的机会了。
而这个时候,下属却为他带来一个惊天噩耗。
赵观南没死。
"怎么可能?二十几头恶狼加上十几死士杀不死她?"
"死士听了有狼就全跑了。"
"我好吃好喝地待他们,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没有一个靠得住?"
"赵观南身边那个,已经放狼的那两个,都守住了岗位。只不过,都死了。"下属心里其实还有一句话,成了,死士什么都得不到,不成,死士也什么都得不到。这世上,谁也不是完全依附另一个人的狗,又会有谁,情愿为了主子,赌上自己的性命。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尺,对于死士来说,主子给的那些钱粮,只能让他们小事尽量干,大事尽量跑。
于是,这个时候,唐元捷当机立断,以弑父杀君为由头,向赵观南发布檄文,拥立那"遗腹子"上位,立刻调动自己手下的军队包围密林。
他知道自己赌输了,但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这就是他最后的殊死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