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醒醒。”
谁在叫我?
方才被湖水呛得头昏脑胀,谢怀安只觉眼皮如同灌了铅,浑身都重得要命,但耳边那讨人厌的蚊子却不停地嗡嗡嗡。
“小姐,小姐?”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瞬间,意识回笼,抓住了那不断拍打自己脸颊的手。
“小姐,你醒啦!”丫鬟打扮的姑娘松了口气。
谢怀安应了一声,揉着胀痛的太阳穴,打量起四周。
菱花窗,软纱帐,红木雕花架子床,赫然是个世家小姐的闺阁。
他攒眉,身体却先一步反应过来,谢怀安眼睁睁见自己不受控制地站起身,扑到门口砰砰地拍门,哽咽着哀求:
“父亲,母亲,我已与柳郎私定终身,今生我非他不嫁。我是不可能再嫁与王世子的,我要退婚!”
啊?
他,和,柳郎,私定终身吗?
身体兀自拍打着门户。半晌,门外才传来沙哑的声音。
“蓁儿,你就认了吧。你父亲已经收下聘礼,签订婚契。他怎么可能再准你退婚呢?王世子一表人才,王家亦是世代簪缨的高门士族,你嫁过去有什么不满足的?”
“娘!女儿不愿……”
大约是哭得狠了,这具被唤作“蓁儿”的身体干呕一声,再无力气,双臂支撑瘫软在地上,视野却还是模糊的,一颗颗泪珠啪嗒啪嗒砸到地面,洇出一片水渍。
丫鬟见此景,心有不忍,也跟着抹泪,劝道:“小姐,柳公子此去京都赶考,已有三月,按理来说,若是高中,早该回来报喜了,可……要不你还是别等了。”
“小红,我相信柳郎。以他之才,他定然高中,只是路上被什么事情绊住,没能及时赶回。”小姐咬牙,被小红从地上扶起,浑身柔弱无骨,倚着丫鬟坐到窗边的一张美人榻上。
门外再次传来母亲的声音,“王世子半个时辰后到花厅,你今天无论如何必须见他一面。小红,替你家小姐梳妆。”
小红应:“是。”
身体的归属权终于回到谢怀安手里,他看向铜镜中的“自己”,眉眼弯弯,一笑两个浅浅的酒窝,正是黑山寨二当家叶蓁的模样,只是眼角无细纹,小红正梳着的三千青丝中也无半点杂色,还是年方二八的少女模样。
他凝视着铜镜中的倒影,心中诸多疑问。
看来自己是进入了又一个境,只是为何是借了叶蓁的身体?况且,叶蓁如今还活着,神魂并无缺失,这境又是凭藉谁神魂中的执念得以存在?
这诸多疑问自然是无人作答,他又将视线移向肩上的纸傀儡。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这小纸人也随他一同进入此间,而且仿佛只有他能看见,谢怀安眼睫轻颤,敛眸掩去诸多思绪。
她呢,她在哪?
肩头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小纸人吭哧吭哧翻过衣领,顺着衣襟一路爬到腰间,再钻进他的手心。
像是握着一只小雀,当它在手中扑棱时,心里痒酥酥的。
谢怀安摊开手,纸傀儡就叉着腰,仰头看他,一双豆豆眼眨了眨,道:“谢道友,你在吗?”
是苏妙青的声音,只是由纸人说出来,显得有些瓮声瓮气。谢怀安瞥了眼小红,对方面无异色。看来除却境中已有之言行,其余行为,这些境中人都察觉不到。
怎么又叫回谢道友了,刚才在地宫时分明是唤的名字。谢怀安屈指弹了一下纸傀儡的脑袋,小纸人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再次发问:“谢道友,方才是你在弹我的脑袋吗?”
“抱歉,刚才纸傀儡不小心撞到桌角了。”谢怀安面不改色,语气平淡。
“噢……罢了,谢道友,我与燕决明在一处,他不知为何在一个女人的身体里,我则是一个男人。但是此二人我们都不认识,你呢?你现在是何人,又在何处?”
她与燕决明在一起?
谢怀安攥拳,但又缓缓松开,他们此番都化作境中人,自然受境的束缚,燕决明纵然想对苏妙青不利,恐怕也不可得。思及此,他稍稍放松,回答道:
“我是叶蓁,如今正在她家中待嫁,定下婚约之人是王世子。”
纸人在他手中踱来踱去,挠了挠脑袋,又问:“谢道友,你是怎么发现我……你认识一个叫柳仲元的人吗?大约是个书生,我在他的包裹中找到许多书,还有一卷黄缎,上面是些褒奖文采、授官赐婚之语。”
小红奇怪地看了一眼忽然笑起来的小姐。
谢怀安两个问题都作答,道:“第一,你曾在我面前用过此毒。”纵使最初关心则乱,几日的功夫,也足够他缓过神来。
“第二,此人应该是叶蓁的情郎,他们曾私定终身。”
“谢道友,我当时也是形势所迫……后来我一直在找你,却无故陷入了地宫,怎么也绕不出去。见你无忧,我就放心了。”小纸人有些心虚,戳着手。
小红又看了小姐一眼,提醒道:“小姐,要点口脂了。”言外之意,别笑了。
谢怀安声线平静,回:“我不怪你。”
“目前我就是这个柳仲元,燕决明是个叫梁晗的女子。”苏妙青松了口气,小纸人也恢复了生龙活虎的状态,在掌心背着手走来走去,她在回想自己从两本草纸簿中看到的内容。
“看来这是个老套的才子佳人故事。叶蓁与赶考书生柳仲元私定终身,但家中为她另外订下婚约。奈何她已珠胎暗结,只得与情郎夜奔。谁知情郎是个没有担当的,后来不知怎么,她离家出走,就与花冉义结金兰,一同建起了黑山寨。”
“我不明白。”
“哪里不明白?”小纸人歪着脑袋,有些疑惑。她还以为自己讲的已经足够清晰。
“珠胎暗结那一段。”谢怀安冷着脸,视线缓缓下移,定在自己的小腹位置。
她刚刚说这里,有个什么?
*
“苏妙青,”燕决明看着她的背影,高大挺拔,身着官袍,“你应该搞清楚,我们俩的目标才是一致的——取得谢怀安的心头血,解封尊主神魂,最终融合真身,复活尊主。”
“我赞同前面那一半是一致的。”苏妙青一收丝缰,□□马驹放慢速度,逐渐与原本落在身后的白马并行。
她继续说,语带嘲讽,“只是取完心血后,你定然要杀我取魂,好去复活你那尊主。最终我小命不保,你倒是得偿所愿,这样的赔本生意,我为什么要同你做?”
骑白马的女子形容妩媚,一身红衣,听得此语,更往黑马靠去,两匹马几乎并行而走,开口却是个低沉男声,“你若是与我合作,在你体内集齐神魂又有何不可,但你若是执意要与那人修一道……”
“又怎么样?”苏妙青看也懒得看他。
“纵使我身死道消,我也定杀你取魂,复活尊主。”他低低地笑起来,只是那笑声短促,浮于表面,实在不像愉悦。
苏妙青背生寒气,抿唇不语,半晌,才道:“那你……打得过谢怀安吗?”
燕决明哑然,若是他全盛时期,这乳臭未干的毛小子自然入不得他眼,只是如今他妖丹未凝,真身已毁……想起在地宫中被他摁在地上打的一幕,燕决明一夹马肚子,马儿立刻噔噔噔往前奔出。
苏妙青了然,冷哼一声,“打不过还说个屁。”
“单打独斗不可,不代表以多胜少不可。”
“以多欺少,你也真好意思。不过,燕决明,你若是真不害我,我倒有个办法……”
*
叶府。
一男子身着月蓝色长袍,身姿颀长,面容英俊,两边耳垂肉厚而大,有福之相。
此时他正坐在花厅的官帽椅上,把玩着手中湘妃竹的扇子。
霍然打开,心烦意乱地略一看扇面上的兰花,又唰地合上。
自己莫名其妙来到此地成了个男子,身体不受控制,还要与什么叶家小姐成亲。
不知苏师姐与谢师兄到哪去了,若是也来了此地,便无需担心,谢师兄定然能带大家出去。
若是只有自己在,或是更坏,还有那看起来不好惹的燕姓男子,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顺利离开此境。
宁笑白愁眉苦脸。
门外仆役报了一声,一位小姐被扶了进来。
粉面桃腮,穿金戴银,真如神仙妃子,光彩照人。
宁笑白却一悚,这不是,这不是黑山寨的二当家,叶蓁么!
紧接着,身体的控制权再度转移,宁笑白察觉到自己抬手作揖,声音温润,“在下乃兰泽王氏王清。”
“文韬武略,少年英才,曾在伴驾秋狩时射杀惊扰圣驾的棕熊,因而破例被封为世子,”叶蓁笑了一下,一时恍若云开雾散,露出一轮皎皎满月,“我知道你。”
“叶小姐谬赞。”他颔首受下,不卑不亢。
“我不会嫁你。我与你不过见第一面,既无两情相悦,又非心意相通,就这样草草结为夫妻,实非我愿。”叶蓁一字一句,说得相当坚定。
她将视线移走,定定地望着花园中簌簌而落的繁樱,道:“王世子,要娶,也应当娶自己心爱的女子,我要嫁,也只嫁我中意的男儿。”
王清明白她的心意,但他略不改色,轻声道:“婚事于我,并没有那么重要。与贵府结亲于我大有裨益,我不会因为虚无缥缈的情之一字就轻易退婚。两月后乃是你我大婚,还请叶小姐备好嫁衣罢。”
王清走后,叶蓁伏案而泣,将方才上好的胭脂水粉全冲散了,在脸上淌成一道道的白印子。但她毫不在意,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哭得累了,谢怀安忽觉周身一松,又能控制身体了。
看来此境就如一出戏,在此折已经结束,而下一折戏又还未开始时,身体的归属权就是他们这些外来者的。当一声锣鼓,拉开幕布,这些境中人就会接管身体,唱出一幕幕既定之词。
他听得有人唤他。
“叶小姐,你别哭了。你知道这地方怎么出去吗?”原来是刚才的王清绕了回来,只是他现在的神色大不相同,满脸疑惑,眉目中自带一股天真。看样子,是迷了路。
伏案而哭的叶小姐一抬头,将宁笑白吓了一跳,对方目如寒星,冷意逼人,哪里还像个为情所困的娇小姐。灵光一闪,宁笑白犹豫着开口。
“谢师兄?”
对方看她一眼,似乎懒得作答。
宁笑白却咧嘴笑开,心中笃定,此人就是谢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