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讨沙之战七年后,那日是个雪夜,大雪如下雨,又快又急。
秋暝居灯火通明,主殿几乎站着所有人,残存下来的弟子有的还拄着拐杖,有的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有的年幼扶着年长的,有的年长的抱着年幼的,一群人,说多也不过数百人,不足千。就在三位长老一声声的质问下看着他,看着秋暝居的州主初苍明说出那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来。
“从此以后初苍明自号明光散人。州主之位传于秋暝居二弟子,其弟初随空。”
“先有朝域之大家,再有初州之小家,初苍明愿济世救人,守暮疆边境,不叫沙兵再入朝域半步。”
也是那日,秋暝居上下第一次见到了雾容长老的伴生武器,只见他粗壮的枯木一样的手一挥,举剑破云,引天空惊雷,一道震天撼地的雷光袭地而来!初随空重伤挣脱之月搀扶上前狼狈阻拦,
“兄长!长老不要!”
只见尘埃散去,威力惊人的天雷只劈在初苍明身前。
将那张写着初苍明封号“明光主”的玉牌劈成齑粉。
不只是初随空,周围弟子全都一惊,却又无人阻拦,因为初苍明此举,就如同抛弃了养育他十八年的秋暝居,抛弃了这一群一同长大的同道,将所有重担一股脑全部丢给了自己的弟弟!
谁能原谅,谁能感同身受?谁又能明白初苍明此举究竟是为了什么!
“走吧,去做你想的。”
雾容长老终究是没忍心下手,讨沙之战留下的内伤到底是没有好,叹了口气,转身与身侧两位长老一同离去。
大雪滂沱,诸天初州先祖在上,秋暝居万千英灵所看,初苍明拿着雾容长老劈下来的朝石令,三拜九叩离开了秋暝居,直去暮疆。
记忆结束,初苍明回过神来看向手中的茶,一直捏着茶杯,本就烫的茶水隔着茶杯将他指腹烫的泛红。
当时雾容长老之问,他已有了答案:为了寻到一个人,纵然天下不信她,他信;为了给朝域一个希望,纵然千万人认为她已死,他不信。
“二境备了房间,初晏君还请去休息一夜吧。”
“不了。”
初苍明转身便走,望千萧也不多留,毕竟他回秋暝居这是应当的。
眼看天色已晚,望千萧等到弟子禀报初苍明已离开海潮天内后,方才去了四境山,寻望若絮一同用晚膳。
夜里秋风吹人冷,沿途栽种的花草树木发出沙沙的声音,寂静的夜晚四境山没有别人,飘在海潮天上空的长明天灯将这一段路照的透亮,周围的灯盏也是不留一丝黑暗存在,俨然与白天无异。望千萧却依旧皱眉,这花草树木的沙沙声,合着夜里的寂静总归还是有些吓人。
还是让工阁弟子施个咒,将花草树木都定住吧。
“阿姊,是我。”
望千萧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随即再敲,方才传来望若絮的声音,“进来吧,刚刚在打坐。”
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带着膳食进了门,将菜布好,唤望若絮来吃。
今日相较于昨日吃饭,还是轻松了一些的,两人的对话也不再那么尴尬。望若絮胃口也因为一直打坐修炼好了很多,望千萧跟着吃得也就多了些。两人偶尔也聊三两句关于海潮天的事情,但一番谈话下来,望千萧还是发现她藏了些话没有说。
“阿姊可是有事询问?”
被戳穿之后依旧不好开口,扒拉碗里剩余的饭菜,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为何初晏会来海潮天?”
原来是她今日看到了,倒是惊险,好在没有发现。望千萧想来也是该提醒一下阿姊了,就如今的局势来说,她不能被任何一个故人知道回来的事情,尤其是寒光暮和扶无忧,接着就是温颂和初苍明。
“他这些年来一直有在帮着海潮天,来这里坐坐也是理所应当的。”望千萧将碗筷放下来,挥手勾来另一桌上的茶盏,慢慢饮了口茶漱口,望若絮知道他还有话要说,一直等着。“不过,你不能见他。他疯了,十年未寻到你,心中有了执念,你如今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修为让他在任何一个地方发现,都是兔子遇到豺狼,只有一个下场。”
“什么?”
“吃干抹净。”
这句话听得望若絮发蒙,脑子里发蒙,耳朵也发蒙。什么叫吃干抹净?初苍明不至于将她剥皮抽筋,吃肉喝血吧?何况看他今日的模样,清冷淡雅,举止正常,哪里是疯了的样子,但阿澈又没理由骗她。
“此话怎讲?”
望千萧意味深长的看了阿姊一眼,换了杯子继续喝茶,悠悠哉哉的开口,“如今,他年二十八。”
有些话只能点到为止,就算望若絮再想要装傻,这个时候都没法避开了。这种话望千萧何时能如此坦然的说出口了?耳朵红的不成样,偏过头去,拿过一杯茶来一口闷了掩饰尴尬。
“不,不能吧?”
“疯了的人,做什么都正常。”
望千萧简单直白,望若絮如今的年龄也有二十七了,虽然少了十年经历,除了记忆,其余与十七八无异。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在她依旧鲜艳鲜活,能给这一群不人不鬼的家伙希望,重振朝域。
坏在她不知人心险恶,这百州变了太多太多,一时间她是难以接受的。
“不只是初晏,其余人如今变得与你想象中大有不同,切记小心,遇事一定先找我,不然……性命难保。”
这话不假,且不说寒光暮和扶无忧欲杀望若絮之心天下皆知,温颂如今对望若絮究竟是恨多还是爱多,望千萧自己心中都没有底,更别提那些逐渐崛起的百州了。丹州为首,接着端州,崔州这十年里也日益崛起。
打着重振朝域的旗号,公然忤逆上七州,大有一副要取而代之,重定朝域上下的架势。不是七州不愿让,只是他们的心思太容易猜了,若是真让他们成了七州之一,那朝域是真的要大乱了。
“我知道了。”
望千萧叮嘱两句,就带着膳食先行离开了,不打扰望若絮修养。
接连过了三日,望若絮闭门不出,每日除了和望千萧一同用膳就是修炼。
但一直没消息的是深灵坠,望若絮也不止一次趁着吃饭的时候问阿澈,深灵坠什么时候能拿回来,他都以各种理由敷衍过去。
再一次吃饭,望若絮想要再催一催,望千萧却先行开口。
“明日弟子要去周边城中历练,你也该出去走走了,不妨跟着去?”
望若絮想说的话堵在嘴边,塞了口饭看着面前的菜发呆。以她的性子自然是想出去走走的,可是没有灵力傍身,总归是个累赘,还让弟子带着她到处跑的话,那就太荒谬了。望千萧也看出了她的想法,抬手两指成诀,一道灵力进入望若絮眉心。
“有此咒,你可催动我的灵力。”
“什么?!”
这种法术她之前闻所未闻,而且此法简直就是埋了个祸患,既有正咒亦可有反咒,倘若施在法力高强者身上,恶意使用他人灵力的话,那就是个祸害。
“不必担心,我自创的,没有别人知晓,你且放心用着。”
“不必了,我等到去浮光山那会儿再出门吧。”望若絮坚决不想用望千萧的灵力,也不想出门,她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到自己能够和十年前一样独当一面的时候,再出现。
但是最终,望若絮还是辩不过望千萧,答应了跟着弟子去周边城镇历练。
所谓周边城镇,不过是离望州首府不远的一个大城,历练就是前往城中帮助被沙兵所伤的百姓,还有安阁弟子。
站在久违的传送阵当中,身边是自己不认识的弟子,不远处是几个眼熟的弟子启动法阵,嘱咐师弟师妹要好好历练,不能贪玩。要她说是什么感觉,好像中了说书人的咒术,到了先前他们一直嚷嚷的着的未来,替他们先看看未来是什么样的。
她始终,融不进这十年后。
看着望若絮入了阵法,望千萧收敛了脸上的神色,化为寒冰,说出的话不容置喙。
“集结弟子,随本尊出去一趟。”
手下弟子即刻领命,不敢怠慢快步离开,先是通知了望督师,随后集结了百名浮云间训练的精英弟子,身着轻甲手持佩剑在主殿前整装待发。
夜幕将至,百里开外的宜州霞义山内,一群豪强正带着各自的私家弟子坐在那里,踩着宜州霞义山弟子的血,坐着他们曾经练功的地方饮酒享乐,身边是美女环绕,眼前是千金佳肴,酒醉金迷,好不快活。
曾经庄严肃穆的宜州首府,如今成了一片废墟,残垣断壁当中是罪魁祸首的载歌载舞,简直是奇耻大辱。
又一杯酒入肚,身前的美人柔若无骨的靠在他身前,猛嗅那一口简直是□□,充满贪欲的笑声回荡在霞义山的山间,山下的百姓看着昔日的首府遭到如此迫害,不由得泪流满面。
“上七州望州州主尊驾到,尔等还不速速跪迎!”
十名软甲弟子开道,巨大的灵力爆炸将门炸开,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劈头盖脸的吃了一嘴粉尘。烟雾当中望松溪在右前方,为州主清路。
望千萧身着帝释青缕金九龙纹云锦长袍,腰佩玉带,头戴鎏金摘星混山玉冠,虽未言语却令人感到不怒自威。坐在一把上好的葙木交椅上,悠闲淡定的品茶,甚至未曾踏进去半步,强大的威压已经让那群人无法动弹,现场一片死寂。
在听到望千萧的名号后那群人怔愣片刻有了反应,紧接着数不清的私家弟子冲上前去,与开道的弟子厮杀起来。
这群人忤逆州府,忤逆州主,豢养私家弟子,违背先祖制度,公然屠戮首府弟子,简直令人不齿作呕。
而望千萧依旧是坐在原地,连佩剑都未曾唤出来。身前望松溪手持佩剑站着,隔绝一切血腥味。身后弟子如云,全身武装精锐,眼神自带杀气,目光牢牢锁住那群私家弟子,像是老虎看着猎物,人群踩着蝼蚁。
那群人践踏昔日的守护者,如今他们将保卫守护者的尊严。
“一个不留。”
闻声而动,身后数百名弟子只一瞬就消失不见,他们出现在断壁残垣的各个角落,屋顶,墙头,山腰,殿前……站着,半蹲着,手中拿着剑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惨叫声不绝如缕,一同刚刚他们欢声笑语的音乐一般。
这样的望千萧是从千万沙兵和百姓尸体当中一步步淬炼出来的,让人无法将他同那个清风霁月的文曲星联系在一起。
不过半个时辰,攻上霞义山的腌臜玩意儿成了脖子一条痕的尸体,半个时辰前还在庆祝扳倒州主,半个时辰后却气绝人亡,人间作恶朝石不收,他望千萧来收。
“望千萧承宜老州主之请,特来诛杀逆贼。”
“从今往后,宜州纳入海潮天庇佑之下。”
十年间这种事情大大小小多有发生,有的州收集散落弟子重建师门,有的州却只能纳入海潮天之下,成为望州一部分。
他早已习惯,他们早已习惯。杀人不再手软,此番对待畜生的手软,便是对百姓的狠心,有些人,连沙兵都不如。
纯贱。
初苍明隐隐约约也猜到今日望千萧要去做些什么,此番听了他话回初州,也多是这个原因,为了避开望千萧干事。他们这群人总是心照不宣的将一切黑暗的东西挡在身后,在人前继续当着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那他呢?他的黑暗是什么?
这世间能被他称为黑暗的,恐怕只有一个了。把望若絮找到,不管她在哪,干什么,找到……关起来?用什么东西锁起来?或者用自己困住她?
可以慢慢想,但他必须要找到望若絮。
让她生生世世不能离开分毫。救朝域的事情他来做,她只需要留在自己身边,平平安安的……再也不能离开自己视线之内。
思罢,攥了攥手中的聚朝剑,朝着所行之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