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裴鸣月辞行的时候,她老人家左看右看褚霜的衣服不顺眼,吩咐人拿了一套上来。
“你这身衣服明晃晃地写了六个字:‘注意,我是杀手’。”
裴鸣月示意她去隔壁房间换上:“新的,没穿过,换上看看效果。”
褚霜换衣服去了,留下邬玉和裴鸣月大眼瞪小眼。
邬玉好奇:貌似……裴长老还挺亲和,这是大佬的掩饰?
裴鸣月不解:这丫头看我干嘛,怎么这一批弟子这么多缺心眼儿的。
褚霜很快就换好,走了进来。
松石绿交领半臂衫,鸦青剑袖,官绿色三裥裙,高马尾束发,银月黑镯垂在腕间,右手戴了一枚精致的玄铁戒指。
这本来是给裴鸣月订的衣服,所以纹样和款式有些老气,不过褚霜气质沉稳,穿上则是平添一份肃穆。
“现在不像杀手了,像偷跑出去玩的哪家大小姐。”裴鸣月很满意。
邬玉也赞不绝口:“再挽个发髻,戴几样首饰,任谁来了都看不出你是去取人性命的。”
“谢师父抬爱。”褚霜行礼。
“行了,快去吧,路上自己添些首饰衣裳,你的任务赏金很高,不用省钱。”裴鸣月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让她们走了。
看着两个小丫头并肩走远的身影,裴鸣月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九重楼啊……又要起风波了。
无生涯也有乐子看了。
邵翎和十九已经在无生涯出口等了有一会儿了,终于看见褚霜二人的身影。
邵翎好奇地上下打量褚霜的衣服:“这颜色……是裴长老送的?”
裴长老喜欢深绿色衣服,趁她气色,可好看了。
“她老人家好大方啊……霜霜姐穿上真好看……”邵翎觉得这身衣服看起来闻起来都是香香的,“裴长老的熏香真好闻。”
十九眼里也闪过一些难以捕捉的情绪,这身衣服很适合褚霜。
“好了,我要出发了,你和邬玉这段时间相互注意着点,最多十天半个月,我就能回来。”褚霜摸了摸邵翎的头,心里有一些莫名的暖意。
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妹妹感觉真好。
褚霜又嘱咐了几句,就和十九一起出发,二人戴上帷帽,翻身上马,齐驱而去。
紧赶慢赶,终于在午饭前赶到城里,褚霜先带着十九去暗桩换了马,然后才去找了个店吃饭。
“主子,属下有些事还是不明白。”
“说。”
十九把倒好的茶递给褚霜。
“您到底为什么要接这个任务,今日为何又突然想把我带上。”虽然他本来也在琢磨怎么悄悄跟上来。
褚霜倚着椅背,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镯子,轻笑着开口:“你不想出来,可以现在就回去。”
十九连忙道:“我没这么说,我不回去,我想跟着您在外面。”
执笔堂那几个家伙这两天总是有意无意逛到褚霜的院子附近,看他的眼神里充斥着令人恶心的欲望。
都不用猜,他也知道那几个人必定会趁着褚霜外出对他下手。褚霜不在,涯内没人能庇佑他,他一个奴隶若是对那几个人下死手,估计褚霜回去正好能赶上他的头七。
再说,这个任务难度高,涉及到的势力广,褚霜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就算再聪明再天赋异禀,也难以全身而退。
他虽然三番两次在褚霜手里吃亏,却并不觉得她有能够完全碾压自己的实力。她究竟是在藏锋还是其实只有这点实力,已然在虚张声势,他很想一探究竟。
“十九,做个交换吧,我们各问三个问题,必须全部正面回答。”
“三问之后,如果我们的目标和利益不冲突,那之前的矛盾都一笔勾销。毕竟这几日你吃亏较多,我再额外给你些补偿,怎样?”
褚霜指尖一下一下敲着茶杯,眼带笑意看着十九,似乎胸有成竹。
“好。”十九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思考了一下,随即答应。
他就不信他唬人还唬不过一个小丫头片子。
“三个问题,你先问,可要想清楚到底要问什么,别浪费。”
十九一上来就抛出一个自以为很大的炸弹:“谁派你来无生涯的?”
鱼儿上钩了,褚霜很满意:“没有人派,我自己要来的。”
“不能撒谎。”
“没撒谎,我背后真的没人指使。”
十九隐约觉得不太对,还是继续问:“第二个问题,你的目标是什么?”
“杀人。”
“杀……”十九心下一惊,在褚霜的眼神里,硬生生憋回去了最后一个问题。
不能问她要杀谁,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她要杀的人应该是她最大的秘密。
他一个奴隶,现在能承担起知道这个秘密的代价吗?
他和褚霜的关系足以让褚霜放心把最后一个秘密告诉他吗?
很明显,在褚霜眼里,他不能。
“十九,第三个问题是什么?”平静又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再度响起。
十九愣然,他好像……从第一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就已落入下风。
又输了。
“第三个问题……”十九最终道,“我要做些什么,您才愿意保我三年?”
这其实已经不是个问题了,这是投诚。
褚霜把茶杯推回十九面前:“有用,能用就行。”
她要他这三年完完全全效忠于她。
“该我问了,第一个问题,十九背后指使的……势力,来自于哪个方向?”
十九没有撕开她那个秘密的最后一层布,褚霜便也给对方留一线,不直接问到命根子上去。
“南方。”
“第二个问题,十九的目标是什么?”
“算是登上高位。”
褚霜点点头:“行,最后一个问题,三年,你等得起吗?”
“……可以。”
十九指尖轻轻摩挲着杯身,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不过是再多三年蛰伏……他等得起。
褚霜略微歪了歪头:“我还有一个问题。”
十九一愣,随即道:“每个人只有三个问题。”
“这个不算。”
“你耍赖。”
“你就说能不能回答。”
“你先说。”
“初林里打白虎的时候,有个十五岁的女孩子从背后偷袭我,被我一刀抹喉了,你认识吗?”
十九面不改色:“我怎么会认识?”
褚霜轻笑:“哦,我还以为那是你的同伙,打算故意在下面演戏把我和邬玉引下去,然后利用白虎和暗箭弄死我们呢。”
十九喝水:“您想多了,我不认识她,日后的剑也不会再对着您。”
褚霜满意地点头:“幸好你不是她的同伙。”
店小二把饭菜端上来了:“二位慢慢吃,有需要就喊我们。”
褚霜毫不客气,夹了一个烤鸡腿就开始吃:“吃饭吧,还要赶路。”
十九默默扒饭,这意思……应该已经统一战线了吧?
吃完饭二人买了些干粮,又一路向西域赶去,日夜兼程,两天半以后终于赶到了穆蓝城。
穆蓝城素来有“西域明珠”的美称,极其热闹繁华,好似沙漠里长出来的一朵国色天香的牡丹花。
不过如今这个世道,多的是地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穆蓝城又怎么能是例外。
从城门进去后不久,先路过的是贫民窟。
衣衫褴褛的小孩子蹲在一起玩泥巴,稍微大一些的孩子忙着做一些补鞋、缝衣裳的活计,成年人挑着扁担吆喝卖菜、卖草鞋……
“王老爹今儿个早上走了,他儿娃子还不晓得……”
“他女娃子都晓得喽,他儿还没回来呀?”
“卖草鞋喽……新的蜻蜓哦……”
“刘奶奶您牙又掉啦……”
“烧饼,又香又脆的烧饼……”
街上时不时能看见几个叫花子,头发乱得像杂草,甚至还有苍蝇嗡嗡地围着。
褚霜买了两个大烧饼,分给十九一个。
这烧饼比她脸还大,嚼起来口感不好,又干又硬。
进了穆蓝城,褚霜几乎没把帷帽摘下来过,一方面是因为西域的风沙很大,太阳也很毒,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毕竟是来杀人的。
一个刺客,还是没有脸比较好。
穆蓝城的繁华地带和贫民窟全然不同,雕梁画栋,绿瓦红墙,钟鸣鼎食。
稚童缠着家仆要买冰糖葫芦,闺中密友挑选着脂粉,贵妇人在马车上闲谈,商贩有力地吆喝自己的商品。
“主子,我们以什么身份进九重楼?”
褚霜买了个糖葫芦:“我是偷溜出来玩的大小姐,你是……侍卫可以吗?”
“可以。”
九重楼在穆蓝城的东北方,地段也算繁华。
九重楼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建筑,金碧辉煌,气势恢宏,占地面积极大,堪比宫殿,分九大层,每一大层又有三小层,每层都有各自的赌博、饮食、声色场所。
训练有素的楼卫在每层楼固定位置巡逻,负责保证客人的安全。
九重楼下三楼只要愿意交定金,来者不拒,中三楼则需要一定的社会地位和人脉,上三楼是顶级场所,想要进去必须从六楼拿到贵宾身份,而最顶楼每日接待的客人不能超过七人。
褚霜没有急着直接去找裴鸣月所说的“司琴”兑换十日贵宾身份,先和十九在一楼门□□了押金,提前熟悉一番下三楼的情况。
褚霜穿着一条新的水红色裙子,上面坠着铃铛和轻纱,绣着太阳纹,又搭了几个嵌石榴红的首饰,十九给她扎了一些小辫,把头发散着,扎进去几截系铃铛的丝带。
十九换了一身墨蓝色的劲装,头上扎了些小辫再束个高马尾。
褚霜带着帷帽,和十九各进了个房间接受检查,九重楼需要确定每一位客人都没有携带会伤人的东西。
“姑娘,冒犯了,麻烦把帷帽摘下来,我们需要检查一下。”一共两位侍女检查她一个人。
褚霜摘下帷帽递过去,然后张开手臂任她们检查自己身上。
当然什么都查不出来,因为她确实几乎什么也没带,东西全都放在外面的一个客栈里了。
褚霜余光从铜镜中看到另一个侍女看她的目光,动作凝滞了一瞬。
这个侍女……不简单。
千目心经,以自身气血练眼,过目不忘,伤脑极深。
那双眼睛应该已经记住了她的脸,而且起码十日之内,随时都能画出她的画像。
她这个刺客的脸,遮不遮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褚霜微不可查叹了口气,认命地接回帷帽。
继续戴着吧,能少一个认识这张脸就尽量少一个,万一遇见以前认识的人还能躲一躲。
十九这边检查得要更快一些,出来后就被喊过去登记二人姓名。
“我记十九,她记寒榴。”
寒冬的寒,石榴的榴,取代名的时候,褚霜正在剥石榴吃,于是她就这么定下来。
十九这个名字本来就是假的,随便用用也无妨,反正随时能改成十八十六。
“走吧,小姐。”十九侍奉自家主子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褚霜重新戴上帷帽,伸手扶好。
她手上戴了红玛瑙的手串,那颜色衬得她的手极白,手指修长,十九看愣了一瞬。
好漂亮的骨骼,这双手很适合拿剑和刀,也适合握飞镖,说不定这双手熟悉的武器远远不止这些。
“走吧……”褚霜刚抬脚,一个人就被摔到了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