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定金已经用完了,快滚!”
两个九重楼的侍卫把一个衣着褴褛的人丢出来。这人险些撞到寒榴,幸亏她被旁边的一个客人拉了一把。
“姑娘小心!”是个男声,褚霜透过帷帽的白纱,看见对方带着一张老虎面具。
十九把褚霜……现在是寒榴,挡在身后,脸色黑沉,一记眼刀甩给楼卫:“九重楼办事,难道可以随意冲撞我家小姐?”
一旁的婢女反应很快:“抱歉姑娘,是我们不慎冲撞了贵客。”
“寒小姐,西茗酒今日新开了一轮,我们向您赔偿两坛来表示歉意,您看可以吗?”
那两个侍卫也向四周道歉:“打扰了各位的雅兴,我二人在这里赔个不是。”
“十九,算了,少惹事。”
然后寒榴面对着那位婢女,微微欠身道:“早就听闻九重楼的西茗酒是穆蓝城一绝,我先谢过这位姐姐了。”
十九很配合地站到她后面去,一副“我家小姐真是大人有大量”的样子。
地上的那个人还在哭嚎:“大人不要啊……求求您了让我再去赌一局吧,我……我老爹的救命钱不能赔进去啊……”
周围有人实在不忍:“王麻子,你都多久没有回去见过你爹了,现在赶回去,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不行啊大人!求求您了,让我回去再赌一局,我不能这么回去,我没脸啊!”
王麻子头发打结,还有虱子跳动,脸色蜡黄,衣着脏污不堪,死死抓着一个侍卫的脚:“大人我不能就这么出去,我还有能抵押的,我一定还有能抵押的,我的……我的命,大人我可以把自己抵给九重楼,大人你看看我这条命值多少?”
这人像疯了一样,看见人群里一个身影,又扑过去:“王猴儿,你借我点钱,我这局赌完马上还给你,你借我一点……”
只是他人还没扑到王猴儿面前,就已经被侍卫拽回去又摔地上了。
从旁边的只言片语中,寒榴很容易就拼凑出这人的情况。
王麻子的老爹是个大赌鬼,他从小也是个小赌鬼,这对父子把王麻子的娘逼得闹了和离,最后王麻子的娘带着女儿走了,去其他地方做生意。
那娘俩这几年日子过得不错,去年经手一批蜀锦生意,又路过穆蓝城。本着良心,娘俩去看了一眼他们父子,却发现这两个人已经把自己赌得贫困潦倒,还都染了重病,王麻子他爹已经病入膏肓。
王麻子他娘和他妹都心善,但也都是明事理辨是非的,给这对父子留下一笔勉勉强强够治病的钱,就离开了。
结果这钱全都被王麻子拿来九重楼赌了,半颗子儿也没花在他和他老爹的病上,今日,把定金又全都花完了。
“借我一点钱,刘老哥,借我一点吧,王猴儿,何二娘,我很快就会还的”
“我不能没钱给我老爹治病啊……你们借我一点钱吧……我现在真的一分钱都没有。”
“求求各位……我拿了钱就去抓药……求求各位!”
“再也不赌了……我要给我爹治病……借我一点钱吧……”
王麻子痛苦地跪在地上,哀嚎着,悔恨着。
人群里叽叽喳喳议论纷纷,但是没有人愿意站出来被他缠上。
十九也忍不住轻嗤,自作孽,不可活。
一只特别漂亮的手摊开在十九面前,把他弄懵了。
“小姐,您……”
“我的钱袋子。”
十九愣住。
开什么玩笑,寒榴要借钱给那个赌鬼?
她会心善?
她会如此心善得如此愚蠢?
寒榴没等到十九把钱袋子放到她手上,就直接伸手去他怀里拿。
“磨磨唧唧,跟个绵羊一样。”
十九只觉得心脏猛的一跳,一只手轻轻将自己怀里拂空。
这丫头……
抬眼时,那个白色帷帽的身影已经拿了些银子走向地上那个脏污的赌鬼。
王麻子定定地看着少女款款而来,犹如仰望天神下凡一般,不过他的视线死死定在她手里的银子上,一眨不眨,活像一只饿犬见了肉骨头。
“这位姑娘,他不会……”身后有个声音想阻止她,是那个带老虎面具的男子。
“你闭嘴!那是我爹的救命钱!你安的什么心想要逼死我们父子!”王麻子朝那个方向吼了一声。
人群再也没了声音。
王麻子又死死盯回寒榴手里的银子,似乎生怕她反悔。
九重楼的侍卫对视一眼,并没有上前阻止寒榴。
“姑娘,心善的好姑娘……把钱借给我吧……这是我爹的救命钱……”
寒榴轻轻笑出声,在场的人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听到那帷帽底下的悦耳声音。
“我家里是做生意的,母亲念佛,她常教我,生意人讲究一个和气吉祥,出门在外要与人为善,世上总有认真悔过的人,要尽己所能去帮助这些人,神佛看着呢。”
“所谓物有所值,买定离手,这些银子……够你和你爹的命吗?”
王麻子疯狂点头,甚至朝褚霜磕头:“够!够!够了姑娘!”
看着王麻子癫狂的样子,十九叹气,自己为什么会误以为自家主子是个好人呢,背上的疤不疼了是吗?
寒榴伸手将银子递到王麻子面前,幽幽道:“那就去吧,你的父亲……他肯定在等你。”
王麻子一把抢走那些银子,痛哭流涕:“谢谢姑娘,谢谢好心人啊……谢谢……您……您和您母亲都是好人,与人为善,生意兴隆……”
捧着钱,王麻子颤抖着站起来:“我有钱了……我有钱了……我终于有钱了……”
“有钱了……”说着说着,那双混浊的眼珠子略微多了两分清醒。
“有钱了……我再赌一局……一局就去抓药……”
刚刚那个何二娘闻言急了:“王麻子,这是人家姑娘给你爹的救命钱,你不救命就还给人家!”
“你懂什么?!就一局,我回了今天的本就去抓药,怎么用是我的事!”
王麻子几乎目眦欲裂,吼了那个人,还不忘离寒榴远些,死死瞪着她,似乎生怕她要来拿回去:“这些钱还不够我们治病的,我要多赚点,你也别拦我!”
“我……我赚多了会还给你的!”
寒榴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朝王麻子那个方向看着。
一个楼卫上前:“小姐,我们可以帮您……”
“不必。”
帷帽的缝隙中,褚霜隐隐约约看见了一条黄泉路。
十九拿了一根手绢,轻轻拉过她的手细细擦拭。
刚刚王麻子拿银子的时候,几乎把寒榴整只左手都抓了一遍。
扑在地上又抱了别人的腿,还染着重病,不知道有多脏。
“麻烦了,我想问一下哪里可以带我家小姐洗手,我家小姐爱干净。”十九一边给寒榴擦手,一边问旁边的婢女。
婢女见二人衣着打扮,知道是能有一些高消费的客人,立马道:“二位这边来。”
婢女带着二人走向转角后的房间。
围观的人群很自觉地给寒榴让出一条路。
听声音应该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估计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居然就因为太心软被骗钱了。
许多人看寒榴的眼神里都带着些怜悯,一部分人的眼中则是带有一些别的……贪婪。
只带一个小白脸侍卫的千金小姐,单纯又有钱……
王麻子这边已经开始赌第一局了。
不少人都抱着看戏的心情,把这边围个水泄不通。
他们身为旁观者,自然知道王麻子会输,而且会输得很惨。但是有些戏,即使已经知道结局,还是很吸引人去看。
婢女把寒榴带到一个空房间里,然后去替他们打了一盆水过来。
“小姐,我不明白,您管他做什么?”
十九把褚霜的手放到水里,拿皂角轻轻清洗。
“进城的时候你可能没听到,流民区的几个阿婶在讨论王老爹今上午因疟疾离世了,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这个王麻子。”
十九愣了愣,他还真没注意到,他只记得那边很嘈杂,乱七八糟的味道混在一起。
“为什么您能确定是这个王麻子?”
“疟疾,病入膏肓,同名同病,还都有个病得要死的老爹,有个许久未回家的姊妹,都住在城南。”
十九了然,同时满足这么多条件的人不多。
他又问:“那为什么要把钱给他,与人为善,真的是您母亲教的?”
寒榴垂着眸子,想起记忆里那个喜白衣的女子,轻笑一下:“我的母亲教我,愚蠢的善良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理智得甚至有些刻薄,这母女俩还真是如出一辙,十九道:“那老夫人还真是透彻。”
“她只是觉得她的女儿不该被养成一个蠢货。”
“那老夫人现在……”十九正想问两句老夫人的近况,他很好奇怎样的父母会教出褚霜这样的人,但是寒榴带着警告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脸上。
隔着帷帽,也能察觉到。
好吧,好奇心要收起来,这也是个秘密:“属下多嘴,请小姐责罚。”
“无妨,以后注意就好。”
洗好了手,十九拿帕子给她细细擦干,二人这才又往赌场那边去。
人很多,十九左臂微弯,护在寒榴身前,免得她被人冲撞。
二人隔得很近,一股馨香慢悠悠地钻进十九的鼻子。
十九有些奇怪,他和寒榴的衣服是一起买的,熏的香也是一样的,为什么她身上就格外要香一些。
女孩儿都这样吗?还是说他隔得太近了?
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衣服的熏香……那会是什么香?
王麻子拿了一半的银子去换筹码,现在已经全都输完。
他还不信邪,指着赌桌对面的人破口大骂:“你给老子等着,下一局老子让你裤衩都赔过来!”
骂完,他把仅剩的银子推向侍女:“换!换筹码!全换!”
人群里声音各异。
“别换了,快去看看你父亲吧……”
“王麻子好胆量,赌桌上我就佩服你这种人!”
“真是活该……”
“说不定这一局就赢了呢,王麻子上啊!”
十九带着褚霜找了个好视角,看着王麻子那边。
“十九怎么看这一局?”褚霜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玛瑙手串,声音低低的。
“当然是必输,他已经疯了。”
“我们打个赌吧。”寒榴微微侧头,声音里带着笑意。
“小姐想赌什么?”
隔着帷帽的轻纱,寒榴看着王麻子对面那个人,对方放了相同筹码,戴着老虎面具。
“赌他下一局会不会赢,赌注……四楼的射礼花灯,谁输了谁去拿到。”
十九仰头,九重楼的中间是一片贯彻上下的空地,一楼挖了水池,种满菡萏,三楼四楼的高度搭建了一个巨大的舞台,五楼六楼七楼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作彩头。
射彩、赌桌彩、曲舞彩、佳酿彩……每日在某个方面花销最大或者表现最为突出的人,可以赢得一份彩头花灯。
四楼的东北方,是射礼场地,那里也是个长期被围堵得水泄不通的地方。
“小姐想赌他下一局会赢?”
“是。”
“好,我赌他输。”王麻子这一局对上的客人,应该是从中三楼下来凑热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