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都的城门高耸,白慕雪牵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低声道:“到了,进了这地界,凡事都得多个心眼。”
苏云浅正望着远处隐在一片氤氲的雾气里的城墙,闻言挑了挑眉:“这里很特殊?”
“这里是妖界苍玄域和人族交界的地盘。”白慕雪的声音压得低了些,目光扫过城门口往来的身影,“三不管地带,城内鱼龙混杂。”
“哦?”苏云浅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苍玄域?那不是妖王镜离的地盘吗?”
白慕雪侧眸看他:“你见过她?”
“没有。”苏云浅懒洋洋地掸了掸衣袖,“她在妖界也很少现形,常年戴着斗笠,见过她真容的人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听说她很好相处,传闻她经常庇护弱小妖族,甚至收留了不少被人族驱逐的半妖,是三位妖王里名声最好的一个。”
“不过,也是三位妖王里最弱的一个。”苏云浅指尖凝出一缕银光,在空中勾勒出一只小巧的猫形虚影,“真身是峪猫,天性胆小温和,根骨奇差,修炼到自保后就难有寸进。”
那虚影抖了抖耳朵,随即消散。
“历届妖王里,她是第一个以峪猫之身登位的。”苏云浅瞳孔微眯,“能坐到这个位置……倒是有些本事。”
白慕雪心中微震:“峪猫。”
寻常峪猫,根骨薄弱,灵脉纤细,修行到化形已是极限。
她曾见过几次,都是些胆小温顺的小妖,被欺负了只会缩着耳朵逃跑,连爪子都不敢伸。
可苍玄域的那位,却是统御一方的妖王。
白慕雪心中暗叹:“能逆了种族的桎梏,在弱肉强食的妖界站稳脚跟。”
“……真是不可思议。”她低声吐出这几个字。
说话间,守城的兵卒已经验过了通关文牒。两人刚踏入城门,白慕雪便微微睁大了眼。
街道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人族商贩高声叫卖着灵草和符纸,而隔壁的酒肆里,一只狐妖正摇着尾巴和那光着臂膀的壮汉掰手腕。
几个孩童嬉笑着从他们身边跑过,其中一个孩子头顶还冒着一对毛茸茸的兔耳。
这是白慕雪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人与妖混居一城。
通常,人族和妖族各有自己的领地,即便偶有交集,也多是剑拔弩张。可在这里,他们却像是早已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人、妖,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嬉笑怒骂,仿佛本该如此
苏云浅挑眉:“倒是稀奇。”
突然,一声粗犷的吼叫从街尾传来。
“让让!让让!我的牛发疯了!”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蹄声冲来,一头体型庞大的黑牛双目赤红,鼻孔喷着白气,横地撞进街边摊位,摊贩的木架顿时被撞得四分五裂,瓜果蔬菜滚落一地。
一个卖瓷器的女子气得跳脚,叉着腰指着赶牛人破口大骂:“死张大!你那疯牛撞坏了我的青花瓷,今天不赔钱,老娘跟你没完!”
疯牛却不管不顾,蹄子刨地,猛地朝前方冲去。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街角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孩,正举着半块桂花糕,愣愣地看着疯牛。
那牛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盯上了这个小小的身影,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竟直冲冲地撞了过去!
人群惊呼的瞬间,一道素色身影如柳絮般飘出。白慕雪脚尖在旁边的货箱上一点,身形如电,瞬间掠至孩童身侧,一把将她抱起,旋身退至安全处。
“没事了。”她将孩子放下,轻拍她的后背,随即转身,准备拦住那头疯牛。
却见那牛瞪着猩红的眼睛,又要冲向另一个躲闪不及的老妇人。
然而,就在这时。
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从人群中冲出!
那是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子,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动作却极快,只见她几步冲到牛身侧,双手抓住牛背的鬃毛,翻身稳稳地跃上牛背,动作行云流水般!
更令人惊讶的是,她手中竟抡着一柄与她纤细身材极不相符的巨型铁锤,锤头足有西瓜大小,木柄被磨得光滑。
“休要再伤人!”她低喝一声,抡锤砸向牛头。
“砰!”
一声闷响,疯牛动作猛地一滞,随后四肢一软,轰然跪地。
街道上一片寂静。
女子从牛背上跳下来,将锤子往地上一拄,拍了拍手上的灰:“这牛肯定去城外的浣溪里饮水了,那水中有一种寄生虫叫铁笠,动物吃了会失去神智,取出来就好了。”
她弯腰掀开牛耳,果然,一条手指长的白虫正扭曲着身体,被她两指捏出,随手碾碎。
不过片刻,牛眼里的赤红便渐渐褪去,恢复了清明。
白慕雪打量着她,女子身形单薄,面容清秀,却有一双异常沉稳的眼睛,仿佛见惯了风浪。而那柄大锤,绝非寻常人能使得动的。
苏云浅不知何时站到了白慕雪身侧,瞳孔微眯:“有意思,此处果然藏龙卧虎。”
女子闻言抬头,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帘,扛起铁锤转身就走。
白慕雪正思忖着,方才那孩子的娘亲已快步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感激:“多谢姑娘方才出手,不然我这孩子……真是太感谢了!”
白慕雪淡淡颔首,语气平和:“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话音刚落,身侧的苏云浅突然道:“饿了。”
白慕雪瞥他一眼,从随身的包袱里摸出一块干巴巴的饼,随手扔过去:“吃吧。”
苏云浅抬手接住,两根手指捏着饼:“这东西,狗都不吃。”
“嗯,刚刚那两块饼不知是喂了谁。”白慕雪道。
“你……”苏云浅眉头一皱。
“刚才路上没店,勉强忍了。”他随手把饼塞回她手里,“现在有店了,本殿下要去吃顿好的。”
“多事。”白慕雪冷声回了一句,但还是跟着他往前走。
两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很快看到一家挂着“迎客楼”招牌的客栈,门庭看着还算热闹。
苏云浅一步踏进去:“你要赶路,便去吧,我要吃饭,休息一下。”
白慕雪抿唇,沉默一瞬,最终还是跟了进去:“这家伙,仗着束灵咒,吃准了她不会丢下他。”
两人踏入客栈,迎面走来一位女子,手里还拿着账本,头也不抬地问:“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苏云浅道:“打尖,也住店。”
女子应声抬头,竟是刚刚那个一锤砸晕疯牛的女子!
她先是一愣,目光落在苏云浅身上,随即越过他,对上了身后的白慕雪,她收起账本:“方才多谢出手相助,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白慕雪颔首回应:“我叫白慕雪。”
“好名字。”女子自我介绍道,“那你叫我宋瑾便是。”
说着,她看向两人,自然地问道:“二位道侣,是开一间上等房,还是……”
“两间!”
话音未落,白慕雪和苏云浅竟异口同声地打断了她,
宋瑾眨了眨眼,立刻反应过来,笑着摆手:“哎呀,不好意思,是我眼拙了。”她转身从柜台取出两把钥匙,“两间上房,相邻的,清净。”
苏云浅雪面无表情地接过钥匙。
“二位先上楼放行李,饭菜一会儿就好。”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菜端上来,酒要‘寒潭酿’”苏云浅补充道。
“放心,保管让公子满意。”宋瑾爽快应下,转身去后厨吩咐。
片刻后,二楼靠窗的雅座。
宋瑾端着托盘上来,摆上几道香气扑鼻的招牌菜,酱肘子、红烧灵鲤、蜂蜜烤灵禽,还有一壶温好的寒潭酿。
“二位慢用。”她放下酒菜,正要退下,忽然,外面街道上传来一阵喧闹的锣鼓声。
白慕雪转头看向窗外,只见街道上人头攒动,一支迎亲队伍正热热闹闹地经过。
领桌的客人端着酒杯眯眼望着窗外的喜队,低声笑道:“啧,又有好戏看咯。”
白慕雪闻言微怔,侧目看向宋瑾:“这是何意?”
宋瑾放下酒壶,压低声音道:“姑娘有所不知,咱们这儿……只要有人成亲,就会被抓走。”
“被抓走?”白慕雪眸光一冷,“谁抓的?”
“妖邪。”宋瑾语气平淡,仿佛早已习惯,“这妖邪专挑新婚夫妻下手,没人见过它的模样,只是每年总有那么几对新人遭此一劫。”
苏云浅原本漫不经心地晃着酒杯,闻言指尖一顿:“那这里的人还敢大张旗鼓地成亲?嫌命太长?”
宋瑾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倒也不是,因为……并不是所有夫妻都回不来。”
“哦?”苏云浅冷笑,“这妖邪还挑食?”
宋瑾摇头:“这妖邪古怪得很,相爱的夫妻,第二日便能平安归来。不相爱的夫妻里,真心爱着对方的那个会被放回来,而不真心的那个……就再也回不来了。”
白慕雪眉头皱得更紧:“那岂不是……联姻的大家族不敢大张旗鼓地娶亲,而平民百姓反而敢?”
“正是。”宋瑾点头,“大家族联姻,最怕的就是被这妖邪试出“不真心”,到时候闹得两家难堪。而寻常百姓家,若是真心相爱,反倒不怕,甚至……”
她顿了顿:“有些人成亲,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心意,也想借着这妖邪试一试,看看对方到底对自己有没有真心。”
白慕雪沉默片刻,低声道:“还有此等奇闻。”
苏云浅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愚蠢。若真是什么妖邪作祟,何必玩这种无聊的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