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站在薛琼玉闺房之前,他分明唤了她几声,却不见她作答。
以他敏锐的听力,自然容易知晓薛琼玉装睡的事实,但,手中端着那碗毒汤,他犹豫了。
托盘上的汤蒸腾出浓浓的白雾,他闻着这股熟悉的味道,却想象不出薛琼玉喝下毒汤后的模样。
他见过不少死人的,其中有九分之一是死在他的刀下。
这些人生前或是狼狈不堪,丢下节操,卑微求饶。
亦或是引颈受戮,不卑不亢。
但最终死后都是一具血肉之躯,浑身腥臭,和自己在海上捕捞上来的那些个活鱼,还要肮脏难闻百万倍。
海鱼至少还能吃,吃不完卖掉换布匹给清荷妹裁剪新衣裳。
有些人死了,却是脏了自己的手,污了身下躺着的一片小天地。
薛琼玉会怎么死?
他是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的,火烤而死,中毒而死,中飞箭而死……
薛胜忠就只有她这一个女儿,自然是最好的报复手段。
但他一次次讨好,一次次准备,却还是下不去手。
薛琼玉见季延这样问话,疑惑不解:“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做得不好这种话?”
难道自己讨厌他,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季延张了张嘴又准备说话,却被薛琼玉不耐烦地打断:“行了,别想东想西的,上马车先吧,书院的路程遥远,你也可在上面眯一会儿。”
薛琼玉可不是资本家,狠狠地吸季延的血。
她的好心在季延眼中却并非这么回事儿。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薛琼玉心机竟如此深沉,季延自知她打心底瞧不起自己,甚至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现在假惺惺地体谅他昨夜的辛苦磨难,却转头扔掉自己准备好的行囊。
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马车摇摇晃晃启程,半柱香后,进入了闹市之中。
清晨的早市热闹非凡,四处传来叫卖声,季延本闭着目养精气神,昨夜未睡觉,哈欠连天。
忽然一稚子没注意,猛然从左右一侧冲出,一个紧急刹车,让马车上的三人皆震了一惊。
马夫先一句破口大骂:“看好你们的小孩!撞到的概不负责!”
薛琼玉扶住车前的横木,稍微稳住了摇晃的身形,车帘子坠着水晶珠也颤颤而动。
扎着牛角发髻的稚子嚎啕大哭,一夫人从后扑过来,安慰道:“乖乖,不哭不哭。”
孩子哭喊声稍微减弱,她才扭头看清这车是薛府的马车,面色惨败一瞬,“农妇无知,管教不严,还请薛大小姐不要同小儿追责。”
她无语凝滞一瞬,原主的脾气想来坏的不行,自己从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反而给众人带来了刁蛮任性,残忍无人性的坏印象。
“你快离开,记住下次别让小孩在路上一个人了!”薛琼玉严肃地撩起车帘子,甩出一袋碎银,将那农妇和稚子迅速打发走。
也不管不顾周围人议论纷纷,避开不怀好意的目光,坐了回去。
季延会意,敲了敲木板,提示道:“小姐说,动身吧,若是误了西冰书院的时辰可就不好了。”
人群中恰好有一白衣少年在路边茶摊喝茶,热茶刚准备入嘴,他手臂一顿,被人群中围起来的喧闹之音吸引了过去。
李令白蹙眉,怎么是她?
那日在西冰书院,李令白与此女子擦身而过,女子身上浓重的胭脂香,熏得他头晕眼花,遂抬眸打量此人。
一张乖巧的脸蛋长了一双灰褐色的杏眼,眼底藏着古灵精怪的光亮,一看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他随兄长离开张镇的时日,掐指一算也有八九年,不熟悉当地的人和事也是情有可原。
不由得多加注意了眼前的少女,她分明长得乖巧老实,但过路旁人对她的态度微妙中带着些许防范,性子应该是乖张顽劣的。
但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李令白收回幽幽的视线,将温热的茶盏一饮而尽,扛起自己的长剑,便起身往西冰书院的方向走去。
要把兄长救出来,就需要去西冰书院会一会那人。
薛琼玉在颠簸的马车上有些饿了,踢了一脚左侧的季延,眼神示意他侍奉自己。
她自知自己这样做不好,但为了维持原主性格和身份的真实性,不得不这么做。
少年从半睡半醒的状态一惊,猛然苏醒过来,下意识防御地抓住薛琼玉的手腕,她吃痛得皱起眉头。
“嘶——你……好大的胆子!”
手腕娇嫩的肌肤很快浮现明显的红痕,薛琼玉起初是有些惧怕的,后才发现自己可以用身份压他一头。
季延虽没抬眸,桃花眼盯着鞋面,心虚地感知到薛琼玉下一秒要爆发出来的震怒。
少女明亮的黑眸中却没有意料之中的狂躁,她顿了顿,眼神直勾勾盯着季延腰间的短刀。
短刀不过手掌大小,用牛皮革制成的刀鞘包裹着,若是季延顺手,不出一秒便可掏出利刃,直刺她眉心。
薛琼玉咽了咽口水,不得不承认她最近确实有些飘了。
“你一惊一乍的,吓到我了!”
季延取出桂花糕,双手诚恳奉上:“小姐,是属下考虑不周,请多责罚。”
还多责罚?薛琼玉接过桂花糕,刚想放到嘴边,脑海中便浮现一桩扫兴的陈年往事。
这家伙纯饿的时候,甚至像个野人一般,不管不顾地上手抢食物。
薛琼玉不甘地眼神在桂花糕与跪在面前的少年身上来回跳跃,颇有些悲壮地给自己打了打气。
算了,就当是喂狗了!
“怎么是桂花糕?我不是说过,我最讨厌吃的就是桂花糕了吗?你诚心气我的是不是!”
薛琼玉翘起二郎腿,裙摆褶皱顺着她坐下姿势,堆叠成花瓣状。
少年没敢抬头看她此刻的神色,却也丝毫不辩解一句:“是属下的错,还请小姐责罚。”
薛琼玉捏了捏拳头,指尖泛着冷意,你以为我不想罚你?
若非你身份如此特殊,历史没了你进行不下去,她也不用忍气吞声,想方设法对仇人暗搓搓地好。
她有些乏了,叹了口气,不悦地眯起眼:“给你吃吧,下次注意些,否则我不会让你有好果子吃!”
说着便让及延接过那糯米白的桂花糕,上边拓着“龙凤呈祥”四个大字,季延莫名想起之前抢夺的那枚点心。
那时他饿得头昏眼花,只得如野狗嗅到血腥味儿般,扑向食物,也顾不得那糕点是谁的?有没有被吃过?
薛琼玉努力将不舍的目光从桂花糕上挪开,挑起车帘子,装作毫不在意地探视着街道上的繁华。
季延没敢吃,直到确定薛琼玉对自己和食物的真心嫌弃,才捏了捏手中松软白净的糕点,他是有些饿了,咬了一口,入口即化。
没敢多吃,便用布装好,收回兜布之中。
少年感知到脚下稳稳当当地停住,美眸亦随着少女的视线朝外望去。
书院的大门敞开着,两只石狮子上挂着艳红的绳结,刺啦一声,点燃的爆竹噼里啪啦作响,薛琼玉喜欢这般热闹地场景。
对原主来说,西冰书院着实不是个好去处,但对薛琼玉来说,找回了上学时的青春回忆,回到不用为了客户方案连夜爆改的美好时光。
“小姐,我们到了。”马夫将缰绳一扯,马的前蹄微微在地面上跺了跺脚,扬起一阵灰尘。
薛琼玉命令道:“季延,把东西运下来。”
自己则提起裙摆,欢快地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浅笑道:“今日晴空万里,真是个好天气!”
季延大包小包地跟在薛琼玉身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见她走得快了些,连忙迈步跟上。
书院布置了些圆木桌,上边放着清茶水和果点,一群人围在此处,谈天说地。
赵源亦是人群中的一员,见薛琼玉走来,叙叙友情:“薛大小姐,您来啦!快来此处,我早就为您预留了一座。”
生平被人拍马屁的感觉,着实令人迷失自我,薛琼玉点头,盈盈一笑:“多谢!”
只有一个位置,季延只好放下手中的东西,站在薛琼玉椅子之后。
文兴尊长换了一身黑袍,庄重而严肃的扫视了场下众人,热切地开口:“诸位早!从今日起,台下的诸位便是我西冰书院的童子了,还望诸位能珍惜光阴,修身养性,早日考取功名,衣锦还乡。”
薛琼玉听着他稀里哗啦说了一大堆洗脑的话语,这不和自己当初上学时,校长在台上感人肺腑地表演如出一辙吗?
她咋了咂嘴,身边的众人似乎没有觉悟,感激涕零地鼓掌,拍手叫好:“我等定然遵从尊长希冀,不负书院荣光。”
方才炯炯的杏眼,听着太正经的报告就犯困,薛琼玉将瓜子磕了又嗑,都堆叠成小山模样,还没见结束,遂扯了扯季延的袖子。
懊悔道:“季延,有什么东西能解闷的,快些给我端上来。”
他点头,唏哩呼噜从后掏出拨浪鼓,磨喝乐等小玩意儿,垂目盯着她的神色。
果不其然,薛琼玉对此不感兴趣。
“逗小孩玩的玩意儿……还没有手机有趣。”
薛琼玉忽的想起什么,眼底划过一丝欣喜,对站着的季延说道:“帮我瞧一眼昨日在此处大闹的那白衣公子在附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