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伦潭边

    拜伦潭波光清澈,枫叶火红。从欧文医学中心而来参加研学会议的年青人们兴致勃勃坐上窄船游览剑河。其中之一是他们中最受Jeffrey N. Bruce*先生青眼的医科天才,二十五岁的史蒂芬斯特兰奇。

    他还算礼貌地随河而下打量剑桥风景,世界闻名的人文主义天堂,幸好他没有什么名校情结——那听上去也怪蠢的。

    “嘿史蒂芬,我们等会准备去费兹威廉馆看看,你呢?”同组的哈里夫招呼着船夫停船,那些他不太熟悉的同学们陆陆续续也踩上草地,气氛不乏轻松。

    而心高气傲的天才先生并不准备和自己不感兴趣的人浪费哪怕一分钟时间。

    ——成效十分显著。哈里夫拧着眉不太令人尊重地说了点什么(管他呢反正不重要),又耸了耸肩意思是随便,带着愿意和他一起走的人走了。

    本年度 Michaelmas Term 刚刚开始,尚且没多少学生在拜伦潭附近闲逛,因此斯特兰奇乐意在这种清静地方想想阻断载瘤动脉前建立侧支循环的操作手法之类的。

    他沿着湖岸线条慢慢散步,少见的有点放松样子,整张脸也不再绷得紧紧,一看就深负傲慢刻薄的攻击性。

    结果打破他好心情的是绕过弯后看见有人托腮坐在树下,水边。

    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身形清瘦单薄,雪青色裙角起码一半掉在湖里,眉眼含蓄秀美,却总有种浓郁到化不开的天真忧郁。

    这肯定是位情场上无往不利的fairy。斯特兰奇无不挖苦地想到。结果下一刻,这位奇怪fairy就毫不犹豫彻底跳进秋日湖里,像溅起一泼水晶。

    斯特兰奇看着没有上浮痕迹的湖面暗骂一声damn,只好一卷外套冲到树下也跟着跳进去捞人。

    他毕竟是个医生,要负责在他能力和意志范围内的生命

    初秋的拜伦潭寒意如丝,她展开双手无防备地往水下沉,往湖底沉,好像露出一个虚幻笑容,黑发在她背后铺满视野像某种会生长的植物纤维。

    斯特兰奇先是抓住她的裙角,然后是抓住她的手腕,冰凉伶仃触感。数不清的咕嘟咕嘟的气泡从他眼前上浮。

    感受到人类体温的跳水者在水下睁开眼睛——他才注意到,她有伦敦大雾一样的灰色瞳孔——似乎是困惑。

    好在她不挣扎,堪称顺从地被他带着往湖面游。

    ——“哗啦。”

    斯特兰奇用力把她甩到岸上,自己才爬上去。下水这个行为的的确确毁了他的西装,以及他那种学历赋予的精英派头,除了他的心情外。

    fairy小姐抱住膝盖咳了两声,长发纠缠在肩头,蜷成一团默默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他说点什么似的。

    斯特兰奇正想方设法拧干衣服,狠狠瞪了她一眼,“看在我十月份跳进水里的勇气的份上恕我请问一下这位小姐,你是准备在这里自尽吗?”

    “我在游泳。”她很不满地抗议,其义正言辞让斯特兰奇觉得无可救药。

    “那就换个没人会打扰你的地方。”他冷笑。

    她忽然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坐在草地上,“谢谢你。”

    “为了我的愚蠢?”

    “为了你的愿望。”她说话时典型英伦口音,吐词优雅轻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斯特兰奇的脸立刻完全冷下来。更准确是因为他深感冒犯。

    “呵,女士。”他短促地用鼻腔出气,“看来你一定非常缺人关心。”

    她甚至点点头,并不为此生气,依旧语调轻盈,“希芙娅,希芙娅·斯图维特·布莱德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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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那时候真是个混蛋。回想起他们两个人初次见面情形的斯特兰奇后来点评。

    彼此彼此。舞会灯光与灯光的空隙间希芙娅假模假样行了个中世纪骑士礼,姿态生疏可爱,所以说是唐娜?

    斯特兰奇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从旁边酒水台往她手里塞了杯低度数香槟,大概想让她闭嘴不要说话。

    有时候他非常想制止这家伙能把所有事情都变成文学素材的混账行为——尽管没成功过几次。

    希芙娅做出的大部分行为背后驱动力都简单到让人不可置信:她想这样做而已。她跳进水里是因为想试试从水底往上看果树是什么形状;她一眼就看出来他有一个重要之人因溺水去世是因为她认为自己的救助不合常理(斯特兰奇对此持保留意见);她要自顾自同斯特兰奇交朋友也不过是觉得他的性格有意思。

    ——这个被惯坏的家伙,在规则和物质的世界里仗着自己举世无二的天赋与不可思议的脆弱歇斯底里横冲直撞,却像所有人梦境能构造的最终幻想一样美丽。

    还好他不属于被她捕获的人之一。斯特兰奇心中默念这个令人庆幸的事实,举杯祝贺自己离上帝之手的目标更进一步。

    希芙娅为了打发时间拉他走向舞池,她交际舞跳得非常出色,虽然她不大喜欢这些,只不过总有人陪她跳这个。

    她在微笑,旋转,不停旋转,裙摆飞扬,几乎不见身上无法挥散的安静孤僻。

    Flower Waltz 乐声中,她冲他眨眨眼,睫毛扑扑烁烁,说我的彼得芒克先生*,我的戈文达朋友,我祝你所有愿望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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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许多、许多、许多时候,她总以为世界下一个呼吸就会变成贝壳,然后碎开。

    她不像罗森茨维格,期待世界会被人类和上帝完整——那种坍塌的错觉始终封锁她的某部分情绪,在她第一次学会仔细辨认世界纹路时。

    她一直想、一直想、一直想:……我们能不能在哪怕仅仅一个灵魂的痛苦里自得其乐?

    后来希芙娅看着伏在自己膝头气息奄奄的孤儿,那孩子有一对像是小鹿的棕眼睛。

    这双眼睛始终注视着她,那样温柔,轻易,又带着让人心碎的纯真——直到再也不会聚焦。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世界烂透了,可她还找不出办法来。她不是 Boz*,而他们也早就过去十九世纪了。

    她只能写,像往喉咙里吞碎玻璃一样写,像故事注定会结尾那样写,笔下流出来血液鲜艳作呕。

    旁人偶尔的情感会让她安定,是她梦寐以求的躺在云里又不致坠落的假象。

    但凡人哪能住到云里呢?凡人的心脏装满重量足抵铅水十倍的痛苦,逼迫她坠落云端。

    她不停爱上和自己太相似又太不似的人们,一路经历千百种爱恨深浅,最后竟还会觉得无处容身。

    北川昭慈擅长把剖析爱情和剖析人格放到同一层次,希芙娅对此指责时这位过于傲慢自我的哲学家先生拍桌大笑,笑完露出一个奇怪得很索然的表情,说玛蒂尔德小姐*,你批评我难道不就是为了捍卫你自己吗。

    他说话是不用去想会不会刺伤别人的,随手扔出箭矢,究竟伤到谁无关紧要,害死自己也是命中注定,甚至可以说他乐见其成。越伟大的人越因自己而死。

    希芙娅见了他却总不忍心。细想不得不承认古怪,他们两个都是绝顶的沸腾绝顶的痛苦绝顶的敏锐惊人,却也没发现北川昭慈有什么会怜悯他人的前兆,或许他的怜悯都成为愤怒的燃料。

    就像希芙娅第一次京都街头看到他一样的感觉,唯一想法是她想要他坐在水晶球里俯瞰世界。

    他们都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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