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

    永琮去世第二日便是除夕,乾隆下旨缩减取消了大半的宴饮、戏曲表演等活动,仅去奉先殿祭拜了祖宗,保留了必要的除夕宴。

    这位大清盛世的皇帝虽然悲伤,仍然很快从丧子之痛中走了出来,他有很多的儿子,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儿子。

    富察皇后却表现得冷静许多,并不像失去二阿哥时那样悲伤痛哭到无法站立说话,而是有条不紊地处理七阿哥的丧仪。

    她记得永琏去世时五脏六腑抽心得痛,现在已经麻木地感觉像是一场梦,富察皇后摸着永琮的小床与玩具,闭上眼流下泪,她可能……已经习惯了,真的太累了。

    悄然无声地,所有生机正慢慢抽离她的身体。

    和敬公主进宫来一连几日陪在富察皇后身边,弟弟夭折,母亲身子不好,成婚后还依然活泼天真的固伦公主,一下子长大了。

    那日富察皇后突然做了一个梦,梦见永琮被山东泰山的碧霞元君接走了,她苦苦哀求碧霞元君把永琮还给她,可那位仙子只带着她的儿子飘然远去了。

    皇后醒来以后便让春分立马替她穿衣梳妆,去养心殿见乾隆,跟他说了这场梦。

    “皇上,臣妾要去见碧霞元君,求她把儿子还给咱们。”

    雍正驾崩后,乾隆曾把其养在圆明园的道士全赶走了,他向来是不太信这些鬼神道士之说的。

    可是看到富察皇后坚定的样子,乾隆心里也是难受,抚了抚她的肩道,“好,朕陪你去。”

    他在几个月前便定好了年后东巡山东的计划,如此便让礼部改了日程路程,准备去泰山陪富察皇后一起拜见碧霞元君。

    景仁宫,纯贵妃在陪和嘉玩九连环,见和嘉不过几下便解开了精致繁琐的玉环,疼爱地亲了亲女儿,“呀,解开了,和嘉真聪明。”

    心里期盼这样的时光再长一些,她真不舍得把女儿送回寿康宫。

    永璋在旁得意地同纯贵妃说,“汗阿玛今日夸了我课业有了很大长进,尚有可望。”

    儿子受了夸奖,纯贵妃也高兴,顺口道,“好孩子,你可不能辜负你汗阿玛的期望啊。”

    永璋最近正处于青春期,少年意气,身边的哈哈珠子,伺候的嬷嬷太监,还有大哥,他们都在说,皇额娘生不出嫡子了,太子得从他们几个儿子里选。

    大清的皇帝,万岁爷,是最尊贵的人,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

    永璋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位置,现在也只敢在心里偷偷地想。

    “额娘,皇后娘娘还会有嫡子吗?”永璋低着头小声问,语气却带着隐隐地起伏。

    纯贵妃蹙了蹙眉,没细想其中含意,叹道,“你皇额娘身子不好,子嗣这事还得看缘分。”

    失了嫡子,宫里人都伤心,可这伤心细看也都浮在表面,日子还是要照样过的。

    和嘉突然抬头跟永璋说,“皇额娘担心三哥的哈哈珠子不得力,担心三哥吃食进得不香,冬季忘了添衣。”

    “皇额娘和额娘一样疼我们。”

    三哥,你可不要忘记皇额娘的恩情啊,这会酿下大祸的。

    纯贵妃笑着把女儿搂进怀里,“我们和嘉是不是来报恩的仙童,小小年纪,便这样聪慧孝顺。是呀,你们得记着皇额娘的好。你皇额娘如今膝下只有你皇姐一个女儿,又嫁出了宫,你们得多尽尽孝心。”

    永璋摸了摸鼻子,看小姑娘又全神贯注摆弄九连环,眼神有点不自然地撇开了。

    乾隆十三年正月,乾隆带着富察皇后、太后、娴贵妃纯贵妃等妃嫔、众阿哥公主及亲王大臣,从北京出发开始东巡。

    驻跸保定、德州等地,视察河工,召见地方官员。

    二月中下旬,一行人抵达曲阜,祭拜孔庙,并诣孔林、颜庙,乾隆赏赐孔氏族人,停留赐宴。

    乾隆打量弘昼,“老五,这一路颠簸,朕怎么瞧着你又胖了,难不成这民间的菜比御膳房的还好不成?”

    弘昼道,“皇上有所不知,御膳房的菜是好,可那是宫里的规矩味儿。这路上,有地方上的“野趣儿”呢!就说曲阜的香油饽饽用章丘大葱和着本地黑猪肉做馅儿,外头烤得酥脆,一咬直掉渣,里头的馅儿滋滋冒油,香得嘞……臣弟没忍住,一口气吃了三个!和咱们京里的驴肉火烧比,是另一番风味儿。”

    “还有今儿下午,臣弟路过灶房,看见厨子正处理今早地方官进献的黄河鲤鱼,好家伙,那尾巴真是透亮,扑腾得可有劲儿了。个头也大,看着就鲜美。说是要按“糖醋鲤鱼”的做法来烹制,金鲤跃龙门,献与圣主尝。您听听,这彩头多好!”

    乾隆笑骂,“你这一路,心思倒有一大半放在这口腹之欲上了。”

    弘理直气壮地憨笑,“皇上教训的是。可臣弟想着,这品尝各地风味,不也是体察民情的一种吗?百姓能吃上这等美味,正说明我皇兄治下,物阜民丰,五谷丰登啊!臣弟这是……这是替皇兄和皇额娘“体验”盛世成果呢!”

    太后被逗得笑出声,跟裕太妃笑骂,“呸!好一张油嘴滑舌,明明是自己馋,还扯出这么一大篇道理来赏你自个儿!”

    乾隆也忍不住笑了,“罢了罢了,朕看你这“体验”得是够深入的。既然你说得这么好,李玉,去吩咐下去,明日就把弘昼说的那几样,都做了来给朕和太后尝尝。”

    李玉忙磕头应是。

    乾隆又问,“朕听傅恒说你还想乘肩與,不跟朕骑马上泰山。”

    恭亲王哎呦一声,赶紧打个千道,“皇兄又不是不知道,臣弟自小不愿意骑马上山,您便允了我这回吧。”

    “朕告诉你,回头登泰山,你那轿夫可得挑几个壮实的,别把那轿子给压塌了。”

    弘昼笑呵呵应是。

    和嘉被这位皇叔的口才折服,心里暗叹这位恭亲王情商之高,得了好卖了乖,插科打诨间便把乾隆跟太后奉承的身心熨帖。

    二月底,乾隆带着皇太后、富察皇后登泰山。

    诸阿哥大臣骑马,后宫妃嫔女眷乘肩舆陪行。

    太后怕路上憋闷,让乳母把和嘉抱进了她乘坐的肩舆里,和嘉如今不过三四岁的年纪,偷偷掀开轿帷,东张西望。

    乳母想让和嘉坐的安分些,却被皇太后制止,“小娃娃正是好奇的年岁,坐了这么久,哀家都坐累了,更别提我们和嘉喽。”

    皇太后看着外面的微风美景,心中也是惬意,

    随口说,“以前做先帝的嫔妃时,可没有这些个时候出来游玩。大半辈子锁在雍王府、紫禁城。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也怪没意思的。”

    另一位太妃也道,“托太后的福,咱们都这把年纪了,还能跟着皇上出来见这等世面,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回头到了泰山顶上,可得好好拜拜,求菩萨保佑咱们这老骨头再多硬朗几年,好多享几年这太平盛世的日子。”

    到达朝阳洞后乾隆下令停留小憩,富察皇后下了肩舆,来问太后如何,可有不适,又跟太后说接下来的安排,指了指附近的美景。

    太后看着富察皇后苍白的脸色,“哀家一切都好,倒是皇后,春寒料峭,要多添件衣裳,保重凤体才是。”

    富察皇后由宫女借力扶着,勉强笑道,“儿媳不孝,让皇额娘担心了。”

    至泰山最高处,驻跸行宫,富察皇后斋戒沐浴,让宫女太监查看丝绸、金玉器、五谷等献给神灵的祭品是否完好整洁。

    又率领众后宫妃嫔在行宫内设一个小香案,举行内祭。向天地、山川之神祈祷,祈求后宫太平,阿哥公主健康成长,天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后在行宫接见了随行的朝廷命妇。

    春分心疼地给富察皇后揉按肩头,“主子,您如今的身子可禁不起这么折腾,有些事让娴贵妃娘娘和纯贵妃娘娘帮着办也是一样的。”

    叫她这个做奴才的说,这次东巡以皇后娘娘的身子就不该跟着奔波。

    可是皇后娘娘执意要来,说这是一国之母的责任。

    皇后的身份,是荣耀,也是枷锁。

    后来又说梦见了碧霞元君,要把死去的七阿哥带回来。

    七阿哥都入殓了,还怎么带回来?她家娘娘这是还想生一个嫡子啊。

    春分不敢问,不敢劝,帝后都觉得理所应当的事,她能说什么呢。

    富察皇后闭上眼睛,微微喘着气,“不碍事,本宫觉得最近身子已经好多了。”

    祭祀结束后,在泰山的暮色中,富察皇后身着庄重的朝服,走到行宫的廊下,看云海翻腾,霞光万丈。

    失子的痛苦、宫廷的操劳,这些疲惫短暂地离开了她。

    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自由。

    这泰山的神灵,就在这里羽化成仙,从此不受人间苦。

    富察皇后眷恋地看向不远处,乾隆正在与大臣们指点江山,大谈胸怀抱负。

    轻轻抚过栏杆,心中默念,愿江山永固,夫君安康,孩儿无恙。

    次日,乾隆陪富察皇后祭祀碧霞元君,富察皇后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祈求碧霞元君把永琮还给她,让她再生下一个嫡子。

    其实如今前朝后宫都知道,以自己如今的年纪和身体,大概不会再有孩子了。

    可一个母亲失去了这么多孩子,一个皇后失去了两个嫡子,她不甘心。

    回来后富察皇后便受了风寒,在船上休养。

    乾隆游玩正在兴头上,三月初,陪太后游虞舜庙,爬千佛山。又游大明湖历下亭、趵突泉,宴赏随行的亲王、大臣等人,亲笔为济南府杜甫祠题写匾额荩臣诗史。检阅济南、兖州三营官兵,并设宴赏赐山东巡抚及各省前来迎驾的大臣。

    太后跟着玩了这么多天,跟乾隆道,“这些个景比宫里的画还活,真好啊。”

    她怎么也看不够,想说回头就让人在畅春园或圆明园里也寻一处地方,找工匠把这些个景仿上几处,这样就能时时都见到,也是个念想。

    皇太后刚要跟皇上提起这件事,就想起几年前,她听身边的人说顺天府东有一座庙残破了。那日儿子来请安,她就随口同儿子说起,应该修缮一下。

    可是皇上听了却不高兴了,离开寿康宫后,把她身边的太监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她到现在也不知道皇上为什么那么生气,可是皇上大抵不喜欢自己这个皇额娘管他的事。

    皇太后想到这,就不敢再说那件事,道,“这人老了,精神到底是不比当年了。不过能跟着皇上出来看看这大好山河,心里是高兴的,哀家有个孝顺的儿子。”

    乾隆喝了口茶道,“儿子每每南巡,见这江山秀美,物产丰饶,便深感祖宗创业之艰难,皇考守成之不易。如今能奉着皇额娘亲眼见证这太平盛世,是儿子最大的欣慰。”

    如此下来,母慈子孝,一片和乐安康。

    乾隆一路上看了许多沿途美景,诗兴大发,作诗十多篇,一连玩乐了数日,畅游尽兴,才让礼部准备返程回京。

    富察皇后持续病了几日,所有人都觉得只是一个小小的寒症。

    谁也没料到,这次的风寒会夺去这位大清皇后的生命。

    乾隆十三年的春夜,山东德州运河码头,御舟在微澜的水面上起伏,万籁俱寂。

    富察皇后不成了的消息传来时,爱新觉罗·弘历正穿一件常服袍子饶有兴致作诗,身边美人研墨奉茶,好不惬意。

    大太监李玉颤颤巍巍进了船舱,砰的一声跪了下来,抖着声音道,“皇上,御医……说皇后娘娘的情况不大好。娘娘怕扰了您游玩的兴致,一直硬撑着不让通传,如今怕是……怕是快要不成了。”

    弘历猛地抬头,李玉那张素来镇定圆滑的脸,此刻在烛灯下惨白如纸,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天颜。

    笔尖上的墨晕染了一大片,他的心沉甸甸地往下坠。

    好好的人,只是染了风寒,怎么一下子就这样了呢?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弘历的脚底窜上后背,他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陆贵人,几乎是踉跄着冲向皇后的舱房。

    舱内药气弥漫,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唯有压抑的、细微的啜泣传来。

    御医不停地磕头告罪,说富察皇后因高龄产子掏空了身子,又因七阿哥薨逝悲伤过度,隐忍自持。这次风寒来得又急又凶,简直是给皇后娘娘羸弱身子的最后一击,已经是不成了。

    爱新觉罗弘历坐在床榻跟前,看着他的皇后,他的妻子,静静地躺在锦绣榻上,面容苍白消瘦,却异常平静,睡得安详。

    他双手捂住脸,忍不住低声哭起来。

    富察皇后缓缓睁开眼睛,伸手拉了拉乾隆的衣袖,“您是一国之君,任何时候都不能失了体统。”

    看向旁边泣不成声的和敬,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颊,目光满是疼爱不舍,“妞妞,以后要和驸马好好的。”

    和敬哭着摇头,“皇额娘,您不要离开女儿,不要……”

    富察皇后流下泪来,“傻孩子,额娘的命数到了,没法子的。”

    又让傅恒、叶赫那拉氏上前,嘱咐道,“你今后在朝当谨慎为官,多替皇上分忧,保全富察氏的荣耀。”

    “你们也要珍重自身,照顾好自己。”

    傅恒和叶赫那拉氏哽咽应是。

    富察皇后最后握住了乾隆的手,断断续续道,“皇上,臣妾梦见了许多从前的事情。”

    “想起了从小在富察家做姑娘时,额娘阿玛都极疼我,傅恒听话懂事,闯了祸,都是他来替我这个姐姐遮掩。”

    “后来皇考指婚,嫁入宝亲王府,有了二格格、永琏、和敬……”

    “臣妾还想起了高佳妹妹……”

    那个爱笑温柔,像朵解语花一样美好的女子。

    两个人在宝亲王府一起聊天玩乐,打理府中事,互为同心益友。

    死前还在担心自己无嫡子,嘱咐皇上为君难。

    高氏薨逝后,被加封为慧贤皇贵妃。

    富察皇后突然问,“等臣妾死后,能不能也用贤字做谥号?”

    贤字太好了,她一辈子都在为这个字而奋斗奉献,耗尽了青春气血。

    爱新觉罗弘历几不能言,哽咽答应。

    当日亥时,富察皇后于舟次崩逝,年仅三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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