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县变了很多,却又好像没变。渐渐竣工的高楼成了仰望的风景线,车站公路边停靠着一排排摩托车,耳边萦绕着熟悉地家乡话,近乡情怯,不无道理。
“林悄。”一声粗厚而又洪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稳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悄循着声音望去,一个纤瘦骨骼硬朗的中年男人映入眼帘。他带着笑容,似是压着,不轻易表露,穿着黑色棉服。林悄记得,是很多年前买的了。
他走近,没说一句话就自然地接过行李箱,他始终在笑。
“爸……”林悄淡淡地拉出一丝笑容,跟在他身后。
林正其发出一声浓厚的鼻音“嗯”。
两人之间好似隔着什么,或许都是有很多话要说,却在开口前幻化成一团气体,呼出了体外。
一路上,两人之间略显生硬地一问一答显得关系有些僵硬。
还未走到家门口,杨圣兰仿佛感应到了一样早早打开了门。
“到了啊!”杨圣兰系着花色围裙,穿着棉拖鞋跨着小碎步哒哒哒地走到门口。
林正其把箱子放在了门口一侧就到厨房去了。林悄动作慢,因为冬天怕冷,特穿了一双厚厚地棉袜,脱鞋的时候有些费力。
“好香啊,做的什么?”林悄走近客厅,这才被浓郁的香气吸引到了。
林悄环视一周,并没有看到那个喜欢蹦蹦跳跳地林笑渝,随口问了一句,“大雨呢?”
大雨是林悄给她起的外号。哭的时候眼泪如雨倾泻,生气的时候暴跳如雷,好似江河水遇海啸,所以取了这外号,再合适不过了。
“说是去买什么东西,整天鬼头鬼脑的。”杨圣兰回了厨房,“来看看,煮了你喜欢的老鸭汤。”
林正其回到客厅,靠在沙发上就看着他的探险综艺。林悄立在原地,想了想,终是进了厨房。
厨房热气环绕,要做的小菜被井井有条地搁置一排。
冬风中的暖阳光下,忙碌在厨房的妇女头上,白发生了许多。林悄凑近了些,发现并非因为金黄色地阳光,而是,从未去注意,什么时候母亲头上的白发多过于黑了。
“妈——”林悄轻轻唤了她一声。声音细小,砂锅沸腾,扑着盖子发出一阵“铛铛铛”响,杨圣兰依旧沉浸在做饭中。
林悄侧过身,低头苦笑。
“你尝尝,熟没熟,还差什么味道。”杨圣兰取出一个小碗,盛了一碗,她递到林悄面前,还不忘提醒,“小心烫。”
林悄接过,滚烫地碗底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赶紧拿了洗碗布垫着。
林悄吹开热气。这哪是尝,瞬间让她想到,在厨房哪有不偷嘴的“孩子”。恍惚间,林悄回神,自己快要踏进三十岁,早已不年轻。
“老姐回来了吗?”林笑渝在门口大声问,她声音清澈干净,似是清晨的鸟叫,“回来了吗?在哪儿?”
林笑渝略过行李箱,径直往厨房走去。她那年初三,成绩不怎么好,没少挨揍和挨骂。
她就像寒冬腊梅,深秋枫叶落,夏风夜来香,暖春冰雪融。她总有她自己的方式,活在当下。
林悄喝着汤,未去回应她。
“明明就回来了也不回应我。”林笑渝撇嘴。
“门口行李箱又不是没看见。”林悄说。
“那能一样?”林笑渝愁眉,反而质问,“哟,这就吃上了。”她舌头抵了抵门牙,似是咽了口水。
馋了。
林悄放下碗,给她盛。
“想吃还不自己动手。”林悄觑她一眼。
苏雨眉开眼笑,兴奋地接过,“谢谢姐。”
林悄笑,有时候还真会被她永远天真烂漫地笑容所感染。
“你俩,让尝味道,结果都吃上了。”杨圣兰挺直脊背,一手叉腰,语气温柔。
“可以。”林悄点头赞叹。
“应该是非常可以。”林笑渝补充道。
三人在厨房笑。林笑渝夸张地哈哈大笑吸引了客厅的苏正其,他投来一脸懵地表情。
“你去买什么了?”林悄问。
林笑渝眼睛一亮,打着暗语。两人穿过客厅,去了林笑渝房间。
还挺神秘。林悄挑眉,看她能拿出什么玩意儿。
“当当当~”林笑渝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件东西,“某人去年因为看上了我的一个书签,走前给我的时候不情不愿,我可都看到了。”她说着还哼唧了一声。
林悄发愣,努力回想。她回家总喜欢带上一本书,因为是新书,又没书签,又不喜欢折页,正好看见了。
书签是木质镂空的复古图案,薄薄地一片,多看了两眼,加上正好需要。
她当时想的是借用几天,走的时候还给她。
林笑渝当时让她直接带走,结果林悄还是还给了她。后来她就一直记着要买个新的,她想买个款式差不多的。
“悄悄告诉你,我也是今天刚想起,你那么爱看书,今年保不成又看上我哪件收藏品。”林笑渝半开着玩笑,大方地递给她,眼神带着几分得意。
林悄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好一会儿。忽地她眼眶微红,沉着声音道了一声“谢谢”。
林笑渝自个还不好意思起来,大方地摆摆手说不用谢。
“吃饭了。”杨圣兰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林悄应了一声。
林笑渝在这个家里,话很多,笑声很夸张,整天像一只乱窜地兔子。但也因此,她成了这个家活力地标杆。
不知怎的,这年过得尤为喜庆,幸福感也增加了不少,连华县的空气,阳光,水都在那一刻变得甜而有滋味。
年后,林悄回到了樊城。
租房在三月底期满,时间上不算赶,但她一有时间就会看。
留了一天时间给自己缓冲。晚上躺在自己的床上,摆了一个大字睡姿,惬意又慵懒。
吃过午饭才走的。晚上十点才到,返程高峰期让人心生恐惧,在路上堵了很久。
疲惫不堪地身体让林悄只想赶紧回到家躺着,连晚饭都没吃。
她习惯这样,有时候是忘了吃,有时候是懒得吃。即便是后来有段时间靠着胃药过日她也记不住教训,工作一忙起来照常忘得九霄云外去。
她睡在被子上,裹成一个毛毛虫形状。夜里凉,她翻着身体,好几圈才让自己睡到了被子下面。
暖烘烘地被窝让她开始更深入的睡眠。台灯忘记关,此时还亮着,只是在这夜色中,显得更加暗沉昏黄。
“老板,我要一份烤肉串。”男生涌进人群,吼着嗓子点单。
女孩远远站着,望着男孩的背影笑,忽然他回头,对女孩说,“给你加一份烤面筋。”
女孩点点头,笑得更加肆意张扬。
过了好一会儿,男孩一手拿着一个盒子从人群中出来,拥挤得连外套都发皱了。他走进女孩,语气温柔低沉,磁性地嗓音让人着迷,他叫她“林小姐”。
如高中时的模样,黑发寸头,笑容内敛阳光,褶进去了一层地双眼皮有着几分真诚,浓而细长地睫毛在微风中轻颤。
池然牵着林悄的手,林悄的另只手吃着烧烤,池然的另只手接在她的下巴处。
人来人往地商业区中心,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模糊,最后连轮廓也消失不见。
有人不愿醒来,固执地闭着眼睛,强留在那个不断重复地情节里。
轰隆隆——
一辆摩托车飞驰而过,声音急促浑厚,仿佛要将黑夜划出裂缝,声音震耳欲聋,隔着玻璃窗都让人忍不住低骂一声。
林悄缓缓睁开眼睛,那刺耳地声音撕碎了一场梦。
她侧向一边,将被子掖在下巴下,想努力去回想起那个梦的一些细节,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了,记得的,还是只有那个人而已。
昏暗地灯光下,窗帘上闪着细碎地影子,林悄醒来后仿佛更加清醒,再难睡过去。
时隔多久,池然又出现在了梦里,明明并未时常想起。潜意识是否发现,那个很久没有想起的人突然出现在梦里,或许是在试探,你有没有真的忘记。
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林悄会经常梦见他。倒也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是有时候,梦醒后,会花很多时间去探究那虚拟的场景。
林悄想起来伸手关了台灯,光线彻底暗下来,辗转反侧,却怎么也入睡不了。
索性最后套上衣服,打开了卧室地灯,晃得刺眼地灯让她不能完全适应。
最后是怎么睡着的,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醒来时,枕头旁的书被她压得面目全非。
外出买菜的时候,在超市遇见了房东阿姨。
“好久没看见你出来买菜啊?”房东阿姨是一个很活泼开朗的人,所以快六十了也不显年龄。
“随便逛逛。”林悄一个人住后就很少做饭了。嫌麻烦又觉自己一个人吃差些口味。
林悄想到房屋快到期了,应该提前告知不再续租,正好撞见,就一并说了。
“阿姨,房子今年到期后我就不续了。”林悄很有礼貌地笑着说。
“不租了啊,”阿姨似乎很惊讶,而又语气恢复正常,“是要结婚了?”
林悄垂眸,暗自笑了一声,“两室一厅我一个人住太大了。”
房东阿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在她们的认知里,林悄这个年龄,理应当是要结婚的了。
过年亲戚朋友到家里吃饭的时候,林悄结婚地这个问题时时被拿出来询问,她之前还会回避,如今倒坦然,听也就听了。
“她自己有主意,一辈子的事,急不得。”见亲戚朋友越说越偏了些,偏到老无所依,孤苦终生的地步,杨圣兰便为她说了一句。
草草闲聊了几句,就各自去了别的方向。
“林小姐,按照你的要求,我这里有一套非常合适的房子,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看一下?”电话里说话的是一个男声,他的语气尤其礼貌和温柔。
林悄还是联系了中介公司。徐向初和李易柏年后准备去度蜜月去了,加上刚结婚,家里肯定忙得挪不开步子,林悄不想因此去打扰。
“好,明天上午我联系你吧。”林悄因为感冒带着浓重地鼻音,声音嘶哑,语气变得缓慢,虽然她在极力掩饰。
“好的,那我等您电话。”对方的声音依旧平缓有力。
林悄呼吸有些困难,鼻子都堵塞两天了,她吸了一口气,“嗯”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最后趴在了桌子上。
不一会儿,她又猛然抬起头,鼻涕已经快要抑制不住了,她慌里慌张地扯了一张纸,擤鼻涕地声音贯穿着整间办公室,不免引来了一些目光。
笔尖红得发烫,嘴唇周围有隐隐刺痛地感觉,旁边地垃圾桶里,已经快要溢出来地纯白色餐巾纸在不久前就去扔过一次。
虽然有时候觉得别人劝慰多喝热水的时候心里并不宽慰许多,但不可否认的是,喝热水真的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