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自祁没回复。
但接下来几天,一到饭点,跑腿就上门送餐。
菜式每天变换不同花样,只有滑蛋虾仁每隔两三天就出现一次,温允久违地过上了按时吃饭的生活。
一周后,她收到周自祁的微信消息,说明天下午带她去见爷爷。
温允陡然紧张起来,担心自己表现不好把事情搞砸,虽说她高中时跟周自祁的爷爷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爷爷对她挺和善的。
但现在离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六年之久,他爷爷恐怕不记得她了。
次日下午,温允坐在周自祁的车上,设想着各样可能出现的场景,默默打着腹稿。
内心极度忐忑不安。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情绪,周自祁出声安抚:“不用紧张,话由我来说,你在旁边配合就好。”
温允应了声“好”,但紧张的情绪并没有得到缓解。
倏然间,她想到一个问题:“除了你爷爷,家里还有其他长辈在吗?”
周自祁默了两秒才开口,只道:“其他人不重要。”
温允知道他高中的时候跟家里闹矛盾,独自一人搬到外面住。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关系依旧没有改善。
温允没有再问。
没过多久,车窗外的风景发生变化,远离了城市的钢铁森林,开进一条两旁开满紫花风铃木的道路。
温允的目光被花树引去,正值花期,粉紫色花朵缀满枝头,午后阳光透过花枝,在地面落下斑驳的光影,银灰色的保时捷918Spyder就在光影中穿行而过。
拐上半坡弯道,道闸杆升起,车稳稳驶进幽静的别墅区。
周坚拓病重后搬来了这处有天然氧吧之称的云山别墅区,别墅依山而建,配有履道坊式园林景园结构,将东方园林完美融入自然景观之中。
片刻。
918Spyder抵达目的地,停在一栋新中式建筑前。
温允拿上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下车,亦步亦趋地跟在周自祁身后,暗暗告诉自己不要紧张,尽量表现得落落大方些。
给周自祁的爷爷留个好印象。
走出一段距离,周自祁见她半天没走上前来,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寻人。
谁知温允就在他身后,这一转身,温允毫无防备,直直地往他怀里撞。
幸好周自祁反应快,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在撞上的顷刻间,拉开一点距离。
周自祁垂眸,看见温允的脸近在咫尺,额头几乎快要碰到他的嘴唇。
淡淡的花果香气,轻纱似的往他脸上扑。
周自祁的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下。
此刻,温允下意识抬头,那双澄澈如洗的水瞳直直望进他的双眸里。
她今天画了个淡妆,几乎没有妆感,皮肤白皙细腻不见毛孔,过肩的头发柔顺地垂在胸前,没有像平时那样束起或者用发夹盘起来,一侧软软地别在耳后,耳垂上的珍珠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模样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四目相对,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
温允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连鼻息都纠缠在一块。
这一瞬间,她的呼吸几乎停滞,惊诧地睁大了眼睛。
似乎是看到她的反应,周自祁松开扶着她肩膀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温允有些尴尬又有点不知所措,也跟着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拉开不远不近的距离。
空气有一瞬沉默。
温允不知道周自祁怎么会突然转过身来,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才会往他身上撞。
现在这情况是不是要解释一下。
但她又觉得解释有点多余。
温允决定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但一时之间脑袋卡壳,想不出什么话来。
很快,她听见周自祁开了口:“我来拿。”
他说着俯身拎过她手里的礼品袋。
温允顿了下,本想说不用,话到嘴边改口道了声谢。
周自祁转过身去,见管家已经出来门口迎接。
“走我旁边。”他伸出手,让温允挽他臂弯。
明知是演戏,温允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
既要演戏骗过周自祁的爷爷,又不能让周自祁看出端倪,实在太难了。
她暗暗吐出口气,调整情绪,伸手轻轻挽上,保持适当距离。
随即,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双鬓已有风霜,年龄约莫六十岁。不是周自祁的爷爷。
这个年纪也不可能是周自祁的父亲。
“他是谁?”温允小小声地问。
“管家。”周自祁以同样的音量回,“跟在我爷爷身边几十年了。”
温允轻轻“哦”了声,差点忘了,他们有钱人家里一般都有管家。
两人走到门口,管家恭敬道:“少爷。”
“瑞叔。”周自祁将礼品袋递给他,“爷爷呢?”
“周董在茶室等您。”陈瑞接过礼品袋,“请随我来。”
茶室在二楼,实木屏风门敞开着,远远望去,全景落地窗外满目皆是绿意,小叶梣、鸡爪槭、散尾葵、旅人焦、天堂鸟高低错落,充满生机。
陈瑞将人带到门口,抬手请他们入内,自己拉上实木屏风门,与门外的护工一起,守在门口。
茶室内部雅致清幽,陈设古香古色,主墙挂着一幅山水画,红木桌上的白瓷瓶里插着应季的腊梅。
一进去,温允就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太师木椅上,身形略显清瘦,但脊背挺得笔直。
听见动静,周坚拓侧过脸,见是他们,脸上浮出笑意,伸手摘掉看手机时戴的老花眼镜。
“来啦。”
他完全不是温允记忆中西装革履精神抖擞的模样,可能是生病的缘故,面容苍老了许多。
只有那双眼睛,一笑起来,能看到些许记忆中的影子。
温允跟着周自祁,喊了一声“爷爷”。
周坚拓点头微笑,打量温允须臾,招呼道:“过来坐。”
顺着话意,温允和周自祁坐到他对面。
周坚拓打开后方的木柜,从一排装茶叶的瓷罐中,挑出一罐上好的毛尖,问温允:“喝毛尖可以吧?小同学。”
“您认得我?”温允有些惊讶,侧头看了看周自祁。
却见周自祁摇摇头,表示自己没说。
周坚拓想不记得都难,那是周自祁唯一一次因为早恋被请家长。
当时听他们班主任说完事情始末,他就觉得这小子肯定是动心了。考虑到两人年纪尚小,又处于高三的重要时期。
周坚拓帮着班主任劝他,真要喜欢的话,可以等高中毕业再追,人家女孩子要考大学的,跟他不一样。
说到这里,班主任对周自祁又是一番控诉,说他上课不听讲,天天在那不是睡觉就是听歌玩游戏,作业卷子一点也不写。
最气人的是,平时课堂考月考考得一塌糊涂,几乎交白卷。一到期中考期末考,要按成绩排名进行分班的时候,他次次稳定发挥,排进年级前四十五名。
就待在原来的座位上,不挪窝。
班主任问他平时是不是故意考砸的。
周自祁轻描淡写,说只是考试前复习了下。
周坚拓知道他聪明过人,在国际学校的时候,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本来初中毕业,家里安排他出国留学深造。
可他突然说不画画了,也不出国了。因为他爸另娶的缘故,还从家里搬出去一个人住,国际学校也不去上,转到公立学校念高中。
看到他这种把学业当儿戏的态度,班主任气得胸口疼,生怕他把人家女孩子把耽误了,苦口婆心道:
“你的人生可以犯无数错误,走无数弯路,你的家人会给你兜底。但温允不一样,她只是普通家庭,人生没有那么多弯路可以给她走。
“她要是考砸了,她家里可没法让她出国留学,进名牌大学。”
当时周自祁听完沉默不语,但周坚拓知道,他听进去了。
“看来我记忆没出错。”周坚拓笑起来,手指点了点瓷罐。
温允不太懂茶,微笑道:“我都可以。”
“平时喝茶吗?”周坚拓用茶匙取出茶叶,随口问道。
“很少。”
“现在的小年轻都喜欢喝咖啡。”
闲聊几句,沸水洗过一遍茶叶,再次注水,倒入青釉茶杯中。
周坚拓伸长手臂,将茶杯搁到温允面前:“你们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话明显是问温允的,周自祁却答道:“两个月前,我知道她回国,后来又碰巧在岑满家里见了一面。”
“就,旧情复燃了?”周坚拓瞥他。
周自祁拎起茶杯,抿了口茶,淡定点头:“可以这么说。”
周坚拓似有若无地笑了下,看向温允:“你呢,小同学?”
这个问题在温允的预测之中,她的答案是:自己高中的时候就对周自祁有好感,回国后再次见面,相处下来,得知他这么多年一直喜欢自己,被打动,决定跟他试试看。
明明在脑海中预演过,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现场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周自祁再次替她作答:“她知道我喜欢她这么年,被我的痴心感动,决定跟我试试看。”
周坚拓直接白了他一眼。
周自祁当作没看见。
周坚拓又问了温允几个问题,可她一个没答上,全是周自祁在回答,她在一旁附和着点点头,一跟他的视线接触,没两秒就心虚地避开。
说实话,周坚拓怎么也没想到,周自祁会带自己曾经的早恋对象过来,说是他现在的女朋友。
这里头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周坚拓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他看了眼时间,使唤周自祁去卧室取药,留下温允一个人。
“小同学。”周坚拓用沸水冲洗着茶杯,话讲得很柔和,“你们真在一起了,爷爷替你们高兴。如果没有,爷爷希望你好好考虑,阿祁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
温允心里一咯噔。
下一秒,又听见他说:“如果真的在一起了,就不要轻易离开他,那孩子很重感情。爷爷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有个人能真心待他,陪在他身边,支持他。”
周坚拓对上她的眼睛:“能答应我这个老头子吗?”
……
周坚拓吃过药有些困乏,需要休息,两人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一辆黑色宾利正驶进别墅。
周自祁眉头蹙起,松开温允的手,径直朝保时捷走去。
温允当是戏演完了,也没太在意,落后两步跟在后头。
两人未走到车前,宾利先一步停在保时捷旁,司机下车,打开后座车门。
季余漫看到周自祁,皮笑肉不笑的:“稀客啊,今儿怎么有空来?”
周自祁只当她是空气,直接走了过去。
“还带了朋友过来?”见他不理,季余漫将目光定到温允身上。
真稀奇,能在他身边看到女孩子。
一张干净又很漂亮的脸,季余漫不记得在社交场合见过她,如果见过,肯定会有印象。
身上的衣服包包鞋子全都不是奢牌,但看上去质感不错,应该是某些注重质感的小众品牌。
温允看她年纪和对周自祁说话的态度,应该是周自祁的长辈,但见周自祁脸色不佳,也不敢随便搭话,看了对方一眼,便打开副驾车门钻了进去。
季余漫收到视线,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看着驶出别墅的918Spyder,她不急不徐地走到陈瑞跟前。
“那个女孩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