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除夕,出门时正见对门的人家贴春联,季卿砚便对温辞筠说,晚上回来他们也贴一副。
“今夜你不去除夕宴?”温辞筠疑问着。
将人扶上车,季卿砚将拜帖递给温辞筠道:“往年不也是没去?大过年的,谁家不是和自己夫人过?”
轻笑半声,打趣般用手中的拜帖敲了季卿砚的头,叫他不要在这外边瞎说话。
“年夜饭夫人想吃甚?处理件小事我就回来,亲自下厨夫人觉得可好?”
“清淡些,年糕什么的吃起来顶胃,一两块做个样子就是……”温辞筠仔细想了想又道,“便做一条醋烧鲤鱼,合口味,也求个年年有余……”
“好……我会在家中等夫人回来。”
受王室供奉的寺院,即便是除夕也要比其他寺院冷清些,温辞筠被久候在门口的小沙弥引进寺门,入目便是颗参天菩提树,不似旁的寺院挂满了红绸卦签,疮痍的树杆上刻满了岁月沧桑……
大祈寺客堂内,寒山大师早已备好茶水,煎得陈年古树普洱,汤色澄黄浑厚,悠悠间有股清香。
“师傅,太子殿下的客人到了。”
抬起头望向站在门口的女子,袅袅婷婷似有故人之态,寒山大师起身朝温辞筠拜道:“阿弥陀佛,不知施主寻老衲是为何事?”
往堂中去,温辞筠落坐在客位,笑看着着寒山大师道:“……要大师为我超度一个人。”
和颜悦色地为温辞筠递上半盏普洱,寒山大师道:“不知施主要超度的是何人。”
“我的老师……”
捏着杯子的茶盏,温辞筠的神色先是沉寂尔后嘲笑着,将茶盏重磕在茶案上,泼出的茶水溅到了她今日穿的白衫裙上,染上微红的茶渍。
“我不爱喝普洱!”
坐起身,温辞筠前倾着越过茶案,打量着寒山大师,似在辨别真伪,妩媚地笑着,伸出一只手用指尖勾勒过他清瘦的下颌。
“便是上了年纪,大师俊美亦不减当年……难怪能将微生处月骗了去。”说着,温辞筠坐回身,理了理衣裙又道,“忘了说,她就是我的老师……”
手中的茶盏被温辞筠的话吓得一颤,多少年没有人叫他毛骨悚然了。
火候正好的普洱终究还是浪费了,寒山大师放下手中的茶盏,看了眼神采飞扬的温辞筠,这是猎人捕获猎物时的张扬……
他是她此番来望京的——“猎物”。
将颈上的佛珠摘下放在茶案上,寒山大师望着温辞筠:“该来的总会来。”
“怕了?”
“只是不知姑娘究竟是何人。”寒山大师从容说着,将半凉的普洱饮尽,“能被她收为弟子,当是有些名号,无论江湖与朝堂……”
“我其实挺有名的。”温辞筠笑着,“卫国郁离郡主是我的封号,大师觉得这何尝不是一种轮回报应?你的弟子亲手将接近你的机会给了我,而你心上人的儿子……你知不知道他有多痴迷于我?还将我送到你跟前……”
看着温辞筠故意露出抚着小腹的姿态,寒山大师不会不明白她的意思,沉默着未答话。
“今日我来大祈寺见你,所有人都认为我是来找你治‘旧疾’……若是不诊治一番,可不叫他们心寒?”
话落,温辞筠将自己的左手伸了出去,要寒山大师为她诊治。
触上温辞筠的细腕,从容不惊的脸色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变得惊异,颤抖的呼吸再抑制不住,寒山大师怒起身掀了茶案,死盯着温辞筠,顷刻之间他们是“生死之敌”!
心满意足地嘲笑失态的寒山大师,温辞筠缓缓收回手道:“满意吗?我和老师送你们的‘礼物’吗?对老师研究出的‘赝品’,寒山大师给了云秦多少助力可否说与我听听?让我晓得之后该如何改进,才叫他们继续沉浸在微生氏的‘诅咒’里,无暇顾及我这个‘小角色’……”
“蛊怎么会在你身上!”寒山大师怒问,“我们从未将这东西泄露出去!便是微生处月也不可能得到‘母蛊’!”
“没有得到母蛊的是你们!”温辞筠厉声回道,“你们真以为是遂邑公主打开的地宫吗?是微生处月先打开的!她渡走了母蛊,在她死前渡到了我身上……她是九州使中的鬼谋,你如何觉得她不晓得你们究竟在谋划什么?”
一时语塞,论谋略当年他们所有人都敌不过一个微生处月,若非她对大魏朝执念太重又被他反将了一军……
“……是我对不起她。”
“别在此假惺惺!”温辞筠呵斥道,“你不配!你应当明白我来此,便是代表九州使……处决将你这个叛徒!”
若被刺激得癫狂一般大笑一声,寒山大师盘坐在铺垫上仰望温辞筠。
“什么九州使!大魏朝已经亡了!所谓保天下的九州使也当不复存在!怎么?你与你的老师还想着要光复大魏朝的荣耀?醒醒吧!国亡了!人亦当殉葬!”
“微生处月是我的老师,可我并不认同她想要光复大魏的痴心妄想!”温辞筠盯上寒山大师,她的眼中生出一团火,“我要……为九州再创一个‘大魏朝’!”
好大的野心!
温辞筠的豪言壮语将寒山大师怔得一愣,可不敢想她竟有如此愿景,明明只剩下不过一岁的寿命……
要如何在这短短一年平定天下?
便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是无计可施!
“你又如何不是痴心妄想?你坐不上那个位置!更没有时日去谋划!”
“我也没想过要坐上去!”温辞筠激动得站起身,盯着着寒山大师朝他走近,“我知道我配不上那个位置,我没有定九州的实力!但我可以搅乱这九州……”
“……让这片被所谓太平粉饰的九州从假象中脱离出来,让所有人去直面这背后的疮痍!这样百姓才会更珍惜和平!”
“……万物盛极而衰,天下很久而合,合久必分!这般简单的道理,却连号称‘鬼谋’的微生处月也不懂!”
“……我既继新任九州使‘鬼谋’之位,便定要为这九州再谋出个百年盛世!”
好大的野心……
不住感叹温辞筠的豪言壮语,寒山大师垂下头若释然般笑了:“……你与你的老师……不一样……你与他们……也不一样……”
“自是!”温辞筠高声激昂地回道,“我比她更狠心、更阴险、更会伪装……外面的人都还被我玩弄着,期待着我去‘死’,却不知我‘死’的那日,方才是我大计开始时!藏在幕后隔岸观火,操纵着所有人上演我安排好的剧本,这才称得上是‘鬼谋’!”
惜天意总妒英才!
若是她能多活一阵子,哪怕只是十年,这九州必将彻底颠覆,下一个坐拥九州之人便是她——温辞筠!
“你就不怕我将你对我说的,都说出去?”
“你不会……”温辞筠放低了声音温柔着,“你的好徒儿还在我手上、你心上人的孩子对我痴迷至极、你愧对于老师对你的信任……寒山大师,你心若正,为何这二十年来都不敢踏出大祈寺半步?”
捻着手中的佛珠,寒山大师只是轻道一声:“阿弥陀佛……”
“你在怕什么?”
若女妖蛊惑般萦绕在耳边……
“你在惧什么?”
若稚童无助的哭号冲击耳膜……
“你在……忏悔什么?”
若一把无形的匕首刺进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
“挑个好日子,为你的臣民和你的家国殉葬吧……”温辞筠缓缓推开禅房的木门,“……大魏朝……最后的太子殿下……”
寻着来时的路,温辞筠的步子越发轻快,脸上久违地挂上笑意,她的计谋开始了!
她准备了十余年的“剧目”,将要在这新的一年敲锣打鼓地重磅上演……
而她现在还多了一个“结局”可以选择——她怀孕了,怀的是季卿砚的孩子,是云秦正统的血脉!
如何登上九州之主帝位的不能是这个孩子?
她要用这一年的岁月,好好为季卿砚打一把锁,锁住他的忠心,倾力扶持这个孩子,在这个孩子坐稳九州前守住江山!
之后……
杀了他。
而人选她定下了。
出了寺门,便看着等候她良久的谢芷,温辞筠含笑着朝她走去,随后塞了她一块饼饵。
“在此等多久了?适才寒山大师给的贡品,好东西我给你留了一个尝尝?”
“嗯。”
谢芷接下饼饵啃了一口,太干了不好吃!
“接下来做甚?回彭城还是卫都?”谢芷问道,“还有彭城你怎突然没了人?又怎么和季卿砚在一处了?他晓得你身份后,昨夜怎么样了?他有没有伤你……”
半捂嘴笑着正仔细打量她的谢芷,温辞筠道:“并无事,暂时也不回云秦……小芷你向来最听我话。”
盯着温辞筠似软润了些的腰,谢芷微皱眉道:“你还胖了?有什么新吩咐?”
一路闲逛着,温辞筠在一旁的小摊前买了包糖炒栗子,叫谢芷掏钱道:“昨夜你与他交手了,比之彭城,你有多大几率能杀了他?”
收好钱袋,谢芷想了想摇摇头道:“他比我想象中要厉害许多,若以我现在的水准,倾力而为也不过只能将他重伤,伤不了性命。”
塞了颗拨好的栗子入谢芷的嘴中,温辞筠笑看着她忧郁的眉头道:“十年之后呢?二十年?便没有超过他的机会?”
“你便如此希望我杀了他?为何?”
回味着唇边的绕指香,谢芷觉得果然还是与温辞筠在一处才是件美事,香香软软的多叫人迷恋。
这是与言以歌不一般的吸引,温辞筠是一捧水中月,总想叫人抓住却总是错过,却又一直引诱着……
得不到、靠不近的总叫人心痒。
“……因为这世间我只信你一人……”温辞筠说着抬头看向谢芷,“就此留在云秦,你此后的任务便是杀了季卿砚……不是现在,而是在数十年后,届时我会告诉你何谓时机……”
可她分明还剩一岁生机,若是想要报仇,自然是要手刃之才可瞑目!
“为何是那么久以后?那时你……”
你早已化为一捧黄土、一副枯骨、一段青史……
“……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温辞筠拉着她的手,将她欲出的泪痕拭去,“……明岁除夕我们再一起过年,我还得回去搭戏台呢。”
“嗯,我听话……姐姐……我定会在你的陵前手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