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张启峰伫立在府门前,目送萧云湛、裴知微与周平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拐角,指尖凝着的寒意非但未散,反而更添了几分沉重。

    廊下那只西域白鹦鹉还在不知趣地聒噪着“客至,奉茶”,往日听着伶俐讨喜的声音,此刻只觉刺耳心烦。

    他拧紧眉头,不耐烦地挥手斥退欲上前伺候的丫鬟,声音低沉压抑:“把这聒噪东西提去后院,别在跟前吵人!”

    丫鬟噤若寒蝉,慌忙提着鸟笼匆匆退下。

    待四周终于清静,张启峰才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翻腾火气,步履沉重地折回卧房。

    帐幔低垂,张砚之依旧维持着趴卧的姿势,后背雪白纱布上洇开的淡红血晕又扩大了一圈,在素色锦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艰难地侧过脸,声音嘶哑干涩:“父亲,他们……走了?”

    “走了。”张启峰在床边的梨花木圆凳重重坐下,语气里残留着未消的愠怒,“萧云湛护那裴家丫头护得紧,半分委屈都舍不得让她受。”

    张砚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积攒开口的勇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父亲……有件事,孩儿没对他们说实话。”

    “什么事?”张启峰眉峰骤然聚拢,眼神锐利如刀。

    “昨天在巷子里……那人捅了我一刀后,没立刻走。”张砚之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融进帐幔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他蹲下来,凑到我耳边……说了句话,让我……务必带话给您。”

    “说什么?”张启峰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说……”张砚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中是未散的后怕与惊悸,“他说……‘莫要贪得无厌’。”

    “贪……得……无……厌?”张启峰从齿缝间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四个字,嘴角猛地勾起一抹森然冷笑,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鸷与戾气。

    他骤然抬手,一拳狠狠砸在坚实的床沿上,发出“咚”一声沉闷巨响,在寂静的卧房里格外惊心:“好!好一个得陇望蜀!”

    他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的怒火几乎要从喉咙里喷薄而出:“当年漕运案,若不是我张家豁出性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他们顶了御前那一刀!

    他们能有今日的官袍加身,高枕无忧?!如今翅膀硬了,竟敢动我张启峰的儿子!”

    “父亲……”张砚之被父亲的暴怒惊得肩膀一缩,声音带着哭腔般的哀求,“要不……咱们收手吧?

    天子脚下他们就敢在巷子里动刀子……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再这样下去,张家……张家怕是要……”

    “收手?!”张启峰猛地截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狂暴。

    “你以为现在收手,他们就会当无事发生?!当年那档子事,咱们早就跟他们捆死在一条船上了!船沉了,谁也别想活!你这性子……”

    他指着儿子,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就是太软!太蠢!什么都不懂!真到了翻船那天,你以为张家能独善其身?!”

    张砚之被骂得将头深深埋进锦被里,嘴唇嗫嚅着想辩解,却在父亲那冷厉如冰刀的目光下,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吐出。

    他攥着锦被的手指微颤,后背伤口因情绪激动阵阵抽痛,却远不及心底那无边蔓延的冰冷恐慌来得锥心刺骨。

    萧云湛等三人离开张府,日头已过正午。

    东大街上人声鼎沸,市井的喧嚣热浪扑面而来,总算将张府内那沉甸甸的压抑气息冲淡了几分。

    “查了半日,腹中空空,也该寻个地方祭祭五脏庙了。”

    萧云湛勒住马缰,目光投向街角那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醉仙楼”金漆匾额。

    “这家的菜肴虽属家常,胜在精细,雅间也僻静,正好说说案子。裴娘子意下如何?”

    裴知微抬眼望去,酒楼门庭开阔却不显张扬,进出的客人多衣着文雅,便颔首道:“殿下安排甚好。”

    周平连忙跟着附和:“殿下和裴娘子说了算!”

    三人甫至门前,身着宝蓝长衫的掌柜已笑容满面地快步迎出,对着萧云湛躬身一揖到底。

    “殿下大驾光临!您常坐的‘听松阁’日日清扫,就等着您呢,小的这就引您二位上去。”

    萧云湛略一颔首。掌柜殷勤在前引路,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登上二楼回廊,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雅间内窗明几净,窗畔一盆青翠松竹盎然吐绿,桌上白瓷餐具光洁莹润,旁边小铜炉上温着的黄酒正散发出醇厚诱人的香气。

    待掌柜躬身退下,伙计手脚麻利地奉上几碟色香味俱佳的菜肴。

    雅间重归安静,萧云湛先为裴知微盛了一小碗奶白的鱼汤,又对周平道:“周捕头也别客气,今日查案辛苦,多吃些垫垫肚子。”

    裴知微接过温热的汤碗,指尖感受着细腻瓷壁的温度,轻声回应:“殿下刻意引导张砚之往‘灭口’上想,用意是?”

    周平搓着手笑了笑,拿起筷子却没立刻动,反倒皱着眉嘀咕。

    “殿下、娘子,卑职到现在还琢磨不透,张砚之遇袭那事儿,真不是黑影干的?毕竟他是唯一见过黑影的人,黑影要灭口也说得通啊。”

    “张砚之那番剖白,十句里怕有九句虚言。”萧云湛夹起一块清蒸鲈鱼,剔着细刺,语气平淡。

    “唯有一句‘没得罪过人’,倒是真的。他那性子,被张启峰护得如同温室娇花,软若怯懦,莫说与人结下需动刀子的死仇,便是脸红争执都少见。”

    他放下银筷,目光沉静地看向裴知微:“他此生能招来杀身之祸的,左不过两桩:一是对秦朝朝那点痴心妄想,二是指认了黑影翻墙的位置。”

    “先说秦朝朝。”萧云湛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讽。

    “她与我的婚事是陛下亲赐。秦家如今风雨飘摇,自顾不暇,断不敢在此刻节外生枝,惹火烧身。

    而我若要追究他觊觎未婚妻的事,最迟也该在他递锦盒被秦朝朝退回时就有动作,不必等到现在。”

    “再说指认黑影。”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这倒确实给了黑影一个灭口的理由。是以我方才故意引他往此想。”

    他轻哼一声,带着洞察的冷意,“其一,陛下为顾全我的颜面,执意以‘自缢’结案。只要张砚之咬死遇刺是灭口,我便有了重启此案的正当名分。其二……”

    他顿了顿,直视裴知微,“你也瞧见了,张砚之此人,心里藏不住二两油。若他真只是被黑影盯上,在我点破他撒谎会阻挠秦朝朝案时,他只会更加急切地申辩自己无辜、是遭人灭口。

    可方才他那副魂不守舍、欲言又止,眼神躲闪的模样,分明是心知肚明另有隐情,且这隐情与秦朝朝案无关!”

    裴知微放下汤碗,眼中了然之色更甚:“难怪张启峰处处阻挠,生怕儿子失言。若真心系儿子安危,只会盼着我们早日揪出真凶,岂会如此遮遮掩掩?”

    “不止于此。”萧云湛指尖在光滑的桌沿轻轻叩击,“张砚之遇袭的那条巷子,裴娘子可还记得有何异样之处?”

    裴知微闻言,立刻从腰间锦囊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小心展开铺在桌上,露出清晰的鞋印拓纹,转头看向周平。

    “周捕头,您前昨日带着黑影画像查访时,曾跟其他捕快提过黑影的特征吧?比如鞋长八寸半、身形偏瘦这些细节。”

    周平脸色一凛,凑近桌前盯着拓纹,立刻应道:“回娘子,确是提过!当时想着要排查围观百姓里的可疑人,便跟几个弟兄说了黑影的特征,让他们多留意。

    现在想来,那会儿围在旁边的百姓不少,保不齐就有有心人听了去,故意照着特征伪造痕迹!”

    “正是。”裴知微指着拓纸上最完整的一枚鞋印,“您细看,此印长度确为八寸半,乍看与画像相符。

    然其着力点异常,前掌压痕深陷,后跟痕迹浅淡模糊,边缘甚至扭曲变形,显是穿着比自身脚码大了半寸的鞋子,刻意踮脚走路所致。

    且鞋印边缘崭新,毫无日常穿着磨损之痕,必是临时购置的新鞋,专为模仿黑影鞋型所用。”

    她指尖移向另一处较浅淡的拓片:“关键证据在巷口老槐树上发现的这半个鞋印。印痕虽浅,却清晰可量,鞋长仅八寸。

    依鞋印深浅与身形比例推算,刺客真实身高应在五尺七寸上下。两相对照,便可知刺客脚小,强穿八寸半的大鞋,难以撑满,才留下那般反常的前深后浅压痕。

    而树上这印,仓促间未及伪装,便暴露了他真实的脚码尺寸。”

    萧云湛拿起拓纸凝神细看,眼底寒芒一闪:“原来如此。有人煞费苦心模仿黑影鞋型,目的就是将这盆脏水泼到黑影身上,引导所有人顺着‘灭口’这条线追查,从而掩盖其真正的目标——张家!”

    “正是此意。”裴知微语气笃定,“而且,此人身手与黑影判若云泥。黑影能在秦府墙头踏瓦无痕,轻功造诣炉火纯青。

    而刺杀张砚之这位,在槐树上留下的踩踏痕深陷,树皮被勾破处还残留一丝衣料纤维,轻功显然粗陋不堪。这更坐实了是两拨不同的人所为。”

    周平越看越心惊,想到自己走漏消息可能误了查案,当即单膝跪地:“属下办事不利,不慎走漏黑影特征,还请瑞亲王责罚!”

    萧云湛摆摆手,语气平和:“事已至此,责罚无用,下不为例便是。后续查访时,务必谨慎,莫再让消息外泄。”

    周平连忙应声起身,感激地拱手:“谢殿下宽宥!属下日后定当谨慎!”

    萧云湛放下拓纸,重新执筷,夹了一箸碧绿鲜嫩的时蔬放入裴知微面前的小碟中。

    “先用饭,菜凉了伤脾胃。查案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张砚之那边,待他伤势稍缓,我们再寻机单独探问。今日有他父亲在一旁虎视眈眈,是问不出什么真话的。”

    裴知微应了一声,低头安静用饭。周平也拿起筷子,一边吃一边回想方才的分析,只觉思路清晰了许多。

    雅间内一时只闻碗箸轻碰的细微声响,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反衬得室内的宁静格外清晰。

    三人一面用膳,一面低声交换着对案情的见解,从秦府地毯上那枚模糊的鞋印聊到张府后院飘落的琼花瓣,不知不觉间,桌上菜肴已消大半。

    恰在此时,雅间紧闭的雕花木门外,忽地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扇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

    一道年轻男子的嗓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笑意,清晰地传了进来:“哟,这不是瑞亲王殿下么?真真是巧得很呐!”

    周平猛地放下筷子,手下意识按向腰间佩刀,警惕地看向门口,沉声道:“何人?竟敢擅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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