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白蕾的脸色霎时间寒霜遍布。
她现在只庆幸自己是抱着萧行雁的,对方看不到自己现在冷如刹罗的脸。
她一边轻拍着萧行雁,一边冷眼看向还在骂骂咧咧,涨红着脸嘴里吐着不干不净的脏话的杨柏。
她温声哄道:“没事,雁子,你先回去……”
萧行雁却红着眼眶看向白蕾:“白婶婶,我知道的!”
白蕾一懵,脑子里顿时像是炸开了:“你……你知道?”
萧行雁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婶婶,我……我之前听叶梧说……我听他说,他好像看到过杨柏叔在县城抱着别的姑娘……但我……我害怕,我不敢说……”
“今天中午的时候,我又不小心听到杨柏叔说话……我……我不是故意瞒着您的……”
白蕾一时间心情复杂,她抹干净萧行雁脸上的泪水:“你害怕跟我说?”
萧行雁哭着摇了摇头:“不是……我之前在……我见过有人说了真话被打了板子……我害怕……”
这话是萧行雁编的。
毕竟杨柏现在醉了还能任她胡说,但是后面他们一对供便能知道,这是萧行雁在乱说。
更何况白蕾当时对杨柏表现出了极高的信任,萧行雁压根不知道要是自己直接说了,会不会被白蕾当真。
虽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得罪了杨柏,但是留这么大一个隐患在身边,扪心自问,萧行雁做不到。
按照杨柏刚刚掐她的力度来看,大概是真的想把她掐死。
萧行雁话音一落,眼泪一掉,白蕾此时本就有些发懵的脑袋此刻更是说不出什么了。
更何况萧行雁说得似乎也确有其事。
她年纪大一些,见得多一些,自然也知道不打扰人家家务事的道理。
萧行雁虽然年纪小,但见得多了一些,心中恐惧便多了一些,因此不敢随意说。
倒是……
她一遍遍抹着萧行雁脸上的眼泪,轻声问道:“你前几天与我说的话……是不是在提醒我?”
杨柏此时挣脱开来,又迅速被众人压了下去。
萧行雁似乎很是害怕,哭得更凶了:“我……我不敢……”
白蕾现在脑子里一团糨糊,但还是努力地冷静下来:“你是故意提醒婶婶的吗?是的话点点头,好不好?”
萧行雁含着泪包点了点头:“我……那天叶梧被接走前偷偷跟我说的……我才知道……”
叶芜……
白蕾脑海中顿时抓到了这个名字。
她记得这个名字,当时叶家来找人,她并不清楚其中,便任由杨柏说了此事。
回头杨柏喝了两盅酒,有些上头时,才同她吐露:“这小崽子是县里叶家那个孩子……嘿嘿,家里都有了这么大个儿子了,也不好好的……倒是任由那个外室当了当家主母还这么欺负自家儿子……”
话说得断断续续的,但足以让她拼凑出整个事情。
故而她心中生出一抹歉疚来。
确实,若真是家中千娇万养的小郎君,怎么能在它这窑场里转了这么长时间的陶车也不嫌累,连吃食都不挑。
难怪萧行雁再来窑场时便常常忧心的模样……
白蕾一点点捋顺了所有事情,她轻轻拍着萧行雁声音温和,眼神却冷冰冰地扫过杨柏。
“雁子不怕,你先回去,婶婶不怪你,乖,这段时间先不要来窑场了……”
萧行雁似乎有些惊慌,扶着白蕾的肩颈直起身来,红着眼眶说道:“我……我不能来了吗?”
白蕾面色尽量温柔下来:“乖孩子,等婶婶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再让你回来……”
说着,她把人放下来,叫来二柱,让人牵着萧行雁回去。
萧行雁一步三回头离开了。
待到萧行雁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时,白蕾彻底冷下脸来,一脚踹在杨柏心窝:“在这卖什么酒疯?还嫌不够丢人吗!”
……
萧行雁红着眼眶回到家里,着实让周沛萍一下子慌了起来。
待到送走二柱后,周沛萍连忙找了块布巾,打湿后敷在萧行雁双眼上:“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啊?你跟阿娘说……”
萧行雁扶住布巾摇了摇头,将今日上午在窑场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
听到杨柏对萧行雁下手时,周沛萍脸色顿时铁青起来:“这疯子!”
萧行雁连忙劝道:“阿娘,我没事的,白婶婶已经帮我了……”
可周沛萍还是有些不安:“雁雁,没事的,阿娘就去看看……”
她还是不相信白蕾。
说到底白蕾和杨柏那厮还是一家人。
就算白蕾生气了,可打断骨头连着筋,难保白蕾不会偏袒杨柏。
想到这里,周沛萍便愈发焦躁起来。
萧行雁拍了拍周沛萍的手腕:“阿娘,真的不用担心,我把杨柏叔养外室的事情跟白婶婶说了。”
周沛萍愣了:“外室?”
萧行雁这才想起来,当时自己从叶芜那里知道这事后没和周沛萍说。
她轻声细语又把这件事细细和周沛萍道来。
听罢,周沛萍叹了一口气,终于安下心来。
白蕾性格泼辣,怕是一点都忍不了。
只是接下来这段时间家里估计也没了进项了。
虽说这些日子下来家里也攒了不少,可这样坐吃山空还是太不安定了。
周沛萍忧心忡忡地回了房间。
……
接下来这几日,窑场彻底停摆了。
不光是萧行雁,就是其他帮工以及老窑工们,也都开始在村子里闲逛起来。
顺便还把当时白蕾和杨柏对峙的情形添油加醋与村中人都分享了一波。
作为风暴中心的萧行雁,大名在这几天顿时传遍了整个村子。
可萧行雁和周沛萍两母女却是半点反应都没有,甚至安静得有些过了头。
两日前,当初帮萧行雁发声的邻居说是要去长安读书了,全家一同搬离了这个小村落,倒是那家女主人对萧行雁很是喜爱的模样,临走前还留下一箱笼的书卷,由周沛萍转交给了萧行雁。
故而萧行雁这两日在家中也没闲着,抱着手里带着注释的书啃了起来。
不论怎么说,在这个时代,多读些书总是没错的。
萧行雁任由外面的流言狂风骤雨,自己倒是在自家的小茅草屋里乐得自在。
在这个没有电没有自来水的时代,外面一片云,手中一本书都是极大的享受。
正在萧行雁读到邶风篇时,周沛萍带着一团团泥巴进来了。
萧行雁:“……阿娘。”
周沛萍嗔了她一眼:“少说,前些时候你每天回来手上都带着泥,洗干净后都天黑了,娘也看不见,如今才看到你手上净都是些薄茧!”
萧行雁本身倒是不太在意这些的,毕竟未来的读书孩子,谁手上没过茧子?
但周沛萍心中不爽利,萧行雁前十年都是娇养着长大了,结果到了她这里却糙成了这样。
何况当今的小娘子小郎君谁不爱美,不还是因为如今家里条件实在说不上好,萧行雁又孝心重非要出去挣钱,才受了这些苦……
想到这里,周沛萍就更是心疼了:“雁雁,来,糊泥了……”
萧行雁:“……”
这养手的流程极为复杂,清早时要用青白石和凤尾草烧成的釉灰兑成灰浆将手泡进去半刻钟左右,再用不到指甲盖大小的粗陶土在手上揉搓几下,傍晚时还要再用洗高岭土的泥浆糊在手上一直等到风干才能用温水冲掉。
这还不算完,做完这些之后还要在手上窑灰油防止手再开裂。
如今家中的境况还没到好得不行的地步,所以这些窑灰油也是周沛萍从附近的窑场里低价买来的料。
她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放下手里的书,把手放在了周沛萍面前任由对方把自己一双小手糊上了一层泥壳。
虽说繁琐,但是这法子也确实有些用。
大概过了一个月,萧行雁手上的薄茧便已经消得七七八八了。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萧行雁收到了窑场那边复工的消息。
消息是二柱带来的。
自从萧行雁当初给了个建议间接救回来了石头后,萧行雁就成了二柱家的座上宾。
窑场中二柱也对萧行雁很是照顾,私下里两家也颇多来往,二柱家离窑场又要近一些,因此窑场的消息大多是二柱和他媳妇孙七星带来的。
比如说杨家族老上门大闹了,杨柏被净身出户了,杨卉跟着白蕾,改名白卉了之类的。
萧行雁算了算日子:“如今将要入伏了,这几日复工吗?”
如今是有伏假的,为的便是避暑。
虽说农家没这些讲究,但窑场到底不同。
二柱带着儿子在门外耍,孙七星倒是被周沛萍邀请进了屋内避暑。
无他,寡母孤女到底还是要和二柱这个大男人避些嫌的。
孙七星摇了摇手里的蒲扇,凑在这对母女面前低声说道:“还能是为什么,杨柏被赶走了,但是那卉儿和刺史府的亲事还没退,听说白蕾如今正愁着呢。”
萧行雁愣了愣:“已经交换庚帖纳吉了吗?”
孙七星“额”了一声:“这我倒是不清楚了,不过听说人家刺史府是咬死了要这门亲事,白蕾家虽有窑场,但说到底也是升斗小民,哪里能和刺史府对垒?到最后还是只能多忙忙多挣些银子罢了。”
萧行雁听闻此,心头又有些发闷。
官民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她看向窗外,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孙七星正忙着讲八卦,丝毫没注意到萧行雁此时郁闷的心情,倒是周沛萍察觉到什么,时不时担忧一瞥。
待到送走了他们一家,周沛萍才目露担忧,看向正在一旁心不在焉拿起书的萧行雁。
她叹了一口气,走到萧行雁身边坐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雁雁,阿娘和你见得晚,时常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阿娘也希望,若是心中害怕,也与阿娘说说,不要总憋在心里……”
萧行雁茫然地抬了抬头:“什么?”
周沛萍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雁雁,阿娘能看出来你心中不快,阿娘虽不知道为什么,但阿娘也希望能帮上你。”
萧行雁心中一窝,轻轻靠在周沛萍身上:“阿娘……”
可她到底还是没说出来自己的疑问。
官民问题本质上是这个时代的阶级问题,相对于这个封建的时代来说,还是太过大逆不道。
如今她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粒粟米,无法与时代的洪流对抗。
这些问题,说出便是危险。
她靠了一会儿,微微抬起头来看向周沛萍:“阿娘,我没事的,我只是有些想家了……”
这么说倒也算不上错,她刚刚确实在怀念二十一世纪的便利与自由。
周沛萍不知其详,只觉得更心疼了萧行雁几分。
萧行雁是家中独女,父亲原本也是一个京官,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绝对衣食无忧,若非太后清理世家时牵连了他们一家,萧行雁如今本不该为生计发愁。
周沛萍却也说不出什么更好的安慰人的话来,只能把人抱在怀里,一下下顺着萧行雁的头发:“莫怕莫怕……”
……
复工的日子定在了第二天。
头一日大家一传十十传百,消息早就传遍了。
除了没跟杨家人说。
笑话,杨柏当初这么对待自己现在的东家,总不能还指望他们还像之前一样对待杨家人吧?
若真是有意见,写份放归书,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不好么,非要养个外室。
——尤其是杨柏还是个赘婿。
看那外室的孩子年纪还不小了,也就是说刚成婚没多久杨柏就在外面偷吃了。
众人对杨家冷嘲热讽,一时间杨家倒是成立人人喊打的老鼠。
……
第二天萧行雁正上工拉坯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骚乱声。
是杨三津来闹事了。
杨家族亲多,但唯有杨三津一家最穷,也是因此当初才会求到杨柏头上来求个帮工的位置。
而这一家所有的经济来源就是杨三津的工钱了。
如今杨三津因为帮杨柏瞒着消息,有时候还会帮杨柏送银子,也被白蕾一脚踢出了窑场。
萧行雁拉完手上这个坯,走到门口看着杨三津在门口发疯,可白蕾却迟迟没有出现。
萧行雁不由得有些担忧。
说起来,她今天早上来上工时便没见白蕾。
她朝里看了两眼,确定杨三津此时注意到了她,伸手就要来拽她。
然而没拽到。
萧行雁回头时才发现,是二柱拦住了杨三津。
二柱一双眼死死盯着杨三津:“你闹什么闹?来这里做工的谁不知道窑场是白大娘子的,怎么你就分不清谁是真管事的,就帮着杨柏在外面养小?”
杨三津一噎,随即大喊起来:“若非是白蕾这么多年来没生出一个儿子,我大哥也不至于这样。”
萧行雁从二柱身后钻出来,一双眼冷冷看着他,将他身上的虚伪外壳一寸寸剥裂:“说那么多,不就是为了钱吗?你在这里扯那么多歪理作甚?”
杨三津见状更愤怒了:“你个贱蹄子,若非是你,我家何至于此!”
他可是听说了,当初是萧行雁说自己和杨柏说话,可当天中午的时候,他压根就没见杨柏!
他正要动手,却见窑场中一众人均拦在了萧行雁面前,神色中不乏鄙夷。
“自己做了亏心事,就要为难小孩子!”
“臭不要脸,还好白大娘子把他赶出去了……”
“一想到之前还和他说过话,我心里就犯呕呀!”
“……”
众人闲言碎语细细碎碎。
杨三津打眼看去,其中不乏之前为了杨柏的关系恭维过他的。
他一阵头晕目眩,竟是直接晕在了窑场门口。
“都聚在这里做甚?”
白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行雁有些惊喜地回头看去,却见白蕾脸色发黑,眼下还有两片明显的青黑。
她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寸寸变成了担忧。
萧行雁原本想兴奋地打招呼的手也缓缓落了下来。
白蕾的状态太差了。
或许这件事情对她的打击不是一般的大。
萧行雁惴惴不安地看向白蕾,却没出声。
白蕾却只是看了萧行雁一眼,顺手摸了摸萧行雁的脑袋,留下片干泥,才转过头看向门口,疲惫的神色中不免带着厌恶:“二柱,你找俩人把他绑了扔回去,不知道哪儿来的臭鱼烂虾,放在门口也不嫌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