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父?暴君?

    深夜。

    沧鹂皇宫。

    风华殿。

    夜阑人静,灯火幽微。

    “羽沉沧鹂,豳风折玉。沉入水底,伺机而动!我与沈姑娘大婚在即,但她究竟是前朝碣石军守将沈碣石的女儿?还是说…她真得是挞朵国公主沧鹂九歌?抑或者,其实这两者她都不是,而是还隐藏着别的什么身份和目的?

    但眼下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经是挞朵国的公主了,不管她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

    重要的是,就连父皇都已经认定她这名玄灵谷清墟老道的徒弟就是挞朵公主,那不管她过去是什么身份,而她又究竟有什么目的,现在她都只是挞朵国的公主沧鹂九歌。

    但倘若她真是那挞朵公主得话,那她的那个哥哥沧藏十香,现在又到底还活着吗?

    如果他哥哥还活着,那他又会怎么做呢?他会同意我和她的这门亲事吗?

    而父皇与清墟老道,抑或者是和沈雁歌,他们瞒着我,在背地里又到底做了多少事情,相互之间又达成了怎样的交易呢?但现在为止,这些我都不知道。可比起这些事情,我现在更关心的,却还是那个挞朵公主的哥哥挞朵王子,也是曾经沉水阁的三位阁主之一沧藏十香,他真得还活着吗?

    还是说的确已经死了?

    若是他没有死得话,那他又将会采取何种方式与手段来向我复仇呢?沧藏兄,不管你究竟是真得已经死了,还是你其实还活着,我想你都不会让我失望的吧?但你放心,我徐折玉永远都不会忘却,我们三人最初创立沉水阁时所定下的誓约,沉入水底,伺机而动……!”

    徐折玉躺在寝塌上,仍处于蒙昧昏厥状态,可他的大拇指却突然像是在拨弄着什么,暗合着某种不为人所知的旋律节奏,一塌一塌地上下来回拨动着,或许是因为徐折玉平常就有随手把玩砗磲十八子的癖好,已经形成了下意识的习惯性动作。

    即使在睡梦中,也和平常一样。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的这个动作不仅全被他父皇徐君检看在眼底。

    而且。

    他平时攥在手里随手拨弄的那条手串砗磲十八子。

    此刻。

    也已经落在他父皇手里!

    但徐君检拿着那条砗磲手串端详了半晌,忽然又动作很轻地握着徐折玉的右手,把那条砗磲手串又塞回了徐折玉的手里,“皇儿,你想要做的事,父皇可是都顺了你的意。但父皇想要的,你可一定不要让父皇失望啊?否则父皇也不能保证,玄灵谷、碣石军这些威胁我朝廷稳定的江湖门派和前朝反叛势力,寡人还能容忍他们多久!但父皇相信,对你而言,这些人或许都不算什么,因为父皇知道你真正最在乎的,其实从来都只有一个人的性命!

    别人都以为你此次未经奏报,就私自返京是为了逃避军职,借机撇清和羽沉军的关系瓜葛,以洗脱你此次一举攻占鸩雪国以后,可能导致功高震主的嫌疑和猜忌。亦或者,是为了什么其他诸如赜城血案、夺嫡之争,或是如你自己说的旧疾复发残命不久之类的各种说法和揣测。”

    徐君检把那条砗磲十八子的玉串念珠放回徐折玉手里之后,便在徐折玉躺下的寝塌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把徐折玉握着砗磲十八子的右手抱在他左手的手掌里头,一边用已经略显苍老却犹是宽厚有力的右手。

    在徐折玉的右手手背上慢慢来回地抚摸揉搓着。

    一边以慈父的口吻却又隐含着帝王的果决威严的语气,向仍陷蒙昧昏厥似乎病情依然十分严重的羽沉太子徐折玉幽幽说道:“可父皇却知道,其实这些都不是你冒着‘擅离职守、渎职懈怠’‘大不敬’。

    甚至是‘欺君罔上”的十恶罪名,也要拼命急着赶回来真正的理由。

    因为你之所以这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阻止她来刺杀朕!

    但即使是父皇也不知道,也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真正确定的是。

    你之所以这么拼命赶回来阻止这场刺杀的最终目的。

    最终是为了救你的父皇,是为了救朕救寡人。

    还是,只是为了要……救她呢?!”

    可突然徐君检又把徐折玉的手,格外小心翼翼地放回了锦被里。

    并且,还帮徐折玉捂严了被子。

    转身便要离开。

    然而。

    此时!

    徐君检突然又驻足回头,默默地看了躺在寝塌上的徐折玉一眼,不禁回想起了当初在这座风华殿重修之前,刚初建不久落起不到数月的时间,他和才刚满一岁的徐折玉、还有他的生母赵皇后一家三口,在这风华殿里一起用膳,为赵皇后庆祝生辰那是那么和睦欢乐的场景。

    可谁知,才不到两年过去。

    徐折玉生母赵皇后在皇帝寝宫长跪三日以后体力不支昏厥倒地,被武渊帝徐折检亲自送回来,本来等赵皇后醒来再劝说她几句,让她不要再那么固执为她哥哥破虏先锋大将军虎胆侯赵含章求情,而赵皇后却以死相逼求武渊帝念及两人结发夫妻之情,和赵家一门忠烈为武渊帝开辟徐家江山所立下的汗马功劳,即便要对赵家举起屠刀,也不要对赵家赶尽杀绝。

    但却因此愈发激怒武渊帝徐君检,使其愤而又离开的当晚。

    赵皇后便不知怎么在将风华殿里所有灯盏推倒在地泼满灯油,举起火把点燃殿内所有帘帷、衣柜和衣物之后,竟爬到那偌大的一座风华殿的宫顶檐瓦上,似疯了一般在疯狂诅咒徐君检和徐家江山,必将有一日会万劫不复被天下人群起并诛毁于一旦!

    终于又再次激怒了原本问询赶来,想要试图苦劝解救赵皇后的武渊帝。

    反而让彻底暴怒失控武渊帝命人抬来他的那一架御用弓箭,在那场仿佛燃烧着整座沧鹂王朝和徐家江山的风华殿大火中,亲手将赵皇后射杀在那座曾为她建造的风华殿的屋脊宫顶之上……

    偏在此时。

    突然天际雷霆炸响,数道闪电猛然惊现,似撕裂了整个苍穹和夜色。

    转眼即是疾风骤雨!

    磅礴落下!!!

    这一瞬间……

    武渊帝徐君检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风华殿大火的那一夜!

    可就如同当初一般。

    当徐君检被赵皇后彻底激怒,再也忍无可忍怒不可遏。

    举起手中弓箭弯弓搭箭,一箭射向风华殿宫顶屋檐上的赵皇后。

    却在那一箭射出之后。

    蓦然看到赵皇后对着他冰冷一笑,眼眸里似一片汪洋大海呼啸澎湃。

    偏又浑如一潭死水,任由那利箭向她眼中射来。

    在她脸上……

    犹有一抹笑靥嫣然凝在嘴角脸颊,犹是母仪天下那般国色风华。

    更有胸口和心中那满腔热血渴望,愿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熊熊炬火,愿伴君身侧为天下女子仪范表率,不负这沧鹂王朝皇后高位和天下万民的拥戴仰望。

    若一轮秋月皎洁高明无愧于我心胸肝胆皇后威仪,持大谊两清明永垂千载烈焰不息的巾帼赤子之心。

    犹然未变!

    但却再也兴不起一点波澜。

    当下的那一刻。

    竟连苍天也同悲哭泣,大地也为之沉恸嘶吼。

    终致雷霆震怒倾盆大雨,可却再也浇不熄这刻骨冤仇天下汹汹!

    “小福子,起驾,回宫!”

    徐君检今夜亲自过来风华殿,本打算彻夜陪伴在徐折玉床边。

    等徐折玉醒来以后,父子俩好好说上几句贴心话再走。

    可当他刚走进风华殿后殿内舍的门口,却突然听到里面叮铃…

    哗啦,一声响。

    惊诧中,一抬眼便看见徐折玉总是喜欢捏在手里,方便随时随地把玩的那串砗磲十八子的手链儿,不知怎么竟从徐折玉一直紧紧攥着的手里。

    突然一下就掉了下来。

    在徐折玉病倒以后,便经徐君检授意一直侍奉在侧的魏福礼见状。

    忙要弯腰伸手去捡,却突然看到已经站在内舍门外的徐君检。

    硬是被吓得一机灵。

    “陛下……”魏福礼。

    徐君检抬了抬手,颔首一笑,让魏福礼退到一旁,不要惊扰到寝塌上,仍在昏睡中的徐折玉,并往旁边的几名宫女太监身上瞟了两眼,“嘘……!不要把玉儿吵醒了,我来捡就行。你带着他们几个先出去吧。这里有朕就行了。”

    魏福礼低头应了声,赶紧脚步窸窣地退到了一旁去,心里头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地不敢发出一点儿声响,“喏!奴才晓得了,奴才这就带他们几个出去……”

    并且。

    魏福礼遵照徐君检的旨意,又赶忙带着另外几名宫女太监垫脚躬身退了出去,并在退出去的同时,还蹑手蹑脚地帮徐君检和徐折玉这父子俩把门也带上了。

    徐君检等魏福礼和其他那几名宫女太监都离开以后,便自己缓步深沉地走向寝塌边,看了看躺在寝塌上的徐折玉一眼,又凝视着掉在地上的那串砗磲十八子手链儿,然后才弯下腰把那串砗磲十八子手链儿捡了起来,拿在自己手里仔细端详了许久许久,才又把那串砗磲十八子的手链儿,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徐折玉的手里。

    可是。

    徐君检能将那串砗磲十八子的手链儿放回徐折玉的手里。

    但他却十分忧虑,也无从确定……

    他和徐折玉之间的这段父子亲情,是否也能像这串砗磲十八子的手链一样,再回到从前呢?

    当初,风华殿燃起的那一场大火。

    除了永远地夺去赵皇后的生命,是否也彻底毁灭了他和徐折玉之间,本就不算有多亲近和紧密的父子情分呢?

    可纵使徐君检心中有一千一万个的不舍和疑问。

    事到如今,他却也早已经无可奈何。

    “无论是非对错,终究都是朕当初亲手所铸下的遗憾和罪过。是朕亲手射死了他的生母,朕的爱妻,他的母后,这一切皆是朕所犯下的过错。

    若上天真要惩罚朕,那便让一切惩罚都落在朕的头上吧!

    谁让朕再也回不到当初在晋州城那时,那种一家和睦阖家团圆的寻常日子了呢?

    而终究……

    只能一步步成为了如今的薄情帝王孤家寡人呢!

    哈哈哈,或许,这就是命吧?

    这就是我徐君检这一世所注定将背负的宿命吧!

    只是他们,他们却又是何辜,而朕又是何苦?

    何故他们都要死在朕的手上?

    何故朕就只能逼着自己狠心割舍放弃……失去他们?

    哈,哈哈,哈哈哈!

    果然,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而朕却偏就是那最自私残酷和无情的帝王……!”

    徐君检仰头望天,怆然苦笑,但转眼便又虎视狼顾,桀骜孤独走下台阶,毅然决绝踏入雨中,“但那又如何?朕既为天子,那便只须从天意任国是!天下万邦宇内四海皆须服膺在朕脚下,纵使最后只剩下朕孑然一人,朕……又有何惧!朕又有何惧?哈哈哈,朕……寡人又有何惧?!!”

    身后。

    “皇上,您慢一点儿,等奴才给您把伞撑开啊!可别淋着,再给着凉了!”

    魏福礼一边忙着给徐君检撑伞,一边急忙跟了上去。

    “别管寡人!寡人自己会走!当年战场上那么多霜刀雪剑的日子,寡人都闯过来了,难道寡人还会怕这点儿小小的狂风暴雨吗?寡人就是要让老天爷,让天下所有人都看着,寡人不怕,寡人什么都不怕,就算所有人都背叛了寡人,抛弃了寡人,离开了寡人,寡人也一样还是天子,还是这天下所有臣民的皇上君父!

    哈哈哈,谁也休想威胁寡人要挟寡人,谁都别想!

    谁都别想!

    谁都……别想!别想!!!哈哈哈,哈哈哈哈……”

    风华殿外。

    徐君检将魏福礼等宫女侍从远远甩在他的后头,自己一个人在那雷鸣电闪的狂风暴雨中孑然狂傲孤独远去。

    但……

    此刻。

    风华殿大殿里横梁尽头,被烛火映照的一角的阴影里面。

    却有一人……

    正嚼着苹果,吃着甜饼,手里操着一柄小团扇。

    悠哉悠哉,扇着凉风……

    颇为悠闲!

    但突然!

    风华殿后殿的内舍里,却传出脚步落地的声响。

    倚靠躲藏在大殿横梁上的那人听得声响,转头望去,定睛一看……

    赫然发现!

    此刻突然出现在徐折玉躺着的,那间内舍门外的人。

    竟然那客栈老板柳看剑!

新书推荐: 我和我的咒灵在一起了 【网王】和光同尘 限制级美恐,但万人迷 逃婚去联大【民国】 那个奇怪的男知青(女穿男) 俞渊 秦恋小渝 梧桐叶落时学会告别 起飞吧 我的大明星 燃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