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入夏了,玉淑云的工作室飘着樟木箱的味道。陆芝华蹲在行李箱前翻找,帆布箱子边角磨得发白——是他研究生入学时,她在上海火车站给他系的红绳,现在红绳褪成浅粉,却还牢牢系着。
“找什么?”她端着两杯冰美式走过来,看见他把叠好的衬衫又抖开,袖口露出块浅黄的颜料印,是上次在成都机场被画稿蹭的,他居然没洗。
“这个。”陆芝华从箱底摸出个铁皮盒,打开时,干燥的银杏叶气息漫出来。里面是七片标本,最上面那片压着张纸条,是他答辩完当天写的:“2028.6.30上海,我回来了。”字迹比三年前在成都寄叶时稳了许多,却在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像高中时他解出奥数题后,在草稿纸上画的那个。
玉淑云指尖划过最厚的那片,背面写着“2027.12.3 实验室加班,想你画的弄堂晨雾了”。她忽然笑出声:“你去年冬天寄这篇时,附了张电路图,说‘这个滤波电路的波形,像你画里晨雾的边缘’。当时我就想,这人连想我都要找个这么实在的理由。”
“怕你觉得我瞎想。”陆芝华挠挠头,把冰美式往她那边推了推——她的杯子里多放了半块方糖,是他读研时记在备忘录里的“淑云喝咖啡习惯”,记了整整三年,现在手机备忘录里还存着,最新一条是“上海夏季多雨,她的画纸要放防潮剂”。
工作室的挂钟敲了五下,阳光斜斜切过墙面,照在陆芝华整理的书架上。第三层摆着他带回的示波器模型,旁边紧挨着她的画筒,筒口露着张速写,画的是成都红墙,他用红笔在角落标了“此处光斑角度37°,和上海夏至的阳光一样”。
“你知道吗,”玉淑云忽然坐在他身边,膝盖抵着他的,“你复试完给我打电话,说‘导师夸我课题里的银杏纹样设计得好’,我当时就坐在画室哭。不是因为你考上了,是突然觉得——原来你连做研究,都要把我嵌进去,嵌得那么明显。”
陆芝华从口袋里摸出个钥匙扣,是电子元件拼的银杏叶,引脚弯成她名字的首字母。“研二做电路板设计时,用边角料拼的,”他把钥匙扣塞进她手里,金属凉丝丝的,“当时师弟笑我‘搞电子的弄这玩意儿矫情’,可我总想起高三你说‘喜欢实在的东西,看得见摸得着’。”
她摩挲着钥匙扣上的纹路,忽然想起他刚回上海那天,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巷口,没说“我回来了”,只举着个保温桶:“成都带的辣椒酱,你说过上海的不香。”桶盖内侧贴着张便签,画着两个小人,一个举画笔,一个拎行李箱,中间画了道等号。
“其实以前总怕,”玉淑云的声音轻下来,“怕你在成都待久了,眼里的光会变。可刚才看你整理行李,把我画的毛毛虫手稿放在最上层,把我送的钢笔别在衬衫口袋——突然就踏实了。”她抬头撞进他眼里,“陆芝华,你好像从来不会让我猜,你的喜欢就像这钥匙扣,硬邦邦的,却闪着光,我一摸就知道是我的。”
陆芝华忽然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见她发间熟悉的松节油味。“高三那年你躲在画室哭,说‘怕努力了也没人看见’,”他的声音混着窗外的蝉鸣,“从那时起我就想,以后我的喜欢,得像解数学题一样,步骤清清楚楚,答案明明白白,让你一眼就知道——‘哦,是我的’。”
暮色漫进工作室时,玉淑云翻开新的速写本。第一页画着那个铁皮盒,里面的银杏叶被画成了星星的形状,旁边写着行字:“他带回了成都的银杏,也带回了把我的名字刻进日常的笃定。”
陆芝华凑过去看,拿起笔在旁边添了片小小的银杏叶,写着:“因为你值得被爱得这么明显。”
窗外的晾衣绳上的白衬衫晃啊晃,像他们此刻心里的光,不用猜,不用等,就明晃晃地照着,照着两个嵌在彼此生命里的人,安稳得像小巷里永远准时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