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吴娘子一打帘子,却抱了一小坛酒妖妖娆娆地走到我们面前,一双有些皱纹却带勾子的眼睛在谭清脸上身上溜过一圈,娇笑道:“好生俊朗的小郎君呢,这荒漠之中,夜寒风紧,我送你一坛好酒,保你晚上暖暖和和,热气腾腾呢!”
我眼见谭清眼中杀机一现,怕他真的伤及凡人,忙站起身接过吴娘子手中的酒坛,笑道:“多谢阿姊,借问下,我们可否在这里住店?”
话音刚落,一片寂静。
旁边喝酒划拳的一桌男人停下来,瞪大了眼安静看着我们。尤其是那个之前劝慰我们的大汉,更是一脸不敢苟同。
我被他们看得怔住了。这不是客舍么?为何不能住呢?
“啊哈哈”那吴娘子突然一阵大笑,笑到扶着后腰抹眼泪,半晌才停,道:“哎呀,我说妹子,你可要多长点心。你且去看看,我这客舍顶上挂的是何种颜色的幡?黑的!我告诉你,这条路上,挂黑幡的客舍,可不是给活人住的!那是给死人住的!”
我惊道:“阿姊莫开玩笑,为何要给死人住客舍呢?”
她抹着眼睛道:“怎地死人不能住了?这千里荒漠,除了沙子里,哪里能埋人?那些客死异乡的,谁不想入土为安?自然有家人聘了些有本事的道士术师,来将他们遗骸收回去,还价格不菲呢!这方圆数十里甚至百来里才有一间客舍,你说他们要不要打尖住店,吃口热汤热饭,睡个好觉?”
说罢又忿忿道:“但现在这些人越来越少了,都是那百鬼夜行闹的,都说那沙漠里的尸首都被埋在沙子里的鬼王收走,制成干尸了。这可不,我这生意一日淡似一日了!”
我接着问:“那阿姊你们住哪?”
她冲我抛个媚眼,一跺脚,道:“还能住哪,挖个洞,藏下面呗!”
我无言了。如此看来,我们晚上住哪都是问题。不行只有一样挖个洞,将就一夜了。
“小娘子,你若不嫌弃,跟着哥哥们走呗!哥哥们有的是地方住!”有个十分猥琐的大汉冲我眨眨眼。
我心知不好,来不及拦,谭清的刀就架在了那大汉脖子上。
那桌大汉瞬间起身,各自掏出兵器围着我们。
我看他们手持的兵器五花八门,甚至有钎有铲,顿时心下了然,什么镖师,他们就是一群来盗墓的。
正在此时,支呀一声,一阵寒津津的风把客舍的门吹开了。
我们都顺着望向门外,只见方才还算亮堂的天,突然变成一片诡异的血红色,并且颜色越来越深,几乎成了黑色。之前安静卧在门口的骆驼们此刻站起来,一边叫嚷,一边乱挣乱撞。
吴娘子一声惊呼,“不好!又是那阴兵来了!”
说罢丢下我们,扭身冲着厨下大呼“大郎,莫要整治那酒菜了,速速回地窖!”
她边喊边一阵风似跑出去,打开墙角地上一个不起眼的木板,滋溜一声进去了。
厨下立时奔来一个粗壮少年的身影,也紧随其后,跳了进去,正要关门,一把细细的剑挡住了,却是其中一个矮个大汉,一跃身过去了,他看着下方道:“吴娘子,我们可都是你的客人,这样丢下不管,不合适吧?”
话音还未落,一柄飞镖从里头飞速扔出,正中他的眉心。他粗大的身躯晃了一晃,一头栽倒在地,眼睛还兀自瞪得老大。
变故突起,见死了人见了血,余下的大汉哪里还顾得上我们,一溜烟围了过去。有人点燃了冒着烟雾的圆布球进去,里头一阵呛咳,他们依次跳进去,底下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打斗声。
我与谭清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一同翻身上楼,隐在客房窗子两侧,去看外头的阴兵过境。
只见天色越发黑了,仿佛是真正入了夜,但天上没有一颗星,一丝月光。几匹骆驼现在不叫不跑了,安静跪倒将头埋在地上,发出一阵阵哀鸣。那是动物将死时的哀鸣。
果然,一阵黑影袭来。经过那骆驼时,它们瞬间血肉横飞,成了一片血雾。饶是我使了妖力,也看不清它们是怎么死的,被何物杀死的。
那黑影慢慢靠近,我这才看清,里头是一个个身着甲胄的模糊影子,他们动作僵硬,却还是能看得出那是行军时的姿态,整整齐齐,自有一股专属行伍的威武之气。
他们经过这客舍时,似乎没有发现人,于是慢慢要掠过去了。有两个黑影却架起了方才丢在地上那矮个大汉的尸体,要一同掠过去。
突然,一阵惊呼自下方传来。
那刚刚已经要走过去的阴兵此刻齐齐回头,黑洞洞的眼睛直直盯着我们。
我不由得头皮一麻,握紧了袖中的玉葫芦。
看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我突然想起,谢长云送过我一把刀,那是昆仑法器,专斩鬼的,我曾用它在江南萧家破了松远的鬼体。
可惜它此刻正在我的行囊里,就在楼下我们刚刚喝酒的桌子旁。
我十分懊恼,手头没有进攻的兵器,只有个玉葫芦,我总不能一头钻进去吧?
我身边的谭清倒十分镇定,缓缓祭出了他那把仙刀。见我赤手空拳懊恼不已,又从腰间取了把匕首递给我。
我看看他那长长的冒着仙气的大刀,再低头看看自己手中那把短得可怜的小匕首,欲哭无泪了。
也罢,聊胜于无吧。我总不能真的被几个鬼吓到躲瓶子里去。
我手持匕首,准备好了迎上去一场恶战,却发现,那些鬼不攻击我们,只直直地掠过来了。鬼魂是没有实体的,如果不使法力,他们的本体其实只是一阵雾,并无攻击性。所以我们并没有防备,待到我跟前时,我随手一划拉,却碰到一个冷冰冰的硬物。
他们不是鬼!
但来不及了,我被什么重重砸到后脑勺,一头晕过去了,晕过去那瞬间,我似乎看到谭清也被砸了。
我最后一个念头是,真真见鬼了,阴沟翻船,这回怕是连乙都得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悠悠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吴娘子口中那给死人备的客房里,却并没有不适的感觉,奇怪,我记得我方才被砸得几乎脑袋要开花。
我坐起身,看到窗外天已大亮,竟是昏过去了一夜。
谭清正背对着我,正仔细打量眼前一只被不知什么古怪绳子牢牢束缚的“阴兵”。
我心头一喜,原来竟然没被白砸,还有所得呢!于是冲过去拍拍谭清的肩膀,笑道:“谭将军,你可真厉害!我记得你也被砸了,竟然还能捉。。。捉。。。”
我说不出话来了,那缓缓抬起头看我的谭清,眼神清冷淡定,又矜贵沉稳,活似我如今最怕的那位!
“东海此番功课做的不足,此地凶险远胜预估,不是你们可以应付得了的,我令谭清回去了。”他悠悠开口,破灭了我最后一丝希望。
我下意识收回拍他肩膀的手,见他眼神一变,忙解释道:“神君,我不该随便拍谭清肩膀的。其实方才我就想明白了,除了你,我谁也不能拍。”
此话一出,我自己都唾弃自己,太没有骨气了,太拍马屁了。
但上官开心呀,他冷峻清淡的眉眼瞬间柔和了,冲我轻笑道:“孺子可教。”
我也冲他一笑,去看那“阴兵”。
只见他真真切切是个鬼魂的模样。周身阴气萦绕,轮廓模糊,面目僵硬惨白。我用指头戳了戳他,感觉他的身体又的的确确是冰冷实质,还有些粘腻腻,仿佛某种动物。
我皱眉深思片刻,脑海中一个念头突然划过,我惊呼出声:“他是妖鬼同体!”
但他是低阶的妖鬼同体,远不如松远,可以将妖体和鬼体分开,在原本的妖体之余还能修个专门的鬼体出来。
我扭头去向神君版“谭清”求证。只见他眼含赞许,冲我微微点头。
看来我猜对了。
这初级的妖鬼同体,灵识极浅,估计只有两三岁小儿智商,只会听令,打打杀杀,一看就是炮灰角色。
“方才阴兵过境,背后一定有厉害的妖或者鬼操纵。这些都是他的傀儡。”我推测道,扭头去看神君。
他却似没有听到,只看着我的头,轻声问:“伤口还疼么?”说着就上手抚摸我的伤处,一阵清凉气息灌入其中,我只觉得那气息直入四肢百骸,清爽舒服至极。
难怪我醒来头不疼,原来是神君已为我救治过了。
这样细心又温柔的他,不由得让我想起在借月山庄,他掩住我偷吃玉露之过。在幽冥宫,为我补好裂开的内丹,又细心为我补好玉葫芦。在东海龙宫,他借瑶光之手救我出鑫珠魔爪。
一桩桩一件件,其实他真的对我是极好的。我非草木,我能感受到。
其实我也是极喜欢他的。自见他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上这个清冷淡漠如高山之雪,山巅之月,却会温和清隽地看着我的他。喜欢每次危急时,总能为我们收拾烂摊子,如同坚硬后盾一般的他。喜欢每一回,细心温柔待我好的他。
只是他太高高在上,太遥远了,如同太阳,我不敢肖想,甚至不敢直视自己对他的渴慕之心。直到他明明白白地对我摊开自己的心,我才发现,那般好的他,我一直心悦的他,竟然也倾心于我,那我为何不努力一回,勇敢一回,非要白白将他推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