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从客房木板的缝隙往下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叉着腰的吴娘子正立在堂屋之中,脚下数个大汉,此刻都被绳子紧紧束缚着,浑身紧实的肌肉将绑他们的绳子勒得深陷其中,很是狼狈。
她那粗壮的儿子,约莫十五六岁,正抱着一把柴刀,凶神恶煞地守在一边。
地上有道又长又细的血痕,应是那阴兵拖走那矮个大汉的尸首时留下的,周边桌椅七歪八倒,酒菜汤水摔洒了一地,整个屋子一片狼藉。
吴娘子当时在地窖下,看不到上头的情形,便以为是那大汉的同伙们破坏的,此刻看着不成样子的客舍,气得柳眉倒竖,跳脚直骂。
我竟想不到,吴娘子他们母子俩,一个女子,一个少年,竟然能将五六个正当壮年且有些功夫在身的大汉放倒在地,绑得整整齐齐麻花一样。
其中一个大汉躺在地上,用力翘起头,声嘶力竭道:“你这古怪女子,究竟是何来历?”
那吴娘子嫣然一笑道:“手下败将,我与你说得着么?你还是省点力气,乖乖闭嘴吧。”
说完一瞥她儿子,道:“大郎,将他们剁了去。这些骠肥体壮的货,怕是咱们一月的口粮都有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听她的意思,是要将这些人做成食物?
想到他们之前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模样,我都觉得胃内翻腾不已。幸亏我与谭清只点了酒,不然。。。
身边的神君见我一副面如菜色的模样,浅笑着拍拍我的手,在我耳边轻声道:“且看看。”
眼见那少年应声而动,将那大喊的大汉提脚就要拖走,那大汉忙大叫道:“吴娘子,且慢!你且想想看,适才阴兵过境,我们保命要紧,紧随你就跳进那地洞里去了,哪里顾得上打砸你家客舍?”
那吴娘子不与他废话,冷哼一声道:“我不耐烦看见你们这些浑身土腥气的人,还说自己是镖师,当老娘是三岁小儿一般哄骗呢。”
说罢挥挥手,示意她儿子将人继续拖走。那大汉挣扎不已,却毫无作用,竟完全挣不过那少年。
就在此刻,先前在底下那个为我们讲故事的大汉沉声开口:“狐三娘,你放了我等兄弟,我将我们知道的都告诉你。”
那吴娘子闻言,转脸冲他一笑,狐狸似的有些妖娆又有些狡猾,道:“你倒是早说呀!看来你们几个之中还是有头脑清楚的么。你倒是说说看,你们冀中七雄此番倾巢出动,是要去哪里发财呢?且带上我狐三娘呀!”话至最后,尾音一勾,的确有几分狐媚气息。
什么狐三娘,冀中七雄,我听着只觉得云里雾里,仿佛不认得他们了。也或许,我本来就不认得他们。
看来这些看似平凡普通的人,竟都是江湖中人。也无怪乎,哪个真正平凡普通的百姓,到这人迹罕至、危险重重的大漠里头来开客舍?又有哪家镖师,走镖时大肆喝酒吃肉,谈天说地的?正经镖师多半是行色匆匆,随意吃几口就赶路去了。
方才开口那大汉自嘲笑道:“哪里当得起冀中七雄这个美称,我们不过七个掘坟挖墓的罢了,干的都是损阴德的勾当。只是想不到大名鼎鼎的狐三娘,也对这等事体有兴趣。”
那狐三娘闻言洒脱一笑,将长发一把甩至身后,一只脚踩上木凳,颇有几分横刀立马的女中豪杰气势。只闻她道:“只要有金银珠宝,哪里管得了它损阴德损阳德?我狐三娘可不是那等老学究老夫子,只要能发财,再没有避忌的!”
说罢眼神一凛,冷道:“你既知晓我的身份,当也明白,曲城刘家十八口命案我都背上了,你等也算是江洋大盗,我更是不会留情,一刀一个好不便利。你等若想活命,还不速速将知道的老实吐出来!”
原来他们竟是江洋大盗与盗墓贼。这里堪比法外之地,他们隐藏在此处也不奇怪。
那大汉丝毫不惧,从容道:“我们技不如人,事已至此,自然听令。只是你能否叫你这哑奴,将我们都解开了,我们再谈?毕竟是谈生意,也得有些章程。左右我们几个也打不过你。”
原来那个少年不是狐三娘的儿子,却是一个叫哑奴的奴才。
那狐三娘想了片刻,似乎觉得有理,更可能是出于自信,招招手,令那侍立在身后的哑奴将那些人身上的绳索解开。哑奴从腰间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将这些人身上的绳索一一划破。
他们纷纷活动着筋骨站起来,一个个从地上找出椅子狠狠坐下,一副累极的模样,看来他们在家狐三娘手中的确受了不少罪。
“如此,开始说罢。”狐三娘摆弄着她的指甲,锐利的眼神却扫向对面那大汉。
他也不啰嗦,三言两语交代了:“我们听闻了有人从沙漠里一个大洞出来,带了满身金银。我们是做这行的,自然对此十分敏感,怀疑那是个古墓,便大费周章找到了那人。”说罢停了停,对哑奴说:“劳烦小哥为我们倒碗水来。”他的声音的确比昨日嘶哑许多,似乎一晚上没有喝水。
这个要求倒也不过分,狐三娘微点头,哑奴抽身端了一碗水来,那大汉一饮而尽,又接着道:“等我们去找到那人时,他已全身溃烂,全身冒出黑色的泡,快要死了。”
“我们使了点手段,令他死前,将那路线告诉了我们。我们几兄弟一合计,便来了。”
“拿出来吧。”狐三娘一只纤纤玉手伸在他面前。
那大汉一笑,看似忠厚的面上却添了几分狡黠,指指自己的头,道:“那路线,全在这里。你要去,就得带上我们。”
狐三娘知晓他是怕自个将他们几个都杀了,柳眉一竖,很有几分寒气森森的模样道:“你莫要威胁我。我自有手段让你吐出来。你受的住,你的兄弟们未必受的住。”
那大汉闻言丝毫不惧,豪气一笑道:“狐三娘,你自个去打听打听,我们冀中七雄,虽然功夫不比你们这些江湖大盗,若论起倒斗,你们怕是拍马难及。没有我们,你找不到墓。即使找到了,也是有去无回。你莫忘了,先前有多少英雄豪杰折在这里。”
此话说的在理。术业有专攻,狐三娘杀人的功夫高,但论起盗墓,如何与他们这些以此为生的人相提并论。
狐三娘也想到此节,转眼就想通了。她倒是个能屈能伸的,一脸热情地笑道:“那也是。如此,几位客官,咱们便搭个伴,一同去这大漠深处走上一遭吧。”眉眼间竟又是那客舍老板娘吴娘子的模样了。
在冀中七雄先前跟我讲的故事里,这古墓与阴兵脱不了干系。他们此番去找古墓,却和我们的目的不谋而合,不若与他们同行。他们已有路线,说不定还能帮我们更快些找到。毕竟我们行道只有十天期限。
我正合计着,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揶揄:“你还不去找你那短命的夫君?”
怎地最后几个字却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事急从权么,我冲他比个口型,安抚地笑笑。
我现在越来越发现,他原来也是个很需要哄的性子。哄好了,也是可以很乖的。看来我手上的海灵佩,解开还是很有希望的。
于是,我们一前一后,踩着吱呀吱呀的木头楼梯下楼了。
楼下的人此刻都瞪大眼睛看着我们。
他们想必以为我们逃了,或者索性被阴兵抓走了,没有想到我们竟然在楼上“躲过一劫”。
狐三娘眼睛瞪得如铜铃,道:“你们怎生在上头?你们为何没有被阴兵捉走?”
这问题我答不上来,但装傻充愣我自有一手。我一脸迷茫地反问他们:“我昨日见你们往那地洞里躲藏,我与兄长进不去,只得往楼上跑。吴娘子,你们可还好?昨日那究竟是如何一回事啊?”
狐三娘将信将疑地看着我,那与她谈判的大汉在一旁道:“昨日那就是我先前同你说过的阴兵过境了,危险得紧。妹子,你听大哥一句,速速回家去。”
我摇摇头,道:“大哥,我要去那阴兵处找我夫君。”
狐三娘一声冷笑,道:“我看你们这些男子,看见漂亮小娘子就走不动道,她们说什么都信。妹子,方才我们在楼下说话,你都听到了吧?我们都是江洋大盗,干的都是刀头舔血的营生,还要去寻古墓找财宝,你就不怕我们?”
我知道此番能不能同行关键在她,直直盯着她的眼睛,真诚道:“阿姊,我不要财宝,我只是去寻人。你们既知道那阴兵所在,就带我们一起吧。我兄长功夫一流,可以助你们的。”
我那功夫一流的“兄长”此刻正抱剑而立,一身凛然不可侵犯的清冷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狐三娘扭头打量了他几眼,妖娆一笑道:“我倒是无妨。一路都是些粗壮不可入眼的,这难得有个俊俏的,何乐不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