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鸿有薛怀嘱托,又有婚约,早将薛太太视为亲母,待薛太太亦十分亲近。二人感情深厚,倒让薛蟠既感激苏鸿能让母亲宽心,又对苏鸿如此得宠有些吃味。
今日下了雪,正巧苏鸿披着鸦青羽缎的斗篷从外头进来,身上全是雪珠。薛太太见了,连忙让人接过斗篷给苏鸿掸雪,又一叠声吩咐烧热茶来。
苏鸿脱了斗篷笑着问安,薛太太早一把搂过他叫他坐在自己身边。她笑道:“我的儿,下着雪怎么还往这里来?”
宝钗正坐在母亲身旁针黹,见苏鸿过来抿唇一笑,复又低头理线。
苏鸿冲她点点头,笑道:“今日看邸报,见朝廷降旨,除聘选妃嫔外,还要为公主郡主选入学陪侍,充任女官。我想着圣旨一下,伯母和哥哥定是准备带大妹妹入京,便过来看看。”
《石头记》原文倒是拉拉杂杂说了一筐,但看上去最主要的还是书里的大哥哥想上京游玩。若非如此,大妹妹也才九岁,远不到年龄。他来此,反倒是为甄世伯的女儿甄英莲。
书里并未明写大哥哥是何时买来甄英莲,他也只好近日常来薛家,免得错过。
薛太太闻言笑道:“我的儿,难为你想着,方才我还和你大哥哥说起来。本想着到时候再入京也罢,谁知你大哥哥说正好入京销算旧账。我再一想,你翻过年二月间就考完院试,必也要回京的,咱们正好一起入京,我也放心。”
苏鸿闻言一怔,也不与薛太太客气,笑道:“多谢伯母想着,我正愁大哥哥一走,再无人跟我说话了。”
正说话,薛蟠便掀开帘子进来,跺跺脚上的雪,见苏鸿在也不意外。他大咧咧脱了斗篷,嚷道:“师兄定是听到消息才过来?我说朝廷也太会想法子了,谁乐意把好端端娇养的女孩儿送进宫去。说得好听,还不是去伺候人的。”
薛太太瞪了薛蟠一眼道:“混小子,这也是能张口说的?”
宝钗见说起入宫一事,便也放下手里的活计侧耳听着,见哥哥也不赞同自己入宫也松了口气。一入宫便少说要十年功夫,见不得亲友,孤身一人在宫禁中,不提也知有多难熬。
薛蟠这才想起姨娘家的元春就被送进宫做了女史,不小心把姨娘家给骂进去了,连忙凑到薛太太跟前讨好卖乖。苏鸿见薛太太并未真的生气,才对薛蟠道:“大哥哥说话经心。此乃陛下天恩,岂可信口胡说。”
薛太太搂着苏鸿笑道:“你大哥哥嘴里没个忌讳,不如你和你大妹妹沉稳。”
虽说这话谁都说,但他们这样的人家却还是小心为上。若不小心传出去被谁听见,最怕被拿起子小人拿去添油加醋。
薛蟠连连保证再也不这般,才有取出几封书信道:“舅舅和姨娘那里又来信,说要接咱们入京呢。我想着师兄翻过年二月也就要入京,不如咱们带着师兄一起入京,岂不方便?”
宝钗笑道:“妈和哥哥都想到一起了,才说要等鸿大哥哥院试完一起入京呢。”
苏鸿也点头道:“父亲本是嘱托珑叔送我入京,如今伯母家既然要走,自然是一起动身最好。待我回去就给父亲去信,父亲定然放心。”
薛蟠喜得拍手笑道:“这更好!”
说着又向薛太太道:“咱们在都中也有几间房舍,只是许久没人进京居住,过两日儿子就派人先去打扫干净了。”
薛太太笑道:“这样招摇做什么。咱们入京后还要先拜望亲友,你舅舅升了外省暂且不提,你姨娘家的房舍极便宜,咱们去了未必不苦留。咱们这会儿忙叨叨收拾房屋 ,岂不让你姨爹姨娘见怪?”
薛蟠本也无所谓,只是想着住自家到底方便些。但转念一想,自己入京之后各处拾掇生意,得了空闲也要去师父跟前侍奉,家中便只剩母亲和妹妹。如此一来,倒是住在姨娘家更方便。因而便也连连点头,不与母亲争执。
薛太太见薛蟠并无异议,又搂着宝钗叹道:“我与你姨娘一别数十年,岂有不想念的。咱们家又只有你和琴姐儿,成日里跟着我越发孤独了。你姨娘家有好几个姊妹,你们一块儿伴着也开怀些。”
苏鸿见薛太太情绪低落,笑着凑趣儿道:“伯母一入京,恐怕就忙得不可开交了。我母亲早盼着您入京,到时候今儿贾家,明儿王家,后儿苏家,每日坐车都能头晕眼花的。”
宝钗抿唇一笑,也说道:“正是呢,咱们家多少故交亲友都在都中,她们听闻妈入京,一下就热闹了。姨娘家的几个姊妹听说都是极好的,我也盼着和她们一处,到时候妈就嫌弃我们聒噪了。”
薛太太闻言越发开怀,拉着他们喝了两口热酒暖暖身子,就要打发他们去书房做功课。
薛蟠此时才想起来,乐呵呵道:“方才门房上有个人牙子来,问我们买不买丫头。我打门口儿经过,见有个小丫头和妹妹差不多大,眉间有颗胭脂记,像是在哪儿听过似的就买下来了。一会儿梳洗好了妈看看,喜欢就留下使唤。”
“胭脂记?”
苏鸿和薛太太闻言异口同声,都想到了甄家被拐走的甄英莲。苏鸿本就是担心甄英莲近期会出现才来,闻言忙站起身问道:“大哥哥说她有胭脂记?我甄世伯家丢了姐儿,正是眉宇间有颗胭脂记,一直暗暗查访不曾找到。听父亲说,今年应当也是九岁上下了。”
宝钗闻言也站起身,她听苏母和妈提过,也知此事。她想到被拐女孩儿的艰难处境,一时也有些着急,不知是否就是甄家的女儿。
薛蟠一拍大腿,听苏鸿这般说才想起来。他忙道:“问她年岁,她也都忘了,只是看着跟妹妹差不多。若果然是她,那可就积了大德了。”
薛太太也忙道:“快去催催,带来我问问。”
身旁伺候的人早在她们说起此事时便到外头催促,不多时就有婆子带了一个面色白皙、眉目清秀的小丫头进来。众人忙看她眉心,果然是个米粒大小的胭脂记。
薛太太当即让她上前来,见她品貌果然不似普通人家的女儿,若是苏母口中那对神仙夫妇的女儿倒也使得。便拉着她的手细问姓名、来历、年岁等,皆回答不记得。
薛蟠见她如此说,惊道:“那人说这是他女儿,因无钱偿债才卖她,不想竟是拐来的。若真是如此,这拐子可是死罪。”
虽说律法如此,但若未寻到也就罢了,谁家女儿被寻回后还肯大张旗鼓告官。都是寻常人家,即便让女儿做一辈子在世女,女儿知事后也难免自伤自叹。也就皇家公主仗着亲爹才能浑不在意,旁人谁敢说一个不字。
苏鸿闻言亦是沉默,问她道:“你可记得小时候的事?便是有一二印象的也使得。”
他看过原书,自是知晓这就是甄英莲无意,只是不知该如何让薛太太相信。正要说话时,薛太太便道:“她虽不记得,这也不难。咱们派人去将你世伯母请来,岂有母亲不认得女儿的?”
话虽如此,她听其口音似是带着点儿姑苏那边的,心中已经认准八分了。即便不是,封娘子一来,见她与女儿长得相像,少不得也要留在身边做干女儿。封娘子虽不富贵,但有她们帮趁着也不难过活。
说着便吩咐薛蟠即刻去办,薛蟠也没想到自己买的人竟与苏家有旧,深感天缘凑巧,连忙着人去办。
那小丫头见众人这般问,竟似是认得她一般,心中不免升起些许希冀,却不敢明言。宝钗见状,便笑道:“妈,我看这妹妹并非俗人,封伯母未来,就先留在咱们家作伴。”
说着便让她在身旁坐下,那小丫头便也怯怯坐下。薛太太见她生得这般好,秉性又温柔,心中也喜欢,便笑道:“他平日怎么称呼你?”
她只轻轻摇头,说道:“只叫我姑娘,不曾有名字。”
薛太太便道:“那便先称呼二姑娘吧,等封娘子过来再说。”
说着又向苏鸿笑道:“这事竟先别告诉你母亲。若认准了,她们也是孤儿寡母的,一并带上京才是。若再寻到你世伯让他们一家团圆,才是最妙。”
苏鸿见薛太太如此上心,竟不费吹灰之力就救下英莲,当即也十分高兴。他如今孤身一人不好安置英莲,见宝钗主动开口应承,薛太太又这般承诺,自觉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
薛蟠才出去不久,忽然又着人请苏鸿到前头,苏鸿心中一凛,心道必是冯渊来了。他到前头一看,果然是个十八九岁上的男子领着数十个奴仆,战战兢兢立在薛蟠身前。
他多看了两眼方走上前,问道:“是什么要紧事,把我从暖阁里头喊出来?”
薛蟠指着冯渊叹道:“好师兄,你来与他说,简直是冤孽。再没想到还有这般奇事,那拐子竟不止卖了我一家,头儿里竟卖给他了。我早寻了伙计去拿拐子,没想到连着冯渊也找上门来。”
冯渊本是想着薛家仁善明理,不过是个丫头,他说明利害薛家自然就把人给他了。但如今立在薛大爷和苏大爷跟前,他年纪虽大,心中却有些畏惧。
苏鸿闻言,不待冯渊说话便道:“我且问你,你知道这丫头是何身份?她是拐子拐来的,若按律法,买了良人官府亦要问罪,你有几个胆子到官府去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