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

    苏鸿悄悄拭泪,见大家越发伤感深觉不好,连忙将帕子收起。一手拉着封娘子一手拉起甄英莲,含泪道:“今日母女相逢是大喜事,若只管对着哭,伤了身体可怎么好。”

    薛太太也忙起身,用湿透了的帕子拭泪,亲自扶着封娘子入座。她含泪道:“鸿哥儿说得很是,我原该劝你们欢欢喜喜的,谁知我自己也忍不住。”说着又是眼睛一酸,道:“英莲这孩子大劫已过,以后都是顺顺利利的。”

    宝钗也上前扶住英莲,含泪笑道:“如今,你可苦尽甘来了。”一边说,一边用帕子为她拭泪。

    封娘子一眼不错看着英莲,半晌才回过神来,含泪点头:“是啊,该苦尽甘来了。多谢妹妹,也多谢鸿哥儿,费心为我母女想着。”

    她想到英莲被拐后就疯疯癫癫出家的丈夫,心中又是一疼,搂着英莲暗叹天不遂人愿。她并不怨怪丈夫,若非丈夫从前帮助过苏家,苏家又岂会特意送来钱粮照顾她,又岂会留心女儿的踪迹。

    只是英莲一丢,他们老夫妻俩的心都散了,全无经营生活的心思。如今好容易英莲找回来,夫君却音信全无,让她怎么办才好呢?

    众人渐渐冷静下来,梳洗后才正式见礼,让英莲给封娘子磕头认下母女。薛太太又笑道:“虽然知道你们母女才相认,必不喜欢我在中间掺着。但我喜欢英莲温柔娴静,一定要认她做干女儿,只是要等你来才好说。”

    她怜惜英莲命运艰难,再加上她小小年纪就出落得这般,若有父亲庇护自是无碍。可叹甄老先生又出家,孤儿寡母无人依靠。虽说因丈夫没了,薛家地位也不如从前,但总比她们在外形单影只要好。

    封娘子闻言先是一惊,随即便含泪笑道:“这说的哪里话,多个人疼爱英莲,我……我感激你们还来不及!”

    她这也是实言,女儿在外受苦受难,如今也出落得这般模样,她怎敢带女儿贸然回家。她那父亲对她尚有一丝父女情分,但岂会对英莲手软。何况薛家势大,也能保护好女儿。

    英莲在薛家几日,与薛太太、宝钗日日作伴,又托她们的福找到生身母亲,深为感激。见薛太太不嫌弃,便连忙跪下磕头认了干亲。

    薛太太喜得一把搂住英莲,笑道:“咱们两个老的一起作伴,两个小的一起针黹读书,更好了!”又道:“封姐姐竟不必回姑苏,就在家住着,来年咱们一同上都。苏家老爷太太也惦念着你,若知道英莲已经寻回,定然高兴。”

    封娘子闻言,虽也想亲自上都感谢苏家,但苦于囊中羞涩。虽说有薛家和苏家帮扶,但她没有丈夫,家里也没有进项,此刻虽好,就怕日后不美。

    苏鸿见她面带难色,便道:“伯母不必多心,昔日若非甄伯父慷慨解囊,焉能有我父亲今日?可见助人者人恒助之,伯母若是多心不去,不说薛伯母不乐意,连我父亲也要责备我不知感恩。”

    封娘子本也不是拘泥之人,想了一想觉得有理,便点头笑道:“就依你们的主意。”

    薛太太也喜道:“正是这话,咱们故交亲友本就该帮趁照应着,我最不喜扭扭捏捏的人。这两头没笼头的马再不要提,我在家只宝丫头陪着,如今你们来了,咱们就丢开他们,让他们逛去!”

    说得众人都开怀大笑,苏鸿和薛蟠对视一眼,也都发笑。当下,封娘子母女二人见薛家这般恳切,苏鸿又这般殷切,便也都安心留下,打算一同上京。她便一封书信托人传给父亲,路引凭证皆由薛家帮忙一起办理,只等苏鸿院试。

    苏鸿见甄家事了,便也放心自去温书。他虽考中县、府两试的案首,照例可赐秀才功名。只是他家在京城,自然是考中院试后名正言顺被府学推优入国子监最妙。官场并不清白,不过是多考一场,能给他父亲省些事最好。

    倒是那拐子的略卖人口案,在金陵正传得沸沸扬扬。事情既已被翻腾出来,为了保命,拐子便只好吐露口风,将自己此前卖过的女孩儿回忆出来。官府照着拐子所说的寻找苦主,果然一一对应。

    这且是后话,贾雨村一上任便接了案,得了薛家的银子,又是贾家举荐,自然尽心尽力。案子办结,又殷勤万分写了书信给薛家。

    如今已是四月,苏鸿、封娘子母女便和薛家一同上京。苏父、苏母早知他们近日就要回来,便日日派人在码头上守着。可巧王夫人早收到妹妹来京的信,亦派人守着。双方言谈一番发现苏家竟是与薛家一同入京,便干脆两方间隔着守,各自能稍微得闲。

    只说苏鸿等人连着坐了月余的船,见靠岸在即都望眼欲穿。薛蟠少见苏鸿这般期盼的模样,笑道:“除了有些无聊,水路可比陆路方便多了。”

    苏鸿看着荡漾的水波,感觉眼前发眩,说道:“初看时觉得心胸开阔,现在已看厌了,觉得魂儿都飘着。算算日子,母亲应当派人在码头守着了,我是要痛痛快快在家睡上几日。”

    他不欲与贾家来往,恰巧他和宝钗的婚事也未正式定下,倒也不必正式拜访贾府。

    薛蟠笑道:“师兄先替我给师父问安,我送了妈和妹妹去贾家后就过去。”

    苏鸿摆手笑道:“你不用忙,他们定是交代过了。你和伯母也都清清静静歇几天,等你们安顿好了就递个信儿。”

    舟车劳顿,他看大家也都面染疲态,索性两家相好,也不必在意繁文缛节。倒是英莲妹妹和甄伯母,跟他一同到苏家安顿正好,也让父亲、母亲放心。何况薛伯母姊妹暮年相见,定也有许多知心话要说。

    他主意一定,便入仓来见薛太太。不待薛太太拒绝,封娘子便笑道:“鸿哥儿想得周到。”又对薛太太道:“王妹妹今儿一去,少不得与贾府阖家拜见,我们在你们反不能畅叙抒怀。何况我与他母亲经年未见,如今上京来,头一个是要去见她的,在苏家住着也是正理。”

    薛太太听封娘子考虑得这般周到,想了一想便道:“这话也是。只是封姐姐在苏家就罢了,得让英莲时常来我们家小住才是。姑娘家不比咱们忙着家务事,总得有玩伴。贾家现有三位姑娘,现今又有位林姑娘常住,还有亲戚家姑娘时常去,最热闹了。

    封娘子便笑着点头,见英莲和宝钗坐在一处小声说笑,深以为然。小姑娘家,在闺中可谓最欢乐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她虽不好意思麻烦薛太太,却不想让英莲错过。何况英莲虽不说,心里到底存了阴影,有姊妹们陪着倒好。

    登岸时,各家派来的人都上前询问,恰巧王夫人所派陪房与薛太太的下人认得,连忙分了人通知苏家的,赶着上前给薛蟠请安。薛蟠见姨妈派人来接,正好省了他雇车轿的功夫,便连忙命婆子媳妇们围随着他母亲、妹妹上轿。

    苏家也早拉着两辆车候在这里,见,婆子们上前簇拥围随着甄家母女上车。

    又有下人上前道:“大爷,老爷交代说薛大爷来京之后暂且不必来府上请安,先紧着故交亲友就是。”苏鸿笑着答应,见一切安置妥当,隔着车窗与薛太太、宝钗道别,又与薛蟠说了苏父的意思,方上车回家。

    苏父在衙门未能回来,苏母则早早接出大厅,迎候英莲母女。及至见面,苏母与封娘子俱想起四人昔日宴饮谈笑风生、挽手踏青,如今物是人非,不由泪如雨下。苏鸿忙劝道:“母亲、伯母,咱们里头坐着,外头闷热。”

    众人忙忙入了内室,封娘子便让英莲给苏母请安。苏母虽早听说英莲被寻回,但还是心中隐忧,现下见英莲活生生站在眼前,又见她与封娘子神态面容俱都相似,终于放下心。

    苏母笑着搂过英莲,笑道:“好孩子,与你母亲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我们与你家是世交,只管在婶婶这里住着,与自己家是一样的。只是生得单薄,须得好好调养调养。”

    她早已注意到封娘子鬓边银发,想到上次见她时却是乌发如云、神情恬淡,心知定是内心煎熬所致。她不敢提及往事,又见她们面色疲倦,略坐了坐便让她们先回房休整歇息。

    苏鸿才笑嘻嘻上前道:“母亲,儿不辱使命,可算把英莲妹妹找回来了。”

    苏母搂着他笑道:“你信上说得简短,快给母亲说说到底是怎么寻到你妹妹的,竟有这样凑巧的事?”

    苏鸿便将英莲被拐子藏在家中假称亲女、被卖两家、被自己和薛太太认出等事详细告知苏母,方叹道:“那拐子假称这是自己亲生女儿,妹妹又被毒打着改了口,任谁去问都只说是父女。幸而有缘,被薛大哥哥凑巧买下,薛伯母和我又记得她的胭脂记。”

    苏母听了过程,虽不信佛,却也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果然是天缘,再没有这样巧的事。你薛伯母既认了英莲做女儿,必是真心怜惜。你妹妹也不像多愁善感的人,又有宝丫头开解她,过段时日就彻底缓过来了。”

    且不说苏家骨肉、故交团聚,薛太太等一行人抵达贾家时,早有下人飞马传报王夫人。王夫人闻言一喜,连忙带着李纨、探春等接出大厅,将薛家一行女眷接了进来。

    薛蟠则被引着拜见贾政、贾赦等。贾政见了薛蟠,想起贾珠死后王夫人心情郁郁,又想到薛蟠年轻不知事、薛家母女无人陪伴难免孤单,便连忙命人传话要王夫人留下薛家居住。

    他们家别的不多,空屋子都是现成的。何况薛家老的老小的小,让她们住到外头终究惹人担忧,倒不如家里又便宜又安全。

    此时,王夫人已引了薛家母女拜见贾母,贾母喜得连忙吩咐贾家姑娘们并黛玉不必上学,同来见客。一时众姊妹厮见过,见多了位姐妹作伴俱是高兴,坐在下首说笑。

    宝钗见黛玉生得纤巧单薄,面带愁态,又似有不足之症,不由纳罕。看贾母对黛玉的亲密怜爱之态,岂会放任她缺医少药?一时又与自己从娘胎里便带来的热毒联系起来,暗想林妹妹难道也有奇病不成?

    又见宝玉这样的年纪不去上学,反而在姊妹们中间说说笑笑,心中更奇。别人她不知晓,她哥哥打小儿虽不着调,多数也是跟在父亲、族中兄弟身边。鸿大哥哥更是自小随父读书,不过隔几日才来他们府上给妈请安,坐一会儿也就同哥哥到外头了。

    她微微敛眸,见宝玉亲亲热热喊姐姐,便也笑着答应,说笑两句便转身又寻其他姊妹说话。她家中虽有妹妹,只是时常随叔叔行商,常日陪伴在母亲身边,少了同龄玩伴。如今不止有英莲,还有贾家一众姊妹一同玩乐,心中十分期待。

    贾家现今三位姑娘均未出过远门,先时黛玉来此,她们亦问过路途风光。只可惜林妹妹禀赋柔弱,在船上都是歇在仓内,不大关注沿途景色。今见宝钗来此,探春便问道:“宝姐姐,一路上可有什么好风光没有?”

    宝钗笑道:“头里的一段景色最好,游鱼跃动、白鹭翩跹。又有碧波云雾,日光斜斜照下来,竟像是在画中一样。先时还立在甲板上喂鱼,逗它们拥过来,不过三五日,我也懒怠到外头了。”

    她们日日都在内宅,除拜望亲友外竟是连门都不出,听宝钗如此说,心中不由想象着是何景象。探春想到不得亲眼得见,心中不免遗憾万分。

    贾母见她们姊妹和睦,本就爱热闹,便笑着对薛太太道:“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可别跟我们见外。我成日在家闲着,正愁没个亲友说话呢。她们小姊妹一处玩乐,咱们也亲密些。”

    薛太太本也想着与姊妹厮守,便笑着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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