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莲湖区四环外一个脏兮兮的网吧里出现了个高瘦男人。
“开一个小时。”
他着黑色帽衫,戴着口罩,一双眼睛笼罩在帽子阴影下,令人看不真切。
冲昏昏欲睡的网管说话时,头略低着,手中二十块钱压在前台台面上,露出一双骨节分明又养尊处优的手。
网管打了个哈欠问:“身份证?”
“没带。”黑帽男轻车熟路。
网管心照不宣掏出一张身份证,开机子时黑帽男要求开角落里的,网管喉咙里“嗯嗯”几声,开好后道:“122号,密码是8个8.”
黑帽男双手插兜,低头绕到宽敞网吧的一角轻车熟路开机。
键盘上手指翻飞,“哒哒哒”的打字声在困倦疲惫的空间里显得十分清晰。
编辑框里是一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附带着糟糕的文字。
正在他要按下“发送”键时,握住鼠标的右手被人握住,头顶笼罩一片黑色,吊儿郎当又懒散的声音响起:“捉到你了。”
黑帽男抬头,望见来人时大骇:“是你!”
而男人身后,站着两名保镖,人少,却压迫感十足。
半个小时后。
遭揍得鼻青脸肿的黑帽男遭扔在警察局门口,捆得跟个粽子似的。
值班警察听到动静,出来看到蜷成一团的人,就听到男人痛哭流涕叫:“我要自首!我要自首!”
值班警察:觉悟高!
秦仞回酒店时,衣服沾染些许清晨雾气,窗外洒进一缕缕微弱的光。
昨夜久久难眠的女人正呼吸均匀,睡得正香。睡梦中的人眉宇拧得紧紧的,他单膝跪在床前,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有些心疼低头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
江竹是被小警察陈一白的电话吵醒的。
“江小姐,造谣生事的人找到了,你最好来警察局一趟。”
江竹没想到查得这么快,连连致谢。
她起床洗漱,干劲满满,衬衫昨晚撕烂了,她干脆穿秦仞的POLO衫套装,他的身量高些,上衣显得宽松,裤子稍微长了点,裤头叠了叠,穿起来并不碍事。离开酒店时,眼见都八点半了,小男友睡得迷迷糊糊的,她心情不错,捏捏他脸颊叫起床。
“起床上学。”
说完没等他彻底醒来就走了。
秦仞睡眼惺忪趴在床上,看她离开的背影,唇角微翘。
今天,姐姐应该会开心一些。
九点十分,邺城莲湖区警察局。
江竹、张展、秦思成和莫昭阳陆陆续续赶来,其他人是江竹使手段叫来,当见证者的。
“铁板一样的事情,真不知道有什么好质疑的。”
秦思成西装革履,站如松柏,眉峰微皱,已有不悦。
莫昭阳忧心忡忡揪着他衣角:“部长,你别这么说,万一跟姐姐没关系呢。”
“你啊,就是太单纯了。”秦思成轻叹了声,伸手揉了揉她脑袋:“以后,可怎么办。”
江竹瞅了他们两眼没搭理,言笑晏晏跟张展寒暄了几句。
人一到齐,一群人被安排进了审讯室,一眼望见坐在椅子上,手脚烤着手铐的黑帽男,脸颊遭揍得鼻青脸肿,头发凌乱,十分狼狈。
“梁启轩?”
“梁组长。”
“是你。”
江竹第一时间将目光落在他鞋子和裤管上,并不是很惊讶,脸上染上几丝凝重,不解看梁启轩,那梁启轩低着头,躲闪着几人的目光。
“这位梁启轩先生,据了解是该公司企划部2组组长,审讯过程中,他如实交代,照片是用PS合成的,目的是构陷污蔑江小姐,”
陈一白打开电脑找出江竹早晨发给她的材料,投在身后的屏幕上,全是两张照片合成一张不雅照的分析,下面还有详细说明。
秦思成看那图心头一跳,眉头皱得紧紧。
莫昭阳反反复复咬着唇瓣,把他衣角都揉皱了。
“为了一个部长的位置,你就把我搞得身败名裂?”
江竹抱着胸,目似寒山盯着梁启轩质问。
此刻,这个时常将自己捯饬得干净整齐的男人,糟糕又狼狈,像一谈污泥似的。
梁启轩闻言发出怪笑,笑了一声又接着笑了好几声,那声音阴恻恻、湿漉漉的,听得人浑身发麻,然后他抬头直直盯着她看,一双眼睛宛如阴暗角落的毒蛇般,让人头皮发麻。
她一瞬不瞬盯着他,咄咄逼人道:“梁启轩!你说啊!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你没有得罪我,你不知道我多喜欢你!”
这话一出,站着的众人无一不露出震惊之色,梁启轩眼底汹涌着疯狂迷恋,目光一扫秦思成愤怒斥道:“就因为秦思成是部长,你跟他谈恋爱!他都出轨了!你还忙着搞业务!他天天跟莫昭阳在办公室眉来眼去,还特别傻逼还来问我,要不要跟你分手!”
秦思成脸色一青,眉头皱成“川”字。
“这跟你诽谤我没什么关系。”江竹冷笑。
梁启轩笑得阴毒:“你那么喜欢工作,那么喜欢秦思成,我当然要掐断一切可能!只要谣言传播够广,公司绝对会开除你!整个广告圈没有你容身之地,他们豪门绝不会再要你这种不干净的人,”他说到后面甚至有些疯癫,笑容神经质:“你没有家人,我也没有家人,我们多么互补啊。只要我成为唯一呆在你身边的人,依赖我,爱上我,到时候你肯定会依赖我,嫁给我。”
“疯子!”
江竹细思极恐,五指蜷曲,指甲嵌入血肉,听得浑身发颤。
难怪梁启轩在事后做出一副正义凌然模样,合着算盘打得噼啪响。
“可是为什么!你转眼就跟个小白毛在一起!”
梁启轩不知道想起什么,目眦欲裂,歇斯底里骂道:“贱人!没有男人过不下去!你明明就是我的!”
愤怒占据江竹每根神经,她想都没想,绕过审讯桌疾步上前,用尽力气“啪啪啪”扇了他几耳光。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你这种人!”
江竹手掌扇得生疼,她揉了揉掌心,用一种看垃圾的目光嫌恶看他。
“我什么人?”梁启轩捂着脸颊还在笑,戏谑又危险问。
江竹一字一顿道:“没人爱,不懂爱,不会爱人的人。”
梁启轩顿了下,又开始怪笑,先是一秒,又接连怪笑好几下,笑着笑着眼泪鼻涕都掉下来。
“哈哈哈,没人爱……啊,我没人爱……”
没多久,警方在官网发布了“艳照门”事件的澄清。
雪景广告公司官网、秦氏集团内部论坛均挂出原图和合成图的材料,警方调查结果,以及梁启轩招供的两分钟视频,评论区舆论逐渐转向违法犯罪,和对秦思成出轨的讨伐上去。
「天哪,这也太恶心了吧!污蔑诽谤!」
「要是警方没调查清楚,那江组长不是完蛋了?」
「污蔑一张嘴,造谣跑断腿!」
「这爱恨情仇也太多了吧!还包括前男友秦思成出轨呢!」
「姐姐实惨,前脚渣男出轨,后脚污蔑造谣」
「渣男!出轨都去死!」
「这尼玛是BT吧!完全是为了毁掉人家女孩子!」
「太阴险了!还好公司及时把不雅照全部删除了!」
「救大命!合成艳照的都去死都去死啊!!!」
「姐姐实惨,脏东西全部滚开啊!」
「……」
「……」
江竹跟张展并肩而行进了办公室。
她骤然想起什么,转身冲正欲回办公室的秦思成提醒道:“秦部长,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江竹,你不要太过分。”秦思成绷着脸,眼神很冷。
江竹拍拍手,招呼着办公室乌压压一群人赶紧来看,阴阳怪气道:“诸位,昨日秦部长可当着全公司的面污蔑诽谤我,并且跟我打赌,我要是找出证据自证清白,他要背着【我是贱人】的牌子绕写字楼跑十圈儿,还得叫我爸爸,并且把抢走的CASE还给我企划1组!”
工位上的同事伸着脖子望过来。
天哪天哪!90后整顿职场!下属整顿上司!前女友整顿前男友啦!
秦思成面色黑得跟炭似的,死死瞪着江竹:“我可以把抢走的CASE给你,至于其他的,我可以给你钱。”
“不好意思,昧良心的钱我不赚。”江竹抱着胸,眼底满是恶意。
秦思成开价:“五万。”
江竹挑眉戏谑:“五百万倒可以,五万你打发叫花子呢?”
秦思成面色铁青,手握成拳,敢怒不敢言。
一道道视线像针刺般戳着后背,他听到“五百万”这数字彻底气笑了。
“好啦,秦部长,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张展负手而立,冲他抬了抬下巴:“赶紧吧。”
“来吧,喊爸爸。”江竹眉眼弯弯,笑意更浓。
秦思成咬着后槽牙满是不忿,知晓这回是躲不过去了,开始后悔不该招惹江竹,声音从牙缝间挤出来:“爸、爸。”
一大群人或多或少看到他嘴唇张合,一个个嘴巴张成“0”形,不敢置信。
惹谁不好惹?惹拼命三娘!
谁不知道她睚眦必报,隔夜报仇都属罕见的了!
“什么?”江竹双手搭在耳边,一脸“你声音好小”的模样,阴阳怪气道:“风太大,我听不到!”
秦思成握拳,闭了闭眼,一脸屈辱恨恨喊了句:“爸爸!”
“哎,我的好儿子!”江竹眉开眼笑,拍拍他肩膀嬉皮笑脸道:“妈妈在,妈妈以后可要好好疼爱你啊!”
秦思成气得脸都红了。
这还不够,她当场做了个【我是贱人】的牌子扔给他,众目睽睽之下他背着牌子绕着写字楼跑。
雪景广告在这栋写字楼占三层,其余十几层是其他公司。
【我是贱人】四个字显眼得很,一个上午不到,整栋楼都传遍了秦思成是贱人这件事。
“组长,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莫昭阳迂回得多,一脸乖巧懂事样儿。
江竹跟她到了楼顶天台。
“不想赔钱?还是不想来我们组打杂?”她抱着胸开门见山问,口吻颇有些讥诮。
莫昭阳嗤笑一声,一向柔弱可怜的眼变得盛气凌人。
“江竹,你这么针对我,不就是因为我取代了你的位置么?”
“唷,不是白莲花,是黑莲花啊。”
江竹双手插兜,似笑非笑打量着她。
莫昭阳没管她口吻里的嘲弄:“你这么报复秦思成,不就是因为你还放不下他?你还想跟他在一起?你针对我,不就是因为我抢了你的位置。”
江竹抬了抬眉,不说话。
“咱们谁比谁高贵啊?你不就是比我大几岁,先进公司,靠着跟秦思成谈恋爱干到组长的位置,”莫昭阳踱步到她跟前,隐有几分傲气:“现在,我替代了你,只能说明,你不如我。”
说到最后“你不如我”时,她眼睛亮得宛如星子。
“我懒得听你在这儿雌竞发言。”
江竹听着听着觉得她脑子被驴踢了,掏出手机找出二维码,催到:“8598人民币,另外打杂一月。”
8598元,对实习生而言,是两个月的工资。
莫昭阳遭打断了很不爽,面容扭曲又狰狞,哪儿还有半点小白花模样,再加上江竹催促得紧,她脸色难看,稀里糊涂扫码支付了8598人民币。
江竹看着到账的钱,心情不错。
恰好能添两套衣服。
“你这么对一个实习生,你良心不会痛么?”莫昭阳颇为恼火。
江竹耸耸肩,转身就走,摆摆手道:“妹妹,姐姐没有良心,当然不会痛。”
莫昭阳气得跺脚:“……”
楼下背着“我是贱人”牌子绕着写字楼跑的秦思成,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跑步并不是他的强项,跑了三圈便开始气喘吁吁,累得不行,跑一段儿药歇一段儿。
进出写字楼的人不少,觑见他时掩唇低笑,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停下休息时,总觉得瞅过来的小声议论他是不是不行,他跑起来时,怀疑那些人在背后讨论“他是贱人”这个话题,他稍微叉腰喘息,十分怀疑他跟莫昭阳的事情是不是整栋楼都传得一清二楚了?
那些瞥过来的眼神,让他烦躁至极,恨不得把那些人眼睛给挖了!
这一秒,他开始后悔,该用更温和的方式跟江竹分手。
都怪梁启轩,挑拨离间他们之间的关系!什么“江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她都不搭理你怎可能喜欢你”“乖巧懂事的女孩子才最适合你”等等,在脑海里爆炸开。
女人嘛,换一个也一样。
他能把江竹教得独当一面,未必不能把莫昭阳教到他合心意的样子!
至于回到工位的莫昭阳,翻开秦氏集团内部群,讨论量999+,其中有不少是关于她的。
「小三上位,美美隐身,贱不贱呐!」
「知三当三,靠男人上位,这大腿抱得人尽皆知」
「什么教育能教育人不知廉耻?还不知道怎么勾搭秦思成的」
「小三,这辈子都是小三」
「不要脸,女人里的败类,可耻,恶心」
「垃圾配垃圾,还是垃圾」
「不好意思骂秦思成,我还能不好意思骂小三么?」
「……」
莫昭阳气得鼻子都歪了,哪儿在工位上还呆得住,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进了厕所,一下又一下去踹冲厕所的开关。
什么叫“不要脸”“贱不贱呐”“垃圾”,她脸色难看极了,忍无可忍大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在外面上厕所的女同事们一听这杀猪般的叫声,吓得赶紧跑了,生怕遇到分子。
与此同时,赵寒城接到总公司特助秦正的电话。
“这次事件对秦氏集团影响不好,秦思成涉嫌其中,评价十分负面,降职处理,另外为安抚受害者江竹,升职加薪,做好思想工作。”
赵寒城哪儿料到这事儿惊动了总部,吓得冷汗直冒,连连道:“是是是。”
挂断电话后,他赶紧让廖松山拟定人事公告,十一点半临时开了全体会议进行任命。
秦思成降职为企划2组组长,扣除半年奖金。
江竹擢升为企划部部长,薪水提高10%,可根据自身情况规划调动该部门。至于企划1组组长,赵寒城当场询问江竹任命人选,她当机立断选了尤雪。
会议结束,几家欢喜几家愁。
秦思成出会议室时,面沉如水,在门口撞到江竹,那眼神恨不得把她剥皮拆股,江竹瞧他一副又恨她又拿没办法的模样,暗爽了一把。
“我还以为,秦部长会一直升迁,升到总裁的位置去。”
尤雪揽着她肩膀,抛出疑惑。
显然,全公司的人都十分意外。
秦思成派遣入雪景广告,一开始就是按照CEO的标准从底层开始培养的,一般来说这过程都十分顺畅,出现这种降职的情况,实在是……罕见啊。
当晚,江竹直接用从莫昭阳那里搞来的钱请全企划部同事吃饭。
地点在写字楼附近的烧烤店,除却莫昭阳和秦思成都兴高采烈去了,围坐了三桌,七嘴八舌聊着。
“江竹姐,当时谣言出来的时候,我是半点没信!”
“太可恶了!真没想到是梁启轩那个狗币!”
“敬一个,以后你就是我们老大!”
“哈哈哈,外人不知道!我们其实都知道,江竹姐一点不比秦部长差!”
“……”
“……”
一朝天子一朝臣,表忠心表诚意热情得很。
一杯酒一杯酒敬下来,江竹喝得晕乎乎的,嘴里还在可说着套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手机“嘟嘟嘟”响了起来,她见是备注是“男朋友”,还没搞懂什么时候记下的电话号码,接了电话后问:“你谁?”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那边传来低沉醇厚的嗓音,蕴含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江竹嘿嘿一笑,对他说了地点。
过了十分钟,身高腿长着一身白衣的白发高个子出现在烧烤店门口,进门时一眼朝醉得跟一滩烂泥的女人望过来。
“宝贝!这里!”
江竹脑子跟一团浆糊似的,一见她“刷”地蹭起来,冲他咧嘴招手!
喝醉的,没喝醉的,定睛一看,望见门口那大帅哥均是一惊。
特别是,那人气质疏离淡漠,一身白衣穿得十分好看,眼角朱砂痣艳丽,五官轮廓分明,举手投足透着股矜贵优雅。
这……谁家家属?
太有气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