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禾握着手机,指尖还在发抖。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清晰又真实,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冷,一下把她从混沌的恐惧里拽了出来。
“林霁禾?” 李岁屿又喊了声她的名字,“听见没?”
“…… 听见了。”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按下卧室灯的开关,暖黄色的光线涌出来,稍微驱散了点黑暗带来的恐慌。
她攥着手机跑到门口,透过猫眼一看,李岁屿果然站在楼道里。他穿得很单薄,只在毛衣外面套了件短款外套,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手里拎着把黑色雨伞,伞尖还在滴水。
开门的瞬间,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李岁屿侧身走进来,身上带着点湿冷的寒气。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光脚上停顿了两秒,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下。
“你怎么来了?” 林霁禾的声音还有点发颤,没等他回答又慌忙补充,“快进来,外面冷。”
“嗯。” 他应了声,换鞋时动作顿了顿 —— 鞋柜里那双粉色的女士拖鞋,明显是为他准备的,尺码却小了半号。
林霁禾看出他的窘迫,连忙说:“穿我的吧,不嫌弃吧?”
“还行。” 李岁屿套上拖鞋,鞋跟明显空了一截,看起来有点滑稽。
她转身去厨房倒水,脚步轻快了不少,连带着声音都亮了:“喝热水还是温水?我家有蜂蜜,要不要加一勺?”
“热水就行。”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在柜子里翻找杯子,“你也不怕半夜进贼,开门这么快。”
“知道是你啊。” 林霁禾端着水杯递给他,语气理直气壮,“再说了,有你在,就算进贼也不怕。”
李岁屿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温热,抬眼时正好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带着点没褪尽的恐慌,却又藏着点安心,像受惊后找到巢穴的小兽。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他抿了口热水,喉结轻轻滚动。
“猜的,” 林霁禾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而且…… 你以前也这样。”
以前也这样。
几个字轻飘飘的,却让两人都沉默了。
那是刚搬来南巷街的第二年,也是个雷雨天。林慧和魏平加班晚归,手机又恰好没电。她缩在被子里听着雷声,吓得浑身发抖,最后竟光着脚冲出家门,蹲在李岁屿家门口哭。
“我忘带钥匙了。” 她当时还嘴硬,抹着眼泪找借口。
少年开了门,看着她湿透的睡衣和冻得发紫的嘴唇,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拿了套干净的衣服和毛巾。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暴露自己怕打雷的秘密,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总是冷着脸的男孩,也会有温柔的一面。
“想什么呢?” 李岁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没什么,” 她摇摇头,指着客厅,“要不…… 我们今晚在客厅待着?我怕回卧室又睡不着。”
“你说了算。”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目光扫过客厅 —— 沙发看起来很短,估计不够他躺的。
林霁禾也注意到了,连忙说:“你睡沙发,我睡地毯!我带了毯子过来!” 她说着就往卧室跑,很快抱来条厚厚的珊瑚绒毯子。
李岁屿看着她在地毯上铺毯子的样子,忽然笑了:“你家待客之道挺特别,不让客人洗碗,却让客人睡沙发。”
“那不是因为你太高了嘛,” 林霁禾拍了拍铺好的毯子,理直气壮,“这沙发对你来说跟儿童床似的,我睡正好。”
“哦?” 他挑眉,“所以你承认自己矮了?”
“…… 我那是娇小!” 林霁禾气鼓鼓地把枕头扔到沙发上,“你睡不睡?不睡我就把你赶出去了!”
“睡。” 李岁屿弯腰拿起毯子,动作自然地铺在沙发上,“不过得说好,半夜冻醒了,我可不负责。”
“知道了知道了,” 林霁禾蜷缩进沙发,把自己裹成个小粽子,“你赶紧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窗外的雷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客厅开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线落在李岁屿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清晰。
林霁禾睁着眼睛,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有点熟悉。
初中入学前的那个晚上,她也是这样赖在李岁屿家。因为林慧非要让她去读女校,说她整天跟何阳他们混在一起不像样子。
“我不想去女校,” 她当时哭得稀里哗啦,眼泪蹭了他一袖子,“那里全是女生,肯定很无聊。”
李岁屿递了张纸巾给她,语气平淡:“女校也挺好,没人跟你抢零食。”
“不好!”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我想跟你们一起上学,一起去小卖部买冰棍。”
“那你就去跟阿姨说。”
“我说了她不听,” 她吸着鼻子,忽然抓住他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李岁屿,你要不也去读女校吧?我把我的裙子借你穿!”
少年抽回胳膊,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被雷劈傻了?”
后来她也不知道李岁屿跟林慧说了什么,林慧居然真的松了口,让她去了和他同一所初中。直到现在她才知道,那天晚上,李岁屿其实可以去更好的一中,却在志愿表上填了二中。
“李岁屿。”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睡了吗?”
“快了。”
“我睡不着,” 她往沙发边缘挪了挪,离他更近了些,“你能不能…… 给我讲个故事?”
李岁屿睁开眼,眼神里带着点无奈:“你几岁了?还要听故事。”
“三岁。” 林霁禾理直气壮,“快讲快讲,最好是甜甜的那种。”
少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翻找什么。很快,手机屏幕亮起来,映出他清瘦的侧脸。
“从前有只小兔子,”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刻意压低的磁性,“它最喜欢吃胡萝卜。”
“就这?” 林霁禾撇撇嘴,“太老套了。”
“不然你来讲?”
“我不听了!”
“别啊,” 他轻笑一声,继续往下说,“这只小兔子叫禾禾,它有个粉色的小篮子……”
“喂!” 林霁禾打断他,脸颊有点发烫,“谁让你用我名字的!”
“那叫什么?” 他故作认真地问,“叫李岁屿?”
“…… 还是叫禾禾吧。”
雨声淅淅沥沥,少年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落在耳边格外舒服。林霁禾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了下来。她好像听到小兔子禾禾遇到了狐狸,又好像听到它找到了很多胡萝卜,最后还看到了彩虹。
“…… 结局呢?” 她迷迷糊糊地问,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身边安静了几秒,没有回答。
林霁禾彻底沉入梦乡前,似乎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李岁屿看着沙发上熟睡的女孩,她的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他伸手,想帮她把皱起的眉头抚平,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最后轻轻落在她搭在沙发边缘的手上。
她的手很凉,大概是刚才光脚跑出来冻着了。李岁屿用自己的手轻轻裹住她的,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女孩也是这样,缩在他家沙发上发抖,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那时候他就想,以后打雷的时候,一定要在她身边。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个没讲完的故事页面。李岁屿低头,看着女孩恬静的睡颜,声音轻得像叹息:“结局啊…… 结局是小兔子禾禾找到了彩虹,还遇到了愿意陪她看彩虹的人。”
“晚安,胆小鬼。”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温柔得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也许从很多年前那个雷雨天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悄悄注定了。比如他会填二中的志愿,比如他会在每个雷雨天想起她,比如他会在她需要的时候,永远都在。
李岁屿低头,看着女孩嘴角浅浅的笑意,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