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记像被点了穴,呆愣在原地。
周内下午四点左右的KTV,走道上没什么人,远处传来模糊的鬼哭狼嚎。
走道光线昏暗,只有一侧安装了暖黄色的射灯,光线刚好打在那片金黄的头发上。
男生瘦削高挑,一只手紧紧箍住女生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女生的后颈,垂着头吻着怀里的女生。
暖黄的灯光划过他们不断摩擦的鼻尖,交错的光影快速变幻。
或许是陈记的目光太直白,男生像感知到了什么,偏头直直看向陈记,挑了挑眉。
陈记这才如梦初醒,发现自己认错了人。她有些尴尬地想转身离开,却在看到那个女生正脸的时候呆住了。
那个女生正轻喘着气看着她,眼里也闪过惊讶。
“小言?”
陈记如遭雷劈,结结巴巴地回了句:“楚……清姐?”
那个金发高个男生闻言,眼里闪过一丝玩味,松开搂着吴楚清的手,勾唇看向陈记。
吴楚清整了整头发,走到陈记面前:“小言,真是你,怎么来这了?”
陈记差点脱口而出“你不是参加保研夏令营吗?”
冲击有点大,陈记缓了下才开口:“同学……聚会。”
“那好好玩吧,我们晚点再联系。”吴楚清轻轻地拍了拍陈记的肩,眼睛眨了眨。
陈记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晚点再给她解释。
陈记只能恍恍惚惚地回了句“好的”,抬脚走向自己的包房。
她推开门的时候,秦诗文和韩思益正准备往外走,三个人差点撞在一起。
“你怎么了?看着恍恍惚惚的?”秦诗文把陈记拽回包房里。
“没事,”陈记摆了摆手,缓声道,“你们是要去洗手间吗?”
“是去找你!”秦诗文没好气地说,“你问完房间号后半天没回来,怕你遇到麻烦。”
“对不起,”陈记停顿一下,接着说,“我路痴,多找了几圈。”
“学建筑的也路痴吗?”韩思益在一边插嘴问。
“图纸上的方向我能分清。”陈记心不在焉地回答。
韩思益笑了两声,秦诗文瞪了他一眼,拉着陈记坐回沙发。
陈记直到回到家里都没完全回神。
在陈记的印象里,吴楚清一直都很温柔乖巧,也很听吴姨的话。虽然吴姨总是把吴楚清关在房间里学习,但是吴楚清脸上总是笑眯眯的。
她比陈记高两届,是她们那一级小镇里唯一考上P大的人,和陈记一样都是别人家的小孩。
陈记回想着那个男生的样子,还是觉得很震惊,脸倒是挺帅的,但是似乎穿着KTV服务生的衣服。
这样的男生会是吴楚清的男朋友吗?吴楚清为什么骗她妈妈她在北京?
晚上7点的时候陈记收到了吴楚清的短信。
【小言,你今天见到的人是我男朋友,他情况比较复杂,但真的是个好人,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我明天就回北京了,你别告诉你妈妈和我妈妈。好吗?】
陈记握着手机有点犹豫,但是她想到了苏芮铭,她不知道怎么解释眼下的情况。苏芮铭的情况好像也很复杂,但他也是个好人,她现在也在骗她爸妈。
陈记叹了口气,给吴楚清回了短信。
【好的,但是你注意安全。】
陈记很快收到回复。
【小言,谢谢你,也请你放心。马上开学了,你回北京了我们见个面吧。】
陈记回了个“好的”就合上了手机盖。
入夜之后,省城终于迎来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陈记在这场淋漓的大雨中做了一个炙热迷离的梦。
梦里,光与影不断变幻交织在昏暗的走道,暖黄的光线跃动在摩擦的鼻尖,温热的气息纠缠凌乱。
她一会儿在旁观,一会儿身在其中。
但无论以何种视角,出现的都是苏芮铭的脸。
就这样不知道闪回交错多少次后,陈记终于醒了。她恍惚地睁开双眼,真实的五感渐渐归位,屋里黑沉沉的,窗外传来哗啦啦的雨声,粘腻的汗水浸着她杂乱的发丝。
她静静地望了一会天花板,空调的凉意沁干了她额间的薄汗,她伸手拽过被子翻身缩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掀开被子,慢吞吞地下床。
她走到窗前,双手拉开窗帘,才发现天已经亮了。但天空还是暗沉的,灰蒙蒙的水雾氤氲在空气中,雨点击打着玻璃窗,流下一道又一道的水痕。
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声。
陈记拿起手机,翻开手机盖,屏幕上显示“短信来自小金毛”。
她有些犹豫地点开信息。
【省城下雨了,出门记得带伞。】
陈记看到屏幕右上方的时间,8点半。
如果今天还和之前一样,那么她现在应该和苏芮铭坐在前台的桌子前,一起吃着早饭。更早一点,苏芮铭会撑着伞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等她。
陈记望向窗外,雨仍旧下着,雨水正卖力地冲刷着城市,尘埃会被冲走,被刻意掩藏的东西也终会浮现。
陈记垂眸,回复了那条短信。
【好的】
午饭后,天气逐渐放晴,一家人没走高速,沿着省道慢悠悠地从省城开回桐城,陈记到家的时候还不到7点。
晚上的时候陈记很早就上床睡觉了,尽管心里还是有些乱糟糟的,但是两个晚上的失眠和路上的奔波让陈记太疲惫了,几乎在她躺上床的一瞬间,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陈记睁开双眼,看到自己熟悉的房间,突然生出一丝滞后的忐忑。
但昨晚倒是没做什么奇怪的梦,陈记坐起来深呼吸了一下,硬是无视了那一丝隐晦的忐忑。她放下心来,甚至边下床边哼歌。
是的,只是一时的错觉,因为自己以前从来没有直观地看见过这种场景,楚清姐又给了自己一些冲击,再加上那个男生的身影和发型太像苏芮铭了。
陈记越想越放心,她像往常一样出发去网吧。
一场秋雨后,天气没有以前那么闷热了,阳光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陈记的步速比往常快了一点,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纯白色T恤,和以往的衣服都不一样,微风轻轻地吹动着他的衣摆。
他侧身站着,瘦削的肩胛骨微微突出,一小片光斑洒在他的脸上。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侧头看了过来。
即使看不清他的神色,陈记的心脏还是毫无征兆地猛跳了一下。
陈记无意识地步速变慢,垂下头,却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人在像朝她跑来。
陈记抬起头,就这么直直撞上了苏芮铭黑亮的眸子。
他凑得很近,眼底带着笑,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陈记听见他说:“手好了吗?”
陈记眨了眨眼睛,胳膊僵了下,才有些干涩地开口:“嗯,好了。”
她刚才……她刚才竟然想拥抱他。
“一起吃早饭吗?”苏芮铭问。
“一起。”
“在省城开心吗?”苏芮铭轻声问。
“不怎么开心。”陈记脑子有点混乱,无意识地作出了回答。
“发生什么了吗?”
是啊,省城发生了什么呢?她看到了楚清姐和她男朋友亲吻,晚上她回去做了个暧昧迷离的梦。
陈记渐渐回神,说:“也没什么,就是可能是在新家,睡得不太好。”
“新家啊,”苏芮铭说,“以后会搬过去吧。”
“应该,“陈记缓声说,“应该会的。”
“那很好。”苏芮铭的声音很轻,轻得有些飘渺,像蒙了一层纱雾。
陈记又听见了苏芮铭常说的那三个字。
是很好吧,省城方便,甚至去北京都更方便。
两人此后都没说话,安静地并肩走进网吧。
苏芮铭把包子递给陈记,又扎开豆浆放在陈记的手边。
陈记咬了一口包子,是豆沙馅的。她嚼得很缓慢,像是在吃什么珍贵的食物。吞咽下去后,又喝了一口豆浆,是无糖豆浆。
陈记嘴里明明是甜的,心底却莫名发苦。
等袁哥来了后,两人像往常一样去储藏间学习。
储藏间的空间不大,开着门,以往也是这样的,但是陈记今天突然觉得储藏间好小,苏芮铭衣服上干净的洗衣粉的味道,还有清浅的呼吸声,好像包裹在她的周身,她几乎没办法集中注意力看题目。
陈记捏着笔有些坐立难安,额间甚至冒出了一丝薄汗。
“你是不是不舒服?”苏芮铭出声询问。以前陈记总是能很快进入状态,今天很反常。
陈记侧头看向苏芮铭,他正认真专注地看着她,金色的头发看起来又松又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她不再觉得他可怕冷淡了。甚至——
陈记蓦地想起了那场炙热迷离的梦。
陈记心底一惊,有些答案呼之欲出。
她垂下眸子,说:“没事,就是今天温度有点高,有点热。”
她为了增大说服力,又补了句:“可能空调冷风没进到储藏间。要不我们今天在外面学。”
苏芮铭盯着陈记的脸色微微皱起眉,半晌,他才说了声“好“。
或许是换了个大一点的空间,在不断努力下,陈记终于成功地把注意力移到了题目上。
陈记渐渐沉浸在题目中,她仔细翻看了苏芮铭这三天做得题目,心态渐渐平稳。
苏芮铭侧头一直在观察陈记的脸色,发现她慢慢恢复正常,才放下心。
“你现在正确率还挺高的,”陈记说,“到时候我给你附中今年的模拟题,你可以做一下。”
“附中的模拟题?”
“我刚好和同学聚了一下,遇见一个学弟,就问他要了下。”
“学弟?”苏芮铭轻声重复了一下。
陈记想到她对着秦诗文和韩思益说“家里有个弟弟要高考”的场景,她没忍住笑了下,说:“这么算起来,你也是学弟。”
“学姐。”苏芮铭轻轻唤了声。
陈记突然身体一僵,心脏突地一跳。
她觉得自己是疯了,“学姐”多么常见且正常的称呼,她为什么会心跳加速。
“不过,我比你大。”苏芮铭笑着说。
陈记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虽然你生日月份在前面,但是我比你大一岁。”
陈记看着苏芮铭说:“你怎么知道?”
苏芮铭沉默了几秒,垂眸看向桌面的卷子,说:“你来网吧上机的时候要看身份证,所以我知道。”
“哦,”陈记问,“那你生日什么时候?”
“8月26日。”
“那就只有6天了。”陈记心里算了算。
“嗯,”苏芮铭停顿一下,轻声说,“你走之前的一天。”
头顶的排风扇嗡嗡地响着,窗外的蝉鸣声漫进了屋里。
陈记喉头微动,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