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超是一个性格内向的男生,学□□,长相平平,没有特长,也从不在班里做任何出格的事,他总是低着头,回避所有人,说话也轻声细语的。
班里谁也不会注意到他,他就像缩在小角落的一团空气。
郭旭扬一直住校,刘超从初一到初二都是走读生,却在初三上学期的时候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开始住校,甚至有时候周末都不回家。
郭旭扬和刘超被分配到了一个宿舍,初三的宿舍是四人间,但他们两个刚好被空出来了,所以一间宿舍就住了他们两个人。
郭旭扬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才真地注意到刘超,刘超人很好,也很细心,竟然也很喜欢看动漫。
两人就这样慢慢地熟悉起来,成为了朋友。
郭旭扬有尝试向他的朋友介绍刘超,可是刘超太内向了,其它人似乎没有耐心去发掘刘超的好,刘超始终融入不了大家的圈子。
于是,郭旭扬成为了刘超在班里唯一的朋友,但刘超却不是郭旭扬唯一的朋友。
原本日子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可是后来却发生了一件事,刘超不再是一团空气了。
他变成了一个病毒,好像谁沾上他,谁就会变得不正常。
那是四月份的一天,清明假期刚过去不久,温度宜人,清爽的微风从敞开的玻璃窗外拂进室内,窗帘被掀起又落下,一切祥和而宁静。
在这片祥和的氛围中,一个关于刘超家庭的小道消息却像一场猛烈的龙卷风,席卷了整个教室的同学,甚至也传到了别的班里。
似乎全世界都知道了这个小道消息,唯独刘超像龙卷风眼,在一片喧嚣骚乱中一无所知。
“刘超的爸爸喜欢男人。”
“清明节的时候,刘超的爸爸和男人在办公室那个啥,懂得都懂,听说被抓到的时候两人连衣服都没穿呢。”
“他妈妈去单位大闹了一通。”
“好可怕,这不会遗传吧。”
“有可能欸,说起来你们不觉得刘超有时候像个女生吗,说话娘娘的。”
“真的真的,我早就想说了,他是个娘娘腔。”
“他不会真的跟他爸一样吧。”
“可怕可怕,之前他还找我说话呢,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唉,郭旭扬可是跟他单独住一个宿舍欸!”
“天啊,他两不会在一起了吧。”
郭旭扬起先并不知道这个流言,直到课间的时候,他同桌怼了怼他的胳膊,挤眉弄眼地说:“老郭,你贞洁还在吗?”
郭旭扬觉得莫名其妙,他瞪了一眼他同桌,说:“神经病吧你,老汉网上多了。”
“好心问候你,你还骂人!”
“你什么意思?”郭旭扬感受到了旁边的几条目光,终于察觉出来不对。
“刘超喜欢男人,你跟他日日夜夜呆在一起,兄弟我担心你。”他同桌夸张地抖了下身子,怪腔怪调的回答。
“你在说什么?”郭旭扬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音量提高地发问。
“他爸就喜欢男人,全班都知道了!飞哥他妈跟刘超他爸一个单位的!”
“不可能,刘超喜欢女孩,你们别胡说。”郭旭扬看了一眼教室角落里的刘超,压低声音说。
但是郭旭扬这个不痛不痒的解释,并没有终止流言,八卦总是会向着更加劲爆的方向传播,传到最后已经变成——刘超喜欢郭旭扬,他们还单独住在一个宿舍,谁知道晚上在干些什么。
慢慢地,郭旭扬都觉得别人看自己的眼光很不对劲了。
他很害怕,他好像又回到了小学。大雪纷飞,他站在雪地里,赤裸的脊背贴着寒冷刺骨的砖墙,像皮肉贴在砧板上,每一道探究的目光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砍在他的身上。
刘超似乎无知无觉,依旧当着那个班里的透明人。
只是班里的男生会在发完他的卷子后,马上跑到洗手间洗手,周围一堆人此起彼伏地怪叫。或者某个男生路过他的座位,如果不小心蹭到了他的桌沿,就会立刻闪开,好像碰到了多么肮脏的东西。
他的同桌是一个女生,总是一脸担忧而同情地看着他。
郭旭扬看不出来刘超是否知道班里的这些流言,但他有点无法忍受了,终于在两天后的一个晚上。
郭旭扬问刘超:“你有喜欢的人吗?”
刘超先是犹豫,接着脸涨得通红,神色却很坚定,他说:“有的,我——”
刘超的话还没说完,郭旭扬就厉声制止:“你这样不觉得恶心吗?”
“为什么恶心?”刘超有些懵。
“你是个男的,你怎么能——”郭旭扬眉头皱成一团,话语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却怎么也挤不出来。
刘超接过话头,认真地问:“为什么我是男的,就不能喜欢陈记了?”
“你不能——”郭旭扬话头猛然顿住,“陈记?年级第一?”
“是的,我喜欢她。”刘超笑得有些腼腆害羞。
郭旭扬心里五味杂成,他一方面放下心来,一方面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郭旭扬靠在宿舍的柜子上,沉声问:“你喜欢她什么?”
刘超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我喜欢她的耀眼,她好像永远都能被人看见。她笑起来也很好看。”
“这算什么喜欢?”郭旭扬抛开乱七八糟的想法,嗤笑一声,“这些形容很飘渺,而且她认识你吗?”
“她应该不认识我,”刘超说,“但我喜欢她很久了。刚入学的时候发校服,我的校服号码不合适,需要到大礼堂换。礼堂人很多,有一些班还没领完校服,整个礼堂闹哄哄的,都在忙自己的事,我不知道能在哪里换校服,就抱着衣服站在一边,想等大家都领完再去问换衣服的地点。我在柱子边站了很久,直到她出现了。她笑着问我是不是要换校服,我点头了之后,她领着我到了换校服的地方,等我开始登记后她才转身离开。”
“然后你就喜欢上了?”
“没有,后来我在学习分享会上看到了她,才知道她叫陈记。名字总在排名榜上的第一位。有好几次我在食堂吃饭,没有人坐在我旁边,她会和她的朋友坐在我旁边。”
“初二那年的运动会,我参加1000m长跑,终点位置她拿着相机给她们班的同学拍照,当时我实在太累了,也或许是想离她更近一点,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却笑着招呼我加入,说干脆拍个1千米项目的狠人合影,拍完照后她还递给了我一瓶水。”
刘超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长时间,都是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事,郭旭扬听得很认真,但他自始至终都搞不明白为什么刘超会喜欢上一个不算熟悉的人。以及在他内心深处,总是涌现一些道不明的烦躁。
“给你看这个,”刘超从抽屉里掏出一封信,“我写给她的情书。”
“你要告白?”郭旭扬接过情书,那是一个平展的信封,封面一片空白。郭旭扬没有打开,又递了回去。
“现在不会,我只是想,”刘超停顿一下,说,“我只是想告诉她,谢谢她。”
“她要是拒绝你,你会难过吗?”
“会吧,”刘超笑了笑,说,“但是,我觉得被人喜欢是件开心的事,所以我想让她开心。”
郭旭扬当晚并没有睡好,他陷入了一种复杂而诡异的情绪中。
第二天,郭旭扬和刘超一起踏进教室,但就在进入教室的那一刹那,原本教室喧闹的声音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大家都侧目望向他们,紧接着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的声音。
刘超还是向往常一样缓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郭旭扬的脚却像被钉在了门口,他觉得每一道目光和每一声窃窃私语都是耻辱。
恐慌和惧怕在心底翻滚起来。
他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对所有人说“刘超喜欢女的,他喜欢3班的陈记”。
但他没有这么做,就好像隐约之间,他知道自己这么做了之后,刘超再也不会理他。
郭旭扬硬着头皮坐回座位,艰难地度过了一上午。中午他也没有和刘超一起吃饭,一放学就跑回了宿舍。
刘超从食堂给他打包了一份餐食。
郭旭扬盯着那份打包的餐食,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刘超写的情书偷偷塞给陈记,只要陈记回应了,无论是接受还是拒绝,都能证明刘超喜欢的是女生。
这样他就可以继续跟刘超像以前一样当好朋友。
刘超发现了也没关系,只要他说是因为他想帮他告白,以刘超的性格,他一定不会责怪自己。
当晚晚自习的时候,他请假提前回了宿舍,打开刘超的抽屉,找了那封情书,准确地说是一叠情书。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叠情书,有些慌乱地随便抽了一封塞到了自己的书包里,匆忙关上了抽屉。
这一切,刘超都一无所知。他像往常一样回来,顺便从楼下帮郭旭扬把热水壶提了上来。
郭旭扬是17班的化学课代表,陈记是3班的化学课代表,两个班是同一个化学老师。
郭旭扬在把作业抱到老师办公室后,偷偷地找到了陈记的化学作业,把那封信夹到了里面。
他忐忑地回到教室,有些急切地等待着陈记的回应,他希望“刘超喜欢陈记”这个流言能从3班传到17班,这样刘超的流言的就能不攻而破。
一个男生喜欢一个女生,这无伤大雅,年级里这种事很多,没有人会因为喜欢上一个异性而遭受非议。
只是他没有想到,“刘超喜欢陈记”这个流言虽然的确如他所愿传到17班,却是以一种尴尬羞辱的方式。
刘超的情书被人张贴到了公布栏。
全校的人都看到了。
刘超每一句真诚的表达,都被怪腔怪调的朗读出来。
自己班的,其它班的同学一圈又一圈地绕着布告栏,刘超的心意被人浪一波又一波地传遍整个校园。
故事的女主角陈记撕下情书,揉成一团,扔到了垃圾桶里。
刘超家庭的一切,伴随着这场羞辱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校园。
“刘超到底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刘超他爸爸喜欢男的。”
“好恶心,好变态。”
八卦总是会朝更劲爆的方向传播,“一个男生喜欢一个女生”太普通了。人人都需要在这条八卦里面添两把柴,这火烧得越旺,人们感受到的快感就越多。
刘超感知到了他遭受的一切,一个透明人终于被迫用撕裂自己皮肉的方式,变成了校园里最“瞩目”的那个人。
郭旭扬隔着人群感受到了刘超的目光。
他手脚发冷,血液凝固,想张嘴解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超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回到教室的时候神色平静。
郭旭扬看不出来什么,他甚至不敢再和刘超对视。
放学的时候,教室里的人都陆陆续续离开了,只有郭旭扬和刘超还在教室。
刘超走到他的座位跟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一个解释。
只有郭旭扬知道情书在哪里。
郭旭扬张了张嘴,却听见教室门口传来一群男生怪腔怪调的唏嘘声。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折返回教室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和刘超。
郭旭扬脑门渗出薄汗,脊背的寒意似乎又冒了出来,世界一片惨白和寒冷,只有他赤裸着脊背,被一道又一道刀片似的目光凌迟。
他猛地站起来,推开刘超,用极其冷漠地声音说:“你离我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