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云柳好说歹说,再三保证晚上放学一定按时到家,好不容易把人哄住了。
她捏了把汗,转头把院子门牢牢反锁了,才敢踏出门前往学校。
路过梅英家门口时,罕见地没看见梅英的身影。
也可能是太早了,这才刚刚六点钟,路上都是雾蒙蒙的。
清晨的雾最是寒冷,魔法伤害一样能穿透针脚细密的布料,直达最里面的皮肤。
云柳把手揣在校服外套兜里,夹着手臂加快了脚步。
实在太冷了,她就边走边跳两下。
又想起了看别人玩过的老鹰捉小鸡游戏,一时兴致上来,就学老母鸡一样半蹲着身子,煽动胳膊跺跺脚,打着圈儿横冲直撞。
边学边咯咯叫。
这会儿要是有谁路过,隔着灰雾看到这一幕,脸色一定很精彩。
“叔叔早上好。”云柳朝门卫甜甜一笑。
守在小门边的门卫看她一眼,砸吧了下嘴,说:“噢,是你啊,没办走读证的,今天记得去办啊,赶紧去上早读吧。”
“好嘞。”云柳应下,而后一溜烟跑了进去。
身后“新屋中学”几个烫金大字在晨雾中傲然挺立。
一开始秦家把云柳从燕城接回来,没人提过让她继续上学的事。
仿佛只要把她放在家里,他们就安心了。
但云柳知道,即便她是秦家血脉,这个从小就抛弃她的地方也没有一片瓦会属于她,这学她非上不可。
于是哪怕老太太再怎么打太极,明面上说宠爱她,多年未见甚是想念,想要她多休息会儿,多陪陪自己,实际上在拒绝她,而她在秦家的“母亲”从不允许她私下里踏进她的房子半步,面也见不上,她还是坚持不懈要求上学。
直到老太太去世了,在秦家叔婶的支持下,她才有学上。
她挑了个偏远的学校,尽量不碍他们的眼。
好在后来时间长了,秦家反而不管她了。
这所新屋中学坐落于墨州市边缘,生源主要来自周边的新屋村、沈塘村以及不远处的港口小镇朱港镇。
云柳现在就住在新屋村。
新屋村村子不大,地薄人稀,不过好在位于超一线城市墨州市内。
得益于城市的外扩,村子附近陆续搭起了工地,听说要修建别墅区,地铁已经通到离村子几公里外的地方,交通算得上方便。
虽然还叫“村”,可实际上人人都是城镇户口,地价也和其他非一线城市差不离。
谁叫沾上了“墨州户口”几个字呢,出门在外高低能装一下“墨爷”。
不过村里的人除了有屋可容身外,其实并不富裕。
一来没有良田万顷,二来没有轻重文旅产业,只是一个平平无奇世代相传的小村落。
云柳还没走到教学楼,就被一个急匆匆的身影拦下了。
“沈雪度?”她看着眼前弯腰气喘吁吁的人影问。
那人抬起头来,雪白的脸上泛着两团绯红,“云,云柳。”
他喘着粗气,呼出来的热气蒸汽一样散开。
好一会儿过去,沈雪度才直起腰。
他深呼吸一口,开门见山说:“我想跟你一起走读,可以吗?”
云柳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沈雪度大概一米八出头,云柳一米六七,身高差让他低头才能与她对视。
“我不想住在学校里,但是我爸妈不让我一个人走读。”他说。
他说话时总是直视对方,冰雪一样干净的眸子全神贯注。
云柳想了一下,多个人作伴总没坏处,而且这个人是沈雪度。
她点点头,说:“可以,等下了早自习我们一起去找唐老师。”
沈雪度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答应了,反而愣了愣,问道:“你不问我为什么不想住学校里吗?”
云柳看了眼手表,说:“没时间问了,快走吧,要迟到了。”
“几点了?”沈雪度问。
“六点二十八。”云柳答。
沈雪度:......
他惊恐地拔腿就跑。
沈雪度没背书包,云柳没他跑得快,在后面大喊:“别跑!是兄弟就一起迟到啊——”
午休时,云柳、林陶、沈雪度三人照例凑在一块儿吃饭。
“给你们尝尝这个!”
林陶语气轻快,藏在袖子里的手突然伸出来,一个玻璃罐出现在众人眼前。
“锵锵!”她自顾自配音,另一只手轻松拧开了罐盖。
一股金黄的香味弥漫。
“炸鱼块?”沈雪度问。
林陶笑着点头,答道:“没错没错。”
她手上不停,给云柳和沈雪度一人夹了一块。
“先尝尝好不好吃,我妈做的,她说以后每个星期都给我带一些菜,我们可以一起吃。”
云柳端起碗闻了一口,扑鼻而来的鱼香味和她前两天炸的有些不同,这个鱼香比油香更浓一些。
“云柳,你要多吃点,你太瘦了,我妈说你想吃什么菜就告诉我,我再告诉她。”林陶说。
她的目光依然看着云柳,接着说道:“沈雪度你想吃什么也可以告诉我,我妈也会做的,我们——”
她顿了顿,这才转向沈雪度,绽开一个故作大方的笑容。
“我们都是朋友!”
云柳默默瞅了一眼沈雪度,正巧,对方也看了她一眼。
两人的目光默契地一触即离。
“谢谢。”沈雪度回以微笑。
雪山盛开的玫瑰花礼貌又疏离,像他这个人一样。
林陶的脸色不自然地红了几分,她赶忙埋头扒饭。
正吃着饭,云柳突然听到一声闷哼,紧接着一阵嬉笑声。
她抬起头,只见沈雪度捂着肩膀,皱眉与他身后的人对峙。
“又在和你的姐妹们吃饭呐?”一道带着嘲笑的男声在沈雪度头顶响起。
说话的男生一头黑色的卷发,校服外套里穿着黑白球服,脚上一双硕大的球鞋。
“哟,小姐妹还带了菜给你吃?这什么?美容养颜的?”
一阵低笑声。
云柳腾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冷着声音说:“滚开。”
“哈?”球服男似乎很惊讶,脸上五官四散开,半张着嘴,语气不善,“哦~我怎么忘了,这还有个大小姐呢,怎么,觉得哥几个冷落你了?”
球服男和他的同伴们对视一眼,眼神暧昧,忽然爆发出哈哈大笑。
“言哥,那就是你的不对了。”他身边一个男生边笑边说,“你看她那个表情,大小姐要生你气了,你还不快哄哄她。”
周格言一拍大腿,豪声道:“真的?那你过来,哥带你出去耍耍。”
云柳毫不犹豫走向他们。
周格言挑眉,“真来啊?”
谁知云柳一靠近,毫无预兆突然上手揪住其中一个人的头发,双手同时开扯。
被她扯头发的男生爆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四周围的学生一看这架势,连忙端起餐盘起身远离是非之地。
“妈的。”不知谁骂了一句,周格言身后的一群人瞬间暴起,七手八脚去拉扯、捶打云柳,以她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圈。
战斗一触即发。
沈雪度刚站起来,马上就被人群推搡到圈外去了。
他拼尽全力挥舞拳头,拳打脚踢,试图打开包围圈,边大喊:“别动她!”
“你们敢打她!”林陶声音很大,但语气里抑制不住颤抖,“云柳可是年级第一,好多人看着呢!看到时候老师是信你们还是信她,敢动她就等着背处分吧!”
周格言余光撇了眼周围的情况,被他看到的人纷纷低头。
他挤进圈内拉住了动手的兄弟们。
“算了,算了,跟娘们儿计较什么,别脏了自己的拳头,走吧,我们出校吃。”
“就这么算了?”被云柳扯到头皮流血的男生已经涕泗横流,他捂着头,语气怨毒,“敢扯老子头发?老子要把她扒光了丢出去!”
周格言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沉声说:“你他妈说什么呢?你想干什么?你妈教你的这么下流?”
被他扯起来的男生表情瞬间转为惊惧。
周格言身边的一个黄毛握住了他揪衣领的拳头,劝道:“言哥,别生气,他头上还流着血呢。”
周格言一把甩开男生,瞪了他一眼,又瞪了沈雪度和云柳一眼,不耐烦道:“真晦气。”
说完转身就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出了食堂,往校门口的方向去了。
沈雪度背着云柳去了医务室,林陶忍着被吓出来的泪水,抽抽噎噎跟着一起去。
下午上课前,沈雪度先去了老师办公室给云柳请假,理由是摔倒了,需要在医务室观察会儿。
班主任唐老师知道后马上赶去医务室了解情况,到时云柳已经睡着了。
“发生什么事了?”唐亦徵问。
林陶垂着头,眼圈红红的,咬着唇瓮声瓮气说:“云柳摔了一跤。”
声音带着哽咽。
唐亦徵背着手,透过医务室的窗户看了眼里面睡着的云柳,说:“我长着眼睛,云柳不可能是摔的,别说谎。”
林陶一下子没忍住,瘪嘴掉下了眼泪。
唐亦徵抚上她的肩头,轻轻拍了拍,说:“别怕,有什么事告诉我,我来解决。”
“你们不是喊我灭绝师太吗,不相信老师,还不相信灭绝师太吗?”
林陶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唐老师长满细纹的眼角,一副细边框眼镜,和已经花白稀疏的马尾辫。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严肃,不论何时,都让人觉得像数学课上站起来答错题一样充满压迫感,此刻却令林陶感到无比安心。
她铁面,无情,对谁都一样严厉,同时对谁都一样公正。
“老师,云柳没有错,是周格言他们先侮辱云柳和沈雪度的。”林陶哽咽道。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唐亦徵在心里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