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小。
这场中暑,苏瑶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宁静的室内甚至能辨听到一点清浅的呼吸。
客厅光亮洁净,面前地板上盘腿坐着一个背影。
黑色蓬松的头发,修长白皙的后脖颈上右侧有一颗褐色小痣,宽阔平直的肩膀将白T衬得笔挺有型。
是一个漂亮男人。
有纸张折动的声音。
苏瑶不敢发出任何动静,小心屏住呼吸,轻轻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又轻轻再次挪开。
根本没有结束。
这场暑意还没有结束。
她又回归了梦境。
夏天的雨不讲道理,前一秒还细细无声,后一秒来势汹汹起来,像无数关节叩打着玻璃。
苏瑶眉头紧蹙,不自禁一颤,身体紧缩起来。
自欣妍离世后,苏瑶对雨开始格外敏感,她害怕夏天,害怕夏天的雨季。
可夏天为什么总有那么多雨?
听见沙发上的动静,男人转身,神色温柔道:“你醒来了瑶瑶?”
“时澈……”
“我在。”
他浅浅弯唇,光线下外表更加鲜动分明,双眸含着无尽安抚的柔意。
他将手里已经折好的纸鹤给她:“我等了你很久。”
“等我……”
“嗯,你睡了很久。”
蓝色纸鹤虚躺在指尖,苏瑶无意识蜷了蜷手指,纸鹤翅膀挨着皮肤传来尖锐的扎痛感。
真实的痛感。
又紧了一道。
苏瑶心里狠狠一颤。
到底是真是假,现实里的世界也是大雨。
细密的雨线沿着窗户滑落,沙发上的人眉头紧皱。
苏瑶头次被折磨得有些恼,紧闭了下眼又痛苦睁开,情绪罕见的失常了,语气有些急。
“时澈,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疯子。”
“对不起瑶瑶。”
时澈坦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前几天会无缘无故消失,但请相信我,你看到的现在就是真实的我,刚刚感受到痛觉不会有假,你眼睛里看到的所有都是最真实的。”
“我能保证大部分晚上十点前,我一定会出现在这里。”
“大部分?”
时澈点头:“我不清楚会不会出现像前几天一样的情况,说实话对于前几天,我的记忆是空白暂停的。”
顿了半刻,沉住气。
苏瑶松开紧咬成印的唇。
“我该怎么相信你?”她说这句话,无意识眼角去瞥墙上的钟表。
她昏睡了太久,现在已经到第二天了。
身体本能不会说谎,她不是故意对时澈发脾气,不是故意咄咄逼人,她只是控制不住。
“抱歉。”
时澈弯一下唇:“为什么跟我要道歉?”
苏瑶垂下眼,讷讷地说:“我把千纸鹤弄坏了。”
时澈从她手里拿过来,将一对翅膀捋平,又重新递还到她手里。
一只漂亮生动的蓝色千纸鹤立在她手心。
“永远不需要跟我说抱歉啊瑶瑶。”
“还有哪里难受吗?”
苏瑶摇了摇头,屋内空调运作良好,她拉着毯子坐起来,思维迟缓,两人目光注视停留在对方眼睛里。
“我清楚你想知道我身上很多秘密。”
他像一只大型引诱狐:“但目前为止我自己也没有弄明白,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慢慢研究看。”
时澈说这番话,只有他自己明白他从来都无心自己。
这雨足足连续下了五天,比天气预报还要久,正如时澈说的在不出意外的情况下,他会在晚上十点消失,第二天重新回到这个屋子。
第五天中午,雨停了。
时澈提议出去走走。
“你可以出去吗?我以为你不能踏离这里。”
苏瑶已经正式接受这个事实,或许这个世界就存在这么不合理又玄乎的事,没有什么比自己看到感受到的更真实。
她相信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愿意相信。
也想相信。
就当是魔怔了,在离开前中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暑。
“瑶瑶是担心我?”时澈勾唇,帮她把帽子压住的头发捋整齐。
“我……”
时澈不隐瞒,慢条斯理用最通俗的语言跟她解释。
“我的活动范围确实只能跟你有关,能够离开屋子但也会受到时间限制,不管最终怎样,我都会回到这里。”
“我不去了。”苏瑶抬手要摘鸭舌帽。
“为什么?”时澈握住她的手。
苏瑶看他,静默了半会儿,说:“不想去了。”
如果超出会怎样?时澈会受到伤害?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苏瑶清楚明白。
她没法保证。
“去吧,我想和瑶瑶一起去。”
时澈帮她调整好帽檐,弯腰轻敲了个响指,推着她的肩膀出门,拖着懒洋洋轻松的语调:“下太久雨了,闷死了。”
外面的世界潮湿和绿荫交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清新的气息。
天气不热,有隐隐潮湿的风携着泥土和葳蕤草木气。
东边另一方,有稀薄的阳光。
时澈并不四处张望,好奇。
只是放松地插兜走在身后,目光始终落在前面那道纤薄身影。
她太瘦了。
他在想。
树上窝居的蝉放声鸣叫。
经过冰淇淋车,苏瑶回头,身后站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他目光温和,瞧见她的视线,眼角微微一压,如溪潺潺。
苏瑶点了两支香草味的冰淇淋,一支给时澈,一支给自己。
游乐设施空静。
苏瑶望着水滩里摇动的树影,水波纹轻轻漾动,逐渐拼凑成型,眼前不由自主出现两个女孩并肩坐在一起的画面——
一个闹腾说笑,一个撑着下巴安静听着。
家附近也有个公园,她和欣妍有时工作结束,也会习惯买一支冰淇淋,傍晚在公园里抻腿坐着边吃边吹风。
苏瑶从小心脏不好,胸口像揣着个破风箱,跑两步就喘得厉害,就算两次术后,为了保养恢复依旧不能做剧烈运动。
上学时候总是出现大大小小的问题,稍不留神就容易感冒发烧,她没少请过假。
苏瑶不需要出操,不需要体育课,只需要安安静静待着,安安静静看书,安安静静抱紧缩小自己。
左右笑谈逢源,她永远是那个边缘体,是角落里阴暗潮湿的苔藓。
她只是借了一点点欣妍的光。
同学说:“我不太喜欢她,我不想跟她组队,求求了,你们谁跟我换换,我请她/他喝饮料。”
老师说:“苏瑶同学不能总埋在学习里啊,希望今后能大胆一点,主动一点,这样才能够更好。”
妈妈说:“要放开朗一些,多说话多笑笑啊宝宝,这样身体才能恢复得快,叔叔伯伯婶婶看见要说闲话的,要说你挂脸,学学你婷婷姐,落落大方的,多敞亮。”
好奇怪,妈妈明明很爱她,可为什么总会说一些隐形插针的话,她好难受啊,意识到不对,来找台阶道歉时,为什么她却自虐般更难受了?
她是病树,是沉舟,就算不断被浇水,修补,长出小芽,依旧改变不了枯败腐朽的事实,她对这个世界漠不关心,她毫不起眼,是宇宙中最黯淡的星子。
她多想多想,从来没来过。
努力活着,真的很累,很累。
无数时刻,她被折磨得快痛死了。
她不求来生,不求下辈子,不求轮回,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当。
爸爸受不了她生病带来的沉痛压力,早早撒手离开。
妈妈已经拥有了新家庭,更融洽更富裕,也有了更健康的孩子。
他们都有了好的归宿未来,不需要现在的她处处担心。
她可有可无,了无牵挂。
欣妍是唯一珍贵的朋友。
如果如果。
那个雨夜,被惊醒惶惶不安下,她给欣妍播电话时,能不忘多叮嘱她一句,让她不要急,不要急着赶工作进度,不要急着回家。
会不会当晚那么悲痛惨烈的事就不会发生?
就有那么一丁点,一丁点的可能阻止。
阿姨不会失去唯一的女儿,程津也不会失去长跑多年即将订婚的女友。
苏瑶眼神空洞地盯着水潭,女孩的影子渐渐全然不见,水影变成极具吸引召唤力的天台,带着无尽沉沦的魔力。
嗒叭。
冰淇淋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脆筒摔碎,染了一地脏污。
“瑶瑶?”
“……嗯?”苏瑶回神过来,看了眼时澈,眼尾红红的,立即垂下脑袋,瞧到地上下意识蹲下去捡。
时澈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别动,你坐着我来。”
苏瑶攥着自己的衣角,盯着默默拿纸巾处理的时澈。
一滴泪不可控地落在他的手背上。时澈微滞了一下,很快恢复寻常。
“瑶瑶你怎么摔了只斑点狗啊?”
“还是戴帽子的斑点狗。”
时澈打趣,气定神闲地一点一点用厚纸巾擦拭干净,抬头看她:“先在这坐一会儿好不好,我去附近洗下手,马上就回来。”
“好。”
说不清怎么。
只觉得很涩,很难受。
某一个地方一抽一抽地疼。
脸上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敛去,时澈走了几步,回头看抱膝呆呆坐在那的女孩,深吸了口气。
天空灰蒙蒙的。
公园方向这角能完整视野看到远处东边大厦的风景。
苏瑶独自坐在台阶上,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可确实哭了,无声的,颤栗的,悲哀的,攥紧手心的。
脸颊湿热,抬手抹去时,不经意抬头。
不知什么时候,天边竟出现了彩虹,她先前一直没有留意。
七色光影身后还跟着一道浅薄的半弧。
是二次彩虹。
虹与霓。
“时澈……你故意带我来的对吗?”苏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她明白为什么时澈坚持一定要和她出来。
“才看见么?”
“我以为瑶瑶已经发现很久了。”
疼痛在胸口揪成一团。
时澈俯身半蹲在她面前,指腹一点点揩去她眼角朦胧的泪意。
他有一双漂亮夺目的眼睛,清亮黑玻璃般盛着碎碎的光,里面除了她,什么都没有。
这世界上幸运美好的事,他统统都想留给她。
“瑶瑶,你的存在很重要。”
“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