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甘昭要进来讲婚仪流程,他要折回新宅去设青庐、围喜道,进屋时瞧见那位女公子半醒不醒模样,斜斜靠在君侯肩头,君侯说一声喂一块,她才张一片嘴。
甘昭暗道见了鬼了,索性不再叨扰,自顾领着人回去操办。
屋里,临溪终于睁开眼睛:“晚上吃什么?”
午食尚未用完,她先关心暮食了。商曜擦一擦手,将竹筷放下:“想吃什么吃什么,自己去同庖厨说。”
她立刻转头:“你不同我一起?”
“暮食还要我喂?”他斜她,“明日就要接亲了。”
他只低头,闲闲问她:“手脚也没了?”
粘他,粘他得很。他原本打算未时前回衙署,她硬是抱着不许他走。这也无妨,毕竟身体交缠次日,女郎有些空落在所难免,她是一边骂他!一边不许他走。
这就无法无天了。
“没了。”她这会极其乖顺,使劲往他怀里蹭,“你别走。别走。”
他抬手拍她脑袋:“好了。明日就来接你。”两处宅子,马车不过一盏茶时间。
“我知道。我知道。”她依旧搂住他的脖颈,“可是……可是,我就是舍不得呀。”
他面上沉稳不吭气,心里实在是情绪飞扬。果然这养小娘子,和养金贵狸奴是同一种手段,好声好气爱着喂着,她自然就会化作一滩水。
他嗯一声,温柔将人抱在胸前:“明日黄昏就好了。”
她的脸倏地钻出来:“你这独自回衙署去,衙署有什么玉神仙等着勾你的魂,怎么办?”
“你这脑袋该去看看了。”
他话是这样说,到底把人妥帖搂在膝上,低一低声道:“别怕。”成婚前就是会怕,情意再绵密也怕,不能苛求小娘子们永远一往无前。
她真的已经很勇敢了。
临溪果然微微红去眼睛,埋在他肩颈间:“说什么呢?我不怕。”
“好——你不怕。”他顺着她哄,指腹轻摁在一边耳垂上,慢慢转弄,“不怕。”
哄了小一刻钟,这人扭扭捏捏下了地,指示他道:“我好了。你去吧。”她从不耽误旁人事。
他望着她,她今日不能外出,方才又和他亲密,只穿一件月白寝衣,整个人显得纤细脆弱,还微微低着脑袋、低着脸庞。
胸腔之中满是缱绻而馥郁的柔软之感,他忽然就想,今后再离开晋阳,只怕一时半会笑都笑不出来——这女子在家里等他,也只等他,会是何等曼妙感受?这就是他从前要的。
临溪倒不知道他想了这么多,郁闷趴在榻下,一边吃一盒蜜饯子,一边惆怅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固然不好,太过两情相悦,其实也不好。
矫情!真是矫情。明日他就来接她了,无非新婚前一日短暂分别,她在失落不安些什么?
翻身躺下去,将蜜饯子丢进嘴里,又想,但若不是实在喜欢,她也没有那股气性,支撑着她埋头就冲到晋阳来。
也不知阿父阿母此刻在做什么。昨夜他说要她再等等,今后会叫她一家团聚的。
拿软枕盖住脸,只是默默而大胆地想,虽说她从未对他说过某个字,但她知道自己是——
她爱他呢。
她光是想一想都脸红得慌,心头也慌,抓着枕头,胡乱拍打桌案长榻。她就是这样蛮横的人啊,可蛮横也不妨碍她柔软地爱着他。
“哟哟哟,”屏风后一道女声,“谁惹我们冠英侯夫人不高兴?”
临溪起身去看,轻鸿解了披风入内,嘴上抱怨:“累煞我也!我知道你为什么坚持带我来了。婚仪事太多了,你根本就不会做。”
她过来抱着临溪,小声问:“那事——什么感觉?”
“你敢说——”
轻鸿笑滚到榻上去:“好吧。”
临溪给她倒茶:“他父母家眷怎么说?”
“他母亲遣了个叫素素的女使过来主持,极为能干,人也温柔。我打听了,说是老夫人的陪嫁,在府里后宅很有地位。”轻鸿说给她听,“听说我是商户女,还夸我们河西道商旅兴盛。人还不错。”
“我记得她。”临溪点头,“他阿姊说什么了?”
“这真是个一丝不苟的。”轻鸿撇唇道,“窗花贴偏半寸,她也要人刮下来重新弄。那围喜道的朱丝,我说可以了,她手下人说大翁主嫌飘了线头不美,又拆了让甘昭重做……哎哎哎,可怕的大姑子。她一看就是读了很多书的那种女公子,跟我们可不一样。”
临溪清一清嗓子:“我也很爱读书的。”
“你得了吧。”轻鸿抓蜜饯子,“等你夫君走了,我看她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送了那么多书,女诫送,战国策送,四书五经也送,一车一车运进来。你读过几本?”
“那真是完了。”临溪喃喃,“怕是嫌我没有学问。”
“不用怕,就是。他一对兄姊都是竹简里泡大。”轻鸿看热闹不嫌事大,“他那个妹妹很活泼,来偷吃我带的凉州糖,被她阿姊一巴掌打在手背。也好,说明不止对你严苛,对她亲妹也如此。一视同仁,也就没什么好难过了。”
“我可不喜欢念书。”临溪嘟囔,“算了,这些都不要紧。还有什么事?”
“他家还有个阿嫂,就是之前夫人说的那位度辽将军的女儿。”轻鸿拍拍手,“人也还算和气,不过很少露面。我跟你讲,我打听到,因为你要嫁的事,你夫君没让大郎君那个妾入府,这个,是太原郡功曹尚繁的第五女,名尚楚蕴。”
“甘昭说,这也不是什么大官。”轻鸿道,“再说,她只是来做妾,应当不必担心。”
“那你说什么说?”临溪瞪她,“挑重点说。”
“重点就是,”轻鸿凑近,“被叫停的时候,她家已经一应俱全,算了日子,只等抬进门了,结果沦为笑柄。所以,必定会记恨你——他们可不敢记恨你夫君,只能算在你头上。”
“好吧。”临溪摸了摸脑袋,“的确是我父母不许。说不能跟做妾的一起进门,会被看轻。”
“人人都这么想啊。”轻鸿叮嘱,“就是因为知道你是心里看不起她,这家人才会恨你啊。”
“我也不是看——”临溪摆了摆手,“算了。好歹他大嫂应当不讨厌我。”
“那是自然。”轻鸿点头,“比起你,林夫人肯定更不待见那个尚楚蕴,那她可是明媒正娶的长嫂。所以,我觉得倒也不亏。”
“麻烦!麻烦!麻烦。”临溪在屋里踱步,“这个尚楚蕴,性情怎么样?”
“那甘昭就不知道了。”轻鸿想一想,“但他说大郎君喜欢才情好的女子,应当很温婉吧。”
“兄弟二人近年关系如何?”
“我有几条小命,哪敢问这个。”轻鸿理直气壮,“你自己都不好意思直接问。”
“你——”临溪哑口无言。
这事处理不好,肯定不妥。
“看送礼是看不出的。”轻鸿道,“明面上的礼数和周全都做不到,那得是多蠢笨的人。所以今后,你还是得长个心眼。”
“知道了。”临溪倒在榻上,“明日替我照顾好凉州的宾客。”
“放心。”轻鸿一拍胸脯,“我有数的。”
“我真希望你别走。”临溪突然问,“有可能吗?”
轻鸿脸庞蓦地涨红,不答。
“你答应陪我来,就有他的缘故吧。”临溪瞅她,“你是怎么想的呢?”
“他对我很好,但我不喜欢他家里人。”轻鸿直接道,“和君侯家还不一样。看他母亲的境遇,那就是一家出身高贵却品行低劣的人,一定也看不起我。不会好过的。”
“那你自己拿主意。”临溪心一软,“倒也不必怕。有我在,我看谁敢欺负你,我打歪他的头。”
轻鸿摸摸自己的头:“那倒也是。”
轻鸿陪着用过暮食,按规矩也得走了。望舒和菀青检查一遍门窗,见府邸各角都有兵士把守,安心回到院里,陪着临溪说话。
“晋阳市集可不如我们姑臧的好玩。”菀青捧着脸道,“没意思极了。一个蓝眼睛也没有。”
“哪来那么多蓝眼睛。”望舒道,“蓝眼睛都在凉州,晋阳当然没有了。”
“也不嫌吓人。”临溪把蜜饯子抛给她,又问,“你能买东西了?”
“买东西那几句话,我一下就学会了。”菀青美滋滋道,“今天还吃了烤饼子,味道挺好。等过几日,我就给女公子买来。”
“晋阳人好像都知道我们是女君的陪嫁。”望舒微微一笑,“待我们很礼遇,还问了好多凉州的事。我去买珠花,那铺面主人一直不要我钱。他家妇人还夸女公子,凉州竟然有这么好看的小娘子,怪不得少主公千里迢迢娶回来。也不知是谁在外头传的,说女公子貌比西子。”
临溪心里一美,以扇盖脸:“谁叫你们女公子嫁得好呢?命好就是这样的呀。”
望舒和菀青对视一眼,都不吭声了。
临溪坐起身,揉着脸道:“明日,务必要给我打扮得漂漂亮亮。要最最最最漂亮的那种漂亮。”
时下婚礼习俗,新娘不必遮面,端庄站在新郎身侧行礼即可,人人都会看见她的容貌。
她这么想着,越想越得意。拿被衾捂住头脸,将相识以来的种种过了一遍,心口愈发暖热饱胀。夫君年轻英俊而有权势,还只有过她,只要她。
她是天大的俗人一个,光是这么想想,就欢喜得发昏。
她在被里扭成一道炸麻花,浑然不觉帐帷被人拉开,注视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半晌,终于低笑着,伸手来掀:“你在扭什么?”
临溪一愣,险些尖叫出声,被紧紧捂住唇:“不能出声。”
他抬手解衿带,轻声道:“别闹。我寅正前得赶回去。”
她屈膝缩到墙边,仰头看他:“我不能了……且,且也不能留痕迹。”
“说了,今日不进。”他扯下帐帷,俯身压近,“你明白的。不进有不进的法子。”
她心口一跳,也记得今日之不满足,忸怩一瞬就乖乖任他解衣,只问:“你也睡不着吗?”
他唔一声,低下头就含入。她抬手搂住、捧住,又垂脸羞涩道:“那你白日取笑我做什么?”
“是我错了。”他含糊地说,将她双膝别开,分去两侧,低声道,“环住我。用力。”
她的眼睛过了雾气,咬住下唇,慢慢照做。他倏地嵌进来,她不自觉挺了一挺去迎,将脑袋抱得更紧:“夫君——夫君。”
“乖了。”他夸着她,一边含吃,一边同她摩挲,“好些吗?”
“好……”她最受不得这个,迷离应他,“好。”
“我得快些。”他慢慢地、掌控一般地说,“环紧了。”
她点一点头,随即一口咬在他肩上。花蕊被近乎凌虐的力道碾作尘泥,唇舌亦被大手死死捂着,她感觉到他沉沉的凝视,和持续而激烈的进犯。
她躺在他身下,这肩背太过宽阔,肌理也紧实积蓄着磅礴的力,以至于她连悬山顶都瞧不见,全然只剩被控制和被占有的安全。
她昏头昏脑地嘤咛,想着她是如何臣服地爱他——在外的尊荣和底气,在帐帷之内的满足和无助,他全都给了她。她臣服地爱他,她嚣张又跋扈,就该遇上这种男子,才会尽心尽力爱他。
她倏忽抬手,抱紧他坚硬的肩骨,呜咽着哭道:“我爱慕你——嗯,翩翩爱你。”
商曜有一瞬间的清醒,低头掐起她的下巴,对上她一双满是依恋的眼睛,猛地俯身深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