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

    次日黄昏。

    “好了。”望舒最后挂上彩绶,微笑道,“美极了。”

    临溪抬手,拨了一拨花树步摇,期待望向镜中。匀过面后肌肤瓷白,自颧骨至耳际以朱砂调蜡扫出飞霞,眉心亦贴着四瓣柿蒂纹。她原本骨相生得挺拔,着心修饰骨骼轮廓,越发显出端庄而英朗之美。

    “你这手法也太高明了……”她是真心赞叹,“怎么这么会梳妆呢?”

    “打小就帮诸位女公子梳头上妆。”望舒抿唇一笑,“遵循女子不同骨骼五官走向,妆容就会好看。”

    “真厉害。”临溪起身,低头展开玄衣玉璜,嘟囔道,“这深衣太长了。”

    “婚服是这样。”望舒上前,摆正绣着茱萸纹锦缎边,“女公子走路时,握紧君侯手就是了。”

    她提起裙裾自己转了一圈,很是满意:“我漂不漂亮?”

    “漂亮,漂亮。”菀青趴在一旁,欢天喜地道,“外头都说了,之前百思不得其解为何独独女公子能够嫁来,自打前日到了晋阳,见过的都说不奇怪,就知这是多美。”

    临溪抬手,微微向她比了一箭。菀青笑嘻嘻,以指头回过一箭,仔细扶她出去。

    商曜已等在阼阶之下。身着玄端爵弁服,佩列侯青绶玉环,神色依旧是静而深的沉定,唯望住她的一双眼眸熠熠。原本要女方父亲接迎交手,她阿父既不在场,也就从简。听人念完婚书,他转身过去,脊背高大挺直,执雁置于庭中俎案。

    她知道自己是美的,今日有盛妆和玄纁加持,姿容更加明艳夺目。听得四周窃窃惊呼,依旧不住得意想要抱胸,再抬下巴——

    我漂不漂亮?漂不漂亮?漂亮吧!

    不妥。她不能再这么肆无忌惮,为人脸皮太厚,也不是长久之计。

    兀自忍住,只端庄而从容微笑。暗自腹诽好假,但这也没办法。

    跟他步伐至彩绘軿车前,车窗垂落着光洁闪耀的琉璃珠帘,临溪忍不住抬手想去触摸,听见一声低低的警告咳嗽。连忙收回手,接过他手中登车绳,这就是“亲授绥”了。

    女家御者三名,就是轻鸿、望舒与菀青。軿车缓缓驶过日落时分的晋阳街道,御者向周围尤其孩童抛掷五色果,意在“辟邪”。

    她坐在车厢里,抬起两只手并在唇下,像鼹鼠啃瓜果般吃吃地傻笑。原来这就是新婚——车外全是孩提叫唤新娘子的活泼童声,像珠子一样洒落在日光里。因都知道她是嫁谁,也不乏以女君称呼者,口吻稳妥而尊敬。

    她躲在车厢里傻乎乎地笑,实则马上郎君能够隐约听见。微微低了低脸,心中也生出微妙的欢欣与希冀。

    这小娘子,出嫁倒也不哭不悲。开心就偷笑,直白又明确。

    今日若非他族人在场,他很怕她穿着那玄纁婚服冲出,一口气蹦高挂来身上,那真是要丢脸丢到一百年后去了——野史必定会记他的新妇举止失仪、惊世骇俗。

    她正是这样的性情,世间找不出第二位的野蛮女公子,极其罕见的少年小娘子。

    接她归家的路途中,他也只是想,不能够让任何外力,去改变她、迫使她。这是他身为夫君的责任。

    她就是这样的,无法无天又自由自在。那给他做妻子,也得是天底下头号活泼新妇,至于给他的孩儿做阿母……商曜捏住缰绳,发觉冠英侯府邸到了。

    甘昭一脸喜气洋洋,执炬绕车三周,高唱一句新娘子到。

    他抬手接她下车,看这犟种一脸兴奋好奇,脸颊绒毛碎碎开在夕阳光影之中。心中笑得快晕过去:这样有意思的小娘子,怎就叫他带回家了?

    面上不显,只悄悄捏紧她的手心,多小的一只手。就是这只手,很会杀人,也懂得如何抱他,贴在颈后时万分温热。他娶回这只凌厉的小手,如愿以偿。

    他二人都是家中逆子。好在他至少家眷齐全,已端坐高堂。

    他抱她跨过门槛与一只鐎斗,先跪过父母,而后共牢而食,同进豕俎与黍稷;再是合卺而酳,剖匏瓜为两瓢,共饮醴酒;最后由傧相剪双方鬓发,系以红丝,纳入锦囊。

    甘昭又唱:“礼成——”

    邓竟思正坐道:“新妇听之:尔既入我门,当勖尔德。夙兴夜寐,毋忝尔姑;采蘩采蘋,以承祭祀;和柔贞顺,毋违夫子;戒之慎之,尔仪不忒。”

    素素过到临溪斜侧,递予织杼。

    邓竟思又道:“此杼予尔,织纴组紃,尔其勉之。”

    她是真正的世家主母,列侯婚仪,甚至用洛阳官音。

    临溪心中叫苦不迭,她听不懂啊……是以慢了半拍,连忙膝行上前,额头贴过手背,双手奉上枣栗腶修。

    她根本就没听明白,不知道是已经听不懂洛阳话了,还是压根也没读过这些。商曜发现了,唇角不禁一勾。

    要命,要命,她简直太好笑。

    邓竟思接过,温和道:“好孩子。起来吧。”

    他伸手去扶。

    商昀取出家中只传儿媳的玉镯,青玉色如春水。代母亲下阶,亲自俯身替临溪戴上,微微一笑道:“今后就是一家人了。”

    她该回的是官话、漂亮话,必定孝敬舅姑、亲爱家眷一类。然而临溪听过,一抬头道:“是!阿姊。”

    商昀一愣,去看二弟,他已经忍笑忍得别开脸去。罢了,罢了,她也笑起来:“好孩子。”

    临溪被送进婚房,只留望舒和菀青留守。确认素素已经去寝阁外,吓得直拍胸脯:“夫人怎么说洛阳话?是洛阳官话吧?我四五岁就去凉州了,根本听不懂。”

    “我也吓坏了。”望舒上前,替她正发簪,“家里到底是洛阳皇帝封的列侯,婚事大约还要通报给朝廷的史官。”记不记,是他们的事了。

    “饿饿饿。”她只道,“去把蜜饯子拿来。”

    “不给吃啊。”菀青为难,“女公子得等君侯一道。”

    望舒打她手背:“改口。”

    “夫……夫人。”菀青连忙道,“夫人。”

    临溪也不自在,垂着脸半晌,清一清嗓子道:“是我。”

    那食指抬起脸,指自己颊面,羞涩道:“夫人——没错,是我。”

    中气十足喊:“拿吃的来!饿死了算谁的?”

    外头素素听见,无奈摇一摇头。迎面正好瞧见一位小女使探头探脑,招手询问:“何事?”

    “甘长史叫我送吃食来。”小女使跑上前回话,“说婚仪冗长,夫人腹中会饿。是少主公要他送的。”

    素素叹气,接过叩门。

    临溪打开食盒,见一碟鹅炙、一碟芥酱牛脍、一碟芜青、一碟青粱饭,还有九颗串连而成的枣脯。

    “这个是,‘多子多福’。”望舒小声道,“夫人快些吃掉第一颗。”

    “羞不羞?”她嘴上这么说,倒是飞快将第一颗枣咬下来,细细咀嚼。

    “还有酒呢。”菀青打开另一个漆木盒,以青玉卮盛放昔酒。

    “他家这日子真是阔气,显得我家更穷酸了。”临溪好奇,“这也是青玉?我们府里可是只有陶器。”自己真是十分老土了,许多物件,见都不曾见过。

    “君侯能打,如今掌有好几个州的赋税进贡。”望舒鼓励,“女公子试一口。”

    “好嘞。”她立刻抿了一大口,品了品,品不出什么,“再来一口。”

    “好喝。”临溪眯一眯眼睛,“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啊……”

    前院筵席,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她等得累了,不知不觉将一整只青玉卮的陈酿喝完,忽然倒去桌上。

    “这这这——”菀青大惊失色,“这怎么办?”

    望舒把人架去榻上,低低笑道:“无妨。是君侯同我说,把女公子灌醉。”省得等太久,又骂人、打人。

    待临溪转醒已近子时,头有些疼,揉一揉眼睛想要起身。察觉脚踝受缚,心底一惊,猛地坐起,瞧见他还在不紧不慢捆小腿,脱口骂道:“你做什么?谋杀新妇?”

    商曜回过头:“睡醒了?”

    她低头,看自己已被洗漱过换上寝衣,困惑拍了拍脑袋:“你何时回的?”

    “一炷香前。”他将脚踝扯去自己腿上,随意问,“你听不懂洛阳话?”

    “听不懂啊,我为何要听懂。”她不急了,双臂向后撑着,“你在做什么?”匈奴话都能听。

    左腿被带出去时,她终于明白了——

    他将她的小腿固定在床架边缘一截细绳,一边漫不经心地笑,一边缓缓打了死结:“你说呢?”

    “你——”她明显慌了,“你这竖子!别——”

    一卷帛书被轻轻盖来脸上。她扯下打开,看清画卷所描摹的内容,脸颊猛地涨红:“好啊你——我没来的时候,你成日就看这些!”

    “骂我也无用。”他去系右小腿,嗓音里压着淡淡的笑意,“实在是对不住,夫人。我一直就是这样说一不二的——见到这卷,难免觉得适合。床笫之上,我叫你往东,你连西边也不能看。明白么?”

    “我警告你——”她不自觉心悸,想要退后,“我警告你——”

    “警告什么?”

    左手腕也丢了。她努力挣扎,察觉他正儿八经用力时,她连指腹都不得动弹:“你这——我警告你——”

    右手也没有了。她呆呆看着他解寝衣,仍旧从容不迫的神色,指骨分明而修长,口吻一慢:“新婚夜很长的,夫人。”

    她赶紧换策略:“先……先寻常地来。好吧?”

    “求饶对我是否有用,”他停一停,伸手抵住她脆弱腹地,以指骨叩了一叩,漫不经心道,“你初次见我,就该知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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