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吃饭怎么像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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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早饭吃的不太愉快,整个下半场,迟仕承一直在骂迟肆与。
迟肆与说完那两句后就没再吭声,黎榅边吃饭边和他一起,听完了迟仕承八百句不重复的河东狮吼。
骂完儿子,迟仕承又转向梨榅,温声道:“小榅,叔叔下午就要回军区,中午还有个饭局,一会儿你跟陈姨去商场买东西?”
“嗯嗯!”梨榅想问的话便咽下去,“叔叔您忙就好。”
饭后迟仕承接了个电话,又草草叮嘱几句,很快便离开了。
大门“叮”的一声合上。
迟肆与目光从门口落回来,喝掉碗里最后一口粥,一言不发转身上楼。
“小少爷,”陈姨在身后问,“午饭还吃吗?”
“不吃。”
迟肆与离开后,餐厅只剩下梨榅和陈姨。
“没事,”陈姨冲梨榅笑笑,“小少爷性子就这样,见到老爷子才跟他呛几句,平时在家都不怎么说话,往后习惯就好了。”
梨榅点点头。
她冲陈姨笑笑:“我来帮您收拾吧?”
“不用不用,哪能让你插手,”陈姨把碗筷抱到厨房,“放着回来再收拾吧,我先带你去买东西。”
黎榅跑去自己房间拿好钱包,跟陈姨去了附近的商场。
商场比她想象的还要繁华数倍,第一感觉除了大还是大,梨榅从没来过这种地方,根本不知道该去哪,只机械的跟着陈姨走。
拐了几个弯后,她们去了负一层的大型超市。
“这里东西全,”陈姨冲她笑笑,“梨丫头看看缺点什么。”
梨榅目光往前一探。
迷宫一般的布局,琳琅满目的货架,来回穿梭的人群,还有完全看不懂的商品标签……只是平常喝的水,种类就摆了整整两三列。
梨榅捏了捏指尖,昨晚刻意压下去的局促感又倏地冒出头来,她忙说:“一些洗漱用品就好啦。”
陈姨带她七绕八绕,在洗化区附近停下。
这里摆的东西梨榅几乎都不认识,盯着货架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中间的数字是价格。她迅速挑了几个最便宜的必需品,跟陈姨说自己买好了。
陈姨把她的东西放进购物车:“只买这些吗?”
“嗯嗯。”
“还去一楼看衣服吗?”
“不用啦,”黎榅连忙摇头,“衣服我有的。”
陈姨点点头,又去生鲜区买了点菜,很快便推着车去结账了。
“钱我之后还给您,”黎榅帮陈姨把东西一一拿出来,状似无意问,“阿姨,您认识舒忆舒老师吗?”
不料陈姨反应很大:“你怎么知道舒夫人?”
“我是她以前支教过的学生,”黎榅捏了捏手指,“舒老师不在家吗?”
陈姨往四周看了看,把黎榅拉到旁边没人的角落。
“以后在家尽量别提夫人,”陈姨压低声音,“尤其是在迟先生和小少爷面前。”
“……为什么?”
“夫人两年前就走了,”陈姨叹了口气,“癌症,晚期。”
黎榅彻底愣在原地。
……
陈姨说自己知道的也不多,只记得舒夫人查出来就已经是晚期了,当时迟先生着急忙慌赶回来,小少爷还在念高一,连学校也不去,彻夜彻夜在医院守着。
但夫人还是没多久就走了。
那天买完东西回去后,梨榅在自己屋里待了整整一周。
迟叔叔回了军区,陈姨一周来一次,平时璟悦府一楼根本看不到人。黎榅不想吃饭,不想出门,甚至没心情收拾东西,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床边,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
发呆的时候,她总能想起舒老师。
想起她被风吹起的裙摆,写粉笔字时纤长漂亮的手指,以及她无数次对自己说过的话。
读书。
不论在哪里,不论什么时候,女孩子都不要放弃读书。
可那么温柔的人,怎么说不在就不在了?
黎榅低迷了整整一周,也整整一周什么事都没做。直到客厅再次传来陈姨的声音,她才倏地从某种状态里回过神来。
她咽了咽有些发干的嗓子,想去外面找点水喝。不料刚一起身,眼前突然一黑,因为起的太猛差点没站稳。
下一秒,窗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黎榅缓了缓神,把头探出窗外,抬眼往上看,发现不远处的老槐树上多了个黑色的东西。
鸟窝?
再定睛一看,是一架迷你飞机。
黎榅拿起杯子出了房门。
刚走出去,就听到二楼传来动静。
迟肆与换了件浅色纯棉T恤,衣服颜色虽然柔和很多,但整个人的疏离感却不减反增。撞上黎榅的目光后,他反应两秒,似乎才意识到家里多了个人,下意识皱了皱眉。
黎榅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换上笑容:“你好呀!肆与。”
“……”
迟肆与仿佛没听见,很快收回目光,径直往外面走。
黎榅咕咚咕咚喝完水,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大步跟出去。
“肆与,”她普通话还是不太熟练,只能尽量放慢语速,“刚才是你的东西挂到树上了吗?”
迟肆与眉头皱的更深。
他不说话,看了眼树上的飞机模型,径直绕过她,重新进门找东西。
家里的杆子不够长,找了一圈都没有能用的工具。
迟肆与又折返回来,决定出门搞个梯子。
不料刚转过身,就看到刚才那姑娘不知何时从地上移到了树上。
“……”
迟肆与心脏差点跳出来。
他盯着还在往上爬的人,太阳穴突突跳了下,想出声,又怕突然出声把她吓下来。他往前走了几步,才小声开口:“下来。”
听见声音,黎榅回过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你等等!我帮你拿下来!”
“……”
“上面危险,”迟肆与压下心底的烦躁,放缓语气,“你下来。”
“没事,这树分杈低,”黎榅又回头冲他笑了下,“好爬。”
她唰唰唰爬到半山腰的位置,骑在树杈上,抬手一够,就把黑色的飞机模型拿到了手里。
因为手里多了个东西,下来的过程比上去艰难点,但也没用多长时间。
直到黎榅最后一脚落在地上,迟肆与才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诺,”黎榅抹了把脸上的汗,把有点沉的飞机模型递给他,展颜一笑,“给你。”
……
迟肆与接过来。
他压下心底的烦躁,礼貌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黎榅声音扬起,“你看看它坏没坏,应该没坏,这是遥控的吗?是不是没电才掉树上的?幸好这个树枝比较结实,不然我可能……”
“谢谢,”迟肆与打断她,似是终于没忍住,语气很冷,“下次别多管闲事。”
黎榅一愣。
扔下这句后,迟肆与直接进了屋。
黎榅在原地愣了半晌,听着树上时不时的蝉鸣,脸上的笑慢慢褪去。
她没有和人相处的经验,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把握分寸感,虽然他说了互不干扰,但刚才那种情况,她还是下意识帮了忙。
不知是不是自己太没边界感,或者哪句话说的不太合适,惹他不高兴了。
西荷的夏天很热,正午的太阳也有点恼人,方才小小折腾一番,她身上就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黎榅又在外面站了几分钟,晃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情绪晃走,开门进了屋。
迟肆与早就上楼了,黎榅去厨房帮陈姨做饭。
陈姨年纪比较大了,唯一的女儿两年前不幸离世,女婿另娶,扔给她一个四岁的小孙女,小孙女还患先天性眼疾。小孩儿离不开外婆,她其实本来不适合这份家政工作。但迟仕承提出换个阿姨时,被迟肆与拦了下来。
迟肆与说自己不用管饭,二楼也不用打扫,陈姨一周抽空来一次,打扫打扫一楼客厅,给冰箱添点食材就行。
陈姨知道,小少爷是想替她减轻点生活负担,才故意这样说的。
她干着最轻松的活儿,拿着不菲的工资,无数次感叹自己遇到了好人家。
“冰箱怎么还这么满呀,”陈姨边洗水果边跟黎榅说话,“鸡蛋和蔬菜怎么没变样?”
这次知道黎榅来,她特意在冰箱多添了很多新鲜食材,可谁知这丫头一点没动。
陈姨狐疑:“丫头你怎么吃的饭?”
“随便吃了点,”黎榅冲陈姨弯起唇,“我不太饿。”
这几天心情不好,她没什么胃口吃饭。
“我上周不是跟你说冰箱里有吃的啦?”陈姨絮絮叨叨,“弄这些用不了多长时间,你要不会陈姨教你?”
或许是迟仕承父子都没在,也或许看黎榅实在太瘦了,陈姨没忍住说了很多。
说和牛片解冻后用平底锅煎一下,土司放烤箱烤烤,淋上黑松露酱,再从二层拿点牛油果,就是一份营养很丰盛的早餐。要是嫌麻烦,面包上抹点黄油,再配一盒酸奶就能吃了。
“谢谢陈姨!”黎榅鼻子有点酸,低声应道,“下次一定记得吃。”
“这才对嘛,”大概是觉得黎榅像自己女儿,陈姨也没有那么拘着了,“吃饱肚子才有劲嘛,看你瘦的。你们这些孩子啊,就是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丫头你没事做做饭,自己填饱肚子,小少爷下来也能跟着吃点,光随便对付哪行。”
“迟……小少爷,”黎榅动了动唇,“他不好好吃饭吗?”
“摸不清,”陈姨叹口气,“有时候吃得多,有时候一整天不下来。我之前请了一个月的假,回来冰箱里什么也没有。”
黎榅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帮陈姨把新的食材放进冰箱,又忍不住问:“要不要喊他下来吃饭?”
“不用,小少爷不让人上去,”陈姨说,“我放冰箱吧,他什么时候饿了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