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层层地狱,每一天,黎观都以为这就是人生的结局。直到柳风柔的出现——如同命理学说中难以解释的好运稀释了过去的伤痛。
她将黎观从地狱的门边抱起,为她治疗毒素与嗓音。她以成立公司为幌子,招募了许许多多同样遭受过科研所迫害的人,大家像记者一样努力向社会揭露科研所阴谋。
黎观从没有问过整日守着自己的柳风柔:钱是从哪里来的。她存活在这个世界的意义只是展开自己的羽翼,让终有一处温暖角落可以蜷缩的黎观第一次发现:原来平静也可以是无法遏制的。
于是当她摘下纱布,模糊的光影流进枯寂的瞳孔,黎观急切地想要看清柳风柔的样子,声带竭力撕扯着发出“呃啊”的声响。
一颗草莓糖落进她张开的嘴巴里,柳风柔温暖的手心轻覆在她颈部的数道疤痕,提醒她这些伤口已经不再带来疼痛。
黎观那颗封闭而绝望的心,像幼鸟重新破壳,然后第一眼遇见了阳光下欢笑着逗弄她迈开脚步去追逐的柳风柔。她用力咬开糖果,莓果味糖浆在舌尖流淌。她想,即使被背叛、被利用、被通缉,但只要她装不知道,忘了那些事,仍然可以和柳风柔在这一方天地里安稳度日。
直到这一天,熟悉的气息出现在眼前——
柳风柔今天也迟迟没有出现。黎观顿时戒备起来,除了视力仍然弱于常人之外,大量放血和反复感染的后遗症令她见到幼儿园小朋友都要掂量着喊一声大哥,何况是在高处一个头的成年男人面前。她只好表现出弱不经风、不能自理的样子,让闯入者放松警惕!然后被人绑在座椅上了……
一个坑追着她,逼她跳了两次。这回,黎观终于意识到人生失败也可以怪命运不公,而不是觉得自己太蠢。
黎观坐在椅子上,沉默地看着贺时序再次出现,并且非常利索地掏出熟悉的皮扣带将她绑在办公椅上,捆绑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很多,却又绑得很松。
绑完之后,黎观趁他蹲下身子检查的功夫轻轻问道:“江思窈怎么没有捅死你?”
冰冷的气息钻进耳朵里,贺时序像灵魂出窍似的征愣在原地反问她道:“江思窈是谁?”
久别重逢之际,黎观原本要用在重生剧本里的狠话,一拳打在贺时序真诚的梦话上狠不起来了。她干脆仰头让他看清脖子上狰狞的伤疤,下一秒嘶哑的嗓音像一截被野狗扯烂了的皮革惊得贺时序后退了好几步:“你想听听我被科研所扔出去之后的故事吗?”
贺时序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黎观用余光监视着他,手指在身后熟练地翻找着结绳连接处,面上却自顾自地说了起来:“科研所当天就发现抓错了人,或者说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在出发前就知道自己要抓回去做实验的只是个普通人。所以他们把我当成替代实验品,用到不能用的时候就丢进山里的潭水边等待死亡。但是贺时序,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骗我,你明明可以一开始像现在这样把我绑起来扔进科研所里的。”
面对充满嘲讽的质问,贺时序坐在黎观对面却没有什么反应。尽管他在黎观尚未恢复的视力里只是一团色彩模糊的色块,但黎观能够感受到从刚才开始他的气势不如过去冷酷凌厉,反而有一丝……迷惑和耐心?
黎观懒得理他,她需要手脚并用地缓慢挣扎着,便继续说下去吸引对方注意:“直到我在那被一个和你很相似的人捡回村庄。他叫伏拓,年轻的时候遇到被科研所丢出来的桃芸,与她结婚生子。第一天放血的时候,他就在柴门外磨着他那把闪着银光的薄刀。他对我说桃伢是他和桃芸的孩子,桃芸在生产时被村里人逼着放血死了。那会儿我懒得理他,他那把刀闪得我眼睛疼,我的眼睛当时都已经看不见了还是被刀光闪得疼。”
“眼睛……很疼吗?”贺时序突然问道。他听得着迷,丝毫没有注意到黎观慢慢挣脱出来的右手。
“你看我的眼睛,还有一点粉色的吧?那是相思树毒液的残留。”黎观借机引诱贺时序把注意力都放在她的眼睛上,继续说道:“他以为自己是被迫害的许仙,可桃芸拿到的剧本分明是杜十娘。见我一次不相信他就不断带着新故事来找我,他当我是编辑,一次次投稿测试读者到底会对哪个版本感兴趣。一个版本是他说结婚时他为桃芸种下桃树以证相思,后来桃芸怀孕家里开销变大。因为缺钱,她就想出了卖血换钱。一开始只是一点点,可是这口子一开,村里人闻风而至,欲壑难填。他为了从小长大的村庄,失去了桃芸,待她血枯之后将她埋在家门口的桃树底下。从此,这棵桃树不开花,不长叶,不结桃果。”
“现在还疼吗?”贺时序耐心听完后追问,倒真是一副只关心她的模样。
黎观费劲压下了藏在唇边的吐槽,挣开的两只手摸向裤子口袋里的一小支针剂,她动作很慢很慢,面上保持镇定地继续说了下去:“你带我去科研所又接江思窈回去,邻居们当然不知道真相是什么,她也可以顺顺利利地接过我的身份生活下去。可伏拓不一样,他有一个女儿是真相的见证者——桃芸生了孩子,碰巧村里有人家也生了小孩胎里带病,向她求了些母乳来医治。桃芸觉得不过是心里安慰就给了,谁知道伏拓发现了商机,在村中大肆宣扬桃芸吃过灵丹妙药,他所售卖的母乳能医治百病。因为第一个求药的孩子的病好了,所以大家都相信了。他丧心病狂到自己的孩子吃不饱也不管,但很快母乳就没有了。于是又有人开口买血,他又开始卖血,拿女儿威胁桃芸,直到桃芸血枯而亡。桃芸种下的两棵桃树,原本是为伏拓引路的,一棵种在门前,一棵种在他们两人初遇的水潭边。伏拓把桃芸葬在桃树下,买血的客人听完故事叫它们相思树。崖上的树不开花不结果,水潭边的树一年四季都会长出有毒的桃花。可惜桃芸到死都没忍心伤害他们,谁碰了相思树的汁液与花粉都会中毒,只有他们两个被赦免了。”
伴随着挣脱进度,黎观语速越来越快,说到赦免两个字时,她已经挣开所有束缚,趁贺时序看起来专心听故事的时候一个飞扑过去按倒他,堵嘴蒙眼一秒都不耽搁,麻药瞬间扎进他的颈侧。
一开始黎观就怀疑他只是个探路者,耐心的交流也不过是拖延时间等同伴赶来的借口。对方被束缚后依然保持镇静,一个可怕的结论出现在她脑海里:恐怕整栋大楼已经被他们控制了,她只是被设计了一个自以为安全的环境来套话。
来不及想更多,黎观搬起椅子砸向面前的玻璃窗。
“哗啦——”大楼上响起一声刺耳的巨响。
科研所的人不一会就赶到了,他们一窝蜂地冲进办公室里,满地碎裂的玻璃阻止了他们前进的步伐,破洞外涌入巨大的风浪绞干了为首者额头滴落的汗水,引诱他不顾危险冲向风洞迫切地探出身去:
阳光正在从城市缝隙中撤离,高楼与天空的交界处,浓缩了海水一样的蓝。
黎观和贺时序的血溶在一起,像一粒樱桃沉没在夕阳下的大地。
此刻巨大动静和窗边探出的人影令大楼下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几人在办公室里草草搜索无果,实验员们站在玻璃茬上咬牙切齿地说:“撤!”
柳风柔匆匆赶来时,现场已经封锁起来了。红蓝警戒线与闪烁灯光像一本结局已知的电影,阻止柳风柔再往前去,再看下去。
“谢谢你救了她。”一个温柔的男声在她身边响起。
“怎么可能?”听到熟悉的声音,柳风柔猛然回头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她急忙翻找出那个拦路拍照,阻止她前往公司的那个路边摄影师塞给了她一张古怪的照片……
“呼——”
坠楼的恐惧,随风呼啸的碎片玻璃,还有不知是谁的血溅进了黎观的眼睛里。她好想揉揉眼睛,可是四肢已经摔烂在地上,碎骨戳进皮肉,可能是贺时序的也可能是她自己的骨头扎进了自己的心肺,可她一点感觉都没有。从抱着贺时序从高楼往下跳的那一刻开始,被子被冷汗浸泡湿软的感觉包裹住她的身体,落地后她已知晓这只是梦,要等编排戏剧的大脑过够了瘾,才能将理智的思维彻底放出。
长出一口气后,黎观悠悠醒转,她挣扎了几下撑起眼皮,撕开睡梦中遮天蔽日的梦魇。
意识归位后,梦中的一切就开始远去。她只来得及确认庆幸自己还没有男朋友,也不会弹钢琴,手机闹钟跳出的起床铃就彻底将这场荒诞的梦境驱离出现实。
作为一个实习记者,黎观日子过得普普通通。每天按部就班地采访,赶稿,也会在报社加班的晚上,站在落地窗前啃着便利店的打折饭团,俯瞰笔下世界在现实中的万家灯火。偶尔的自我奖励也不过是在新闻被安排上热搜的那天下班之后,买上想吃很久的水果、零食回家,开启免打扰,熄灭所有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完一本电影。
起床后的一整天,黎观都沉浸在“所有坏事都只是梦”,劫后余生般的喜悦里。她站在洗衣机前往里倒洗衣液,不小心倒得太多,衣服甩干的时候,泡沫像云朵一样飘了上去。
“等会再洗一遍就好了,至少不像梦里那样可怕!”黎观安慰自己。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在黎观几乎已经忘记那次做梦的时候,有一天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伸手揉了揉眼睛,指缝间有什么冰冷的金属物体硌得眼皮生疼……
她震惊地睁开眼睛,一枚银色的戒指正好端端地戴在无名指上——
戒指说:“把我转一圈,什么方向都好,你就能立刻回到梦里再见到他。”
睡意瞬间消散,黎观就像读大学时去做校园采访爆料人语气激烈的“重大财产纠纷问题”,最后发现只是男同学自制鉴定证据,怀疑女友证明恋爱时送的球鞋是假货一样无语。
“我不想看。”说着,黎观摘下戒指想扔进垃圾桶里,却不想因此转动了它。下一秒,黎观被医院里漫天飞舞的白色帘布包裹。她和病床上那个看不出生死的人被隔绝在了世界上最小的二人世界。
他真的很虚弱,虚弱得像一团冷冰冰的雾气。黎观莫名其妙站在病床旁,不知该以什么身份面对这个自说自话取走报应的叛徒,是虐恋情深的女主角,还是全知全能的高维梦境主人。
病床上插满监护仪器的贺时序至始至终都没能睁开眼睛。她沉默良久,脱下手中的戒指放在他几乎没有起伏的胸口。
“滴——”仪器狰狞地啸叫起来,警告监测目标生命的终止。
“呼——”雾气在她眼前消散了。
这一次,他们两个都没有再落入更深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