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里城市像糖水片一样漂亮。
在实习报社转正失败后,23岁的黎观从一堆自动回复的拒信里发现了一份来自经纪公司的邀请函。
“负责艺人的营销、推广、修图、剪辑、商务对接以及日常事务……看起来和新闻采访也差不多?”黎观又确认了一遍收件箱里真的没有其他面试邀约,然后沉痛且坚定地发出了接收面试邀请的回复。
本世纪最负盛名的Lumen酒店坐落在市区与老城区交界的边缘一角,正门面前是贯通南北的运河轻轻柔柔地包揽它半边风景,后背倚靠在繁华的商业街区,闪闪发光的玻璃幕墙为它抵挡住外界窥探的视线。
初次见面,黎观像猎人一样压低脚步。
秦牧之早早地在酒店顶层的套房门口等候,一头深褐色的蓬松卷发看得出有定期补色,是最容易一眼认出他的固定发型。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卫衣,身材瘦削,双目狭长,眉眼间仍残存着想要成为大人的青涩。不论是板正的职业套装还是繁丽的设计师款,穿在他身上也会有几分在娱乐圈做三好学生的味道。
见到黎观从电梯口走出,他欢快地挥动双臂和她打招呼,并主动展示工牌介绍自己:“你好呀,我是风柔老师的助理——秦牧之,请多多指教!”
黎观眼尖捕捉到秦牧之扯动间露出了小臂上的一款纤细女式腕表和一条暗红色伤疤,伤疤沿着肌肉曲线一路狰狞向下最后掩埋在袖口的布料之下。秦牧之很快意识到了动作对卫衣的牵扯,他快速收回衣袖,并偷看黎观的反应。黎观早已默不作声地将目光移开,假装没有发现而是在好奇他身后的门禁。秦牧之放心下来,他顺势推开房门邀请黎观先走进去——
“小心一点!”门口刚好有一位捧着珠宝的工作人员惊叫着擦身而过。
“啊啊啊啊啊!非常抱歉!”秦牧之立刻挡在黎观身前向那位工作人员匆匆离开的背影大声道歉。
黎观默默打量着房间里的布置,除了成堆的包裹器械之外,忙碌的工作人员像尘埃一样飞舞着填满了每一个角落。所有房间的门都敞开着方便大家通行,唯独化妆间紧闭的门缝里传出轻快的英文歌曲。
化妆师听到敲门者是秦牧之之后,拿着睫毛夹就来开门放他们进去。柳风柔身着礼服,背对黎观他们坐在轻巧柔软的化妆椅上,银蓝色月光纱的裙摆上缀满细密的珍珠,层层叠叠,摇晃起来像浪花泡沫淹没了她穿着酒店拖鞋的脚背。
听见来人的自我介绍,化妆镜里的柳风柔微微睁开眼睛,化妆师正为她梳理睫毛,去除睫毛膏导致的多余粘连。还未完妆的她从镜子一下撞进了黎观的眼睛里:白皙细腻的肌肤闪耀着月光的莹润,那双眼睛如同蝶翼,浅笑时眼尾挑起青丝万缕,未着颜色的唇角扬起新月弯尖般的狡黠。
黎观忍不住低声呼唤了她的名字——“柳风柔……”原来三个字念在口中都会变得柔软。
“柳、风柔……”昏迷中的黎观发出含糊不清地呓语。
春季的夜晚总是很混乱,隐藏在冬季的都破土而出,美好的、丑恶的都暴露在阳光下,带着过去一年的残影:欲望、痛苦、生命、激素、残破混杂在一起,再也没有冰雪可以掩盖,在一年的晨曦到达巅峰,缓慢生长留下祸根,在黄昏被消亡,等待来年生长出新的世界。
黑暗中,意识只知道什么时候清醒,却不知如何陷入混沌。
“哒、哒、哒、哒……”有高跟鞋叩击地板的声音,黎观努力睁开眼睛寻找声音的来源,却被一段硬质布料阻断视线,好在并不服帖,透过缝隙她迷迷糊糊看到一角焦糖色的地板和一片缀满珍珠的月光纱裙摆。
“早知道换掉礼服再来了……都怪狗仔跟那么紧!”一个女声嘟嚷着,高跟鞋焦躁地徘徊在黎观附近,“这安眠药质量怎么这么好啊?我吃没用,她才喝了半片竟然睡到现在!”
意识还没回笼,黎观就听见自己冷静地回答了这个女人:“我醒了。”
“你终于醒了!我们都快没有时间了,你忍一下,想起来了就记得告诉我!”女人完全不打算给黎观开口的机会,双手跃跃欲试地攀上了黎观裸露的脖颈。
冰冷尖利的指甲划过颈侧皮肤,黎观这才在挣扎中发现四肢再次被紧紧束缚起来,根本没有逃脱的余地。
“再次?”没有时间留给黎观疑惑,下一秒,那双手就无情地在她的气道外收紧像松紧带一点一点用力收缩。
“咳……咳咳!咳咳……”她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生理上已经做出了反应:全身上下所有细胞都爆发出生死攸关的战斗状态,巨大的能量涌入为猛烈挣扎提供动力,躯干像是准备好舍弃四肢似的疯狂挣扎。可惜这种单方面消耗巨大的抗争,只能够完成一次,两次……
“唔!咳……咳咳……”十分钟后,黎观浑身软绵绵地苏醒过来。她像被塞进了密不透风的木桶,扔进汪洋大海里被海浪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顿之后,木桶撞裂了突然搁浅在岸上漏进一丝救命的空气。大口喘气间,浸淫在喉口鼻腔血腥味的理智提醒她克制加速呼吸的渴望,压低喘息放缓节奏。
“想起来了吗?”
“这个声音……是柳风柔!”来不及震惊,黎观眼前的束缚就被扯了下来,她本能地往后一躲,后脑猛磕在金属柱上。
能不能看清绑匪的脸是横在人质面前的亘古难题,柳风柔温柔地拨开散落在她眼前的长发,就好像刚才恶鬼附体的人不是她一样。
黎观忍着剧痛,低着头双眼紧闭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又怂又凶的话:“我不认识你,不管想知道什么你都认错人了!”
“睁眼,这里只是一个废弃影棚,我不会因为你没看到我的脸就放过你。黎观,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想起来了就告诉我,不然这句话有可能是你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柳风柔略带失望的语气在黎观耳中如同宣判死刑。
她绝望地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身处的位置,脖子就再次被死死掐住。柳风柔咒语般的声音在耳中无限放大:“很可惜,你可千万不要死了。”她的挣扎越来越绵软无力,气管被强行碾压闭合在一起,除了窒息之外神经错觉传达出皮肉痛痒的混沌,她开始渴望能有人能扯开她的喉咙缓解这种痛苦。过度缺氧使她难以集中精力思考任何问题,意识在混乱与清晰之间,如同失序天平无法停止地倾斜两端,快速滑动。
此刻,黎观相信自己已经比柳风柔更迫切地需要答案。可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想起什么,脑海中的所有记忆都在真空中渐渐褪色成灰白。
这一次,黎观没能挣扎更久。慌乱之中她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喘息声,绝望的呜咽声过后便落入了彻底的黑暗。
疲惫如同一连串阴冷的小鬼簇拥她回到入云中的地狱。那个世界混乱得没有逻辑,如同现实睡梦里真实的梦境。柳风柔伸手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确认自己应该继续等待还是让门外的人进来处理收尸。
入云中的柳风柔在悬崖上抱起了满身血迹的她,梦醒之后黎观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身体被柳风柔绑在银色的道具十字架上,黑色的丝带犹如地狱诗文爬满皮肤。
柳风柔坐在她脚下整理自己的裙摆,还没有发现她已经醒了。黎观被困在十字架上低头看她,眼神冷酷得像一位审判者静默等待着罪犯自己为罪行辩护。
“咳咳!”
柳风柔起身一抬起头就看到黎观泪眼婆娑地盯着自己,目光令她忍不住怀疑她们两个可能会是血缘姐妹。
“我怎么还在游戏里……呜呜呜……我都死了怎么还在梦里醒不过来啊——”
面对黎观铺天盖地的委屈情绪,柳风柔更多是满意自己赌对了。她轻轻为黎观擦去额头上的汗水,等她平复下来才开始发问:“别怕,这里是我的梦境,我们每个人都很安全,还能拥有无限试错的成本。”
“你的梦境?”黎观满脸疑惑地问道,“那我为什么失忆……你是怎么发现濒死就能恢复记忆的?”
柳风柔一边替她解绑一边耐心地回答:“坦白来说我并不知道,只是因为看了电影才想这样做试试的。黎观你还记得吗?他们曾经让我进入到你的梦境里救你,因为你入睡太浅,一直处于清醒边缘,所以当我看到你出现在我的梦境里却不认识我的时候,我想起电影中的强烈刺激也许会让你恢复记忆。”
“我果然还是在游戏里,就算你真的杀了我,现实中的我也不会醒来吧?”
“不会,你只是会出现在云塞。这是我用来实现梦想的定制梦境,除非我主动申请关闭,否则任何人都无法离开。”
“那……如果刚才一不小心我死了你怎么办?”
“那秦牧之可能要难过了,毕竟这是他的领带。”为了缓解气氛,柳风柔向黎观展示了方才用来蒙住眼睛的领带,宣布本次绑架失败支线结局里的替罪羊。
“走吧,先跟我回酒店好好休息,这些问题我们之后再慢慢解释。”她像入云中一样习惯性地搀扶照顾着并未失明的黎观。
从停车场下车之后,柳风柔带着黎观沿着私生粉发明的路线悄悄溜进酒店,返回房间。
套房有很多个房间,但她们两个决定共享柳风柔的卧室。熄灯了灯的房间里,女孩们睡在同一张床上才能说些半梦半醒的真心话。
用过柳风柔的洗发水之后,黎观闻着房间里的双重甜蜜气息,感觉自己是一颗被淋过糖浆再撒上糖霜的棒棒糖。
于是自暴自弃地把下半张脸埋被子里说话:“我以为在梦中死去,一切就可以结束了,毕竟我连自己是怎么进来的都没有记忆。”
有了两次拯救黎观的经验,柳风柔似乎会天然相信受害者的任何说辞。她转过身来面朝黎观语气坚定:“我可以带你出去!黎观,我只有这一个梦境,这里有我的梦想。我答应你,完成之后我就带你离开游戏。你有没有梦想也许可以一起实现?”
“成为记者吗?好像已经实现了。”在她没有看到的地方,黎观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梦想,我才被关进这个游戏,每次的梦境都没有记忆。说不定是采访的时候得罪了谁才一直被关在梦里。”
“你没有想过成为最顶尖的记者,拿下那个最有名的记者奖吗?”
“你说的是普利策新闻奖吧?读大学的时候有幻想过,现在觉得能继续为大家提供新闻报道就已经很好了。”黎观迷迷糊糊地回答,声音听起来快要睡着了,柳风柔自然也不回苛求她聊天,自己在心中复习起剧本,想着想着就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秦牧之像太阳从床边升起,将一共睡了四小时的两个人彻底闹醒。对于床上突然多出了一个人秦牧之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在他心里,就算床上有一排人也应该起床开工。
时隔2个小时再次洗漱,黎观瘫倒在沙发上怀疑自已到底有没有睡过觉。
一沓刚打印出好的崭新合同,油墨味还未散去就被送到黎观面前,保密协议比秦牧之同时送来的的外带咖啡杯还高。秦牧之指出所有需要签字的地方之后,就重新打包好柳风柔昨日穿过的礼服,下楼去让快递公司寄回给设计师。黎观随手从中抽出一页抖了抖,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多少有些犹豫:“真的是执行经纪,不是助理吗?坦白来说我真的没有经验。”
“做我的助理很危险哦!”柳风柔搅弄着一杯刚从西伯利亚冰原挖出来的无糖美式咖啡,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落在秦牧之划好了的剧本重点上晕开一片,“秦牧之就是最好的例子。我只要你学习营销和公关,帮我完成顶流女明星的梦想,这里物质生活方面的都不是问题。”说完,她起身朝黎观走来,睫毛湿漉漉的也扑不灭瞳孔里熊熊燃烧的野心。
“你知道经纪人应该是什么样的吗?”柳风柔沙哑疲倦的腔调,真像偷吃了一晚上的糖,“秦牧之和你一样,原本也是传媒学校毕业按照经纪人标准培养的。你可千万不要像他一样,沦为只会照顾别人生活起居的废人。”
“所以,你真正需要我做到,带我离开的条件——是一个合格的经纪人。”黎观肯定地说。
“嘘!“柳风柔冰凉的指尖压上她柔软的双唇,“我知道你可以的,你是除了我之外唯一真实存在这个世界里的人类,你要帮我记住成功的规律把它们带回到现实中去。现在开始你要学习很多内容了!在经纪人眼中我应该成为一件最值钱的商品,少掉半分价值都是亏本。当然,你会从最简单的运营粉丝开始做起,这也是最重要的事。你知道的,只要粉丝愿意,她们可以在一个人耳边重复一万遍你的好,可是她们失望了的话,对一万个人说你的不好也是轻而易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