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在后面追着我,那黑暗中的裂开的猩红大嘴在还在我的视网膜上跳动。大脑中一片空白,我觉得整个灵魂都被抽走了,连带着恐惧都不那么真实。我飞快地奔跑着,但是满心都想的是那一边的木子槿。
终于,拐过楼道拐角,前方出现了月光,那银白色的中心有一道白色的影子。
我正欲喜极而泣,忽然心跳骤停。木子槿身后,一把硕大的镰刀高高举起。
“危险——”我的声音还没有完全发出,那白影却极其轻盈地原地一转,躲开了【暴虐】的偷袭,转身向我这边扑来。
我满心劫后余生地迎上去扑进那人的怀中。
然后,我感觉怀中木子槿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我推开他,一只像小狗大小的骷髅长着森白的牙齿,死死咬在了木子槿的后背上,鲜血如注。
我失声惊呼。却看见另一侧的楼道里,小小的骷髅像流水一样汹涌而出,铺天盖地,一下子淹没了带着面具的【暴虐】。所有的骷髅都长者森森的尖牙,发出兴奋的嚎叫。
这就是木子槿的【暴虐】。
手被一下子牵住,木子槿顾不得那咬在后背上的怪物,拉着我向外面跑去。然而那骷髅浪潮的速度却是不给他这个机会,一下子仿佛已经到了身后。
我手足无措,转脸看见月光下木子槿苍白的脸。
那一瞬间,木子槿也看向了我,恍惚间,和第一天他和我打招呼时的样子猝然重迭。
“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过我的名字……”
“我叫做木子槿。”
……
此刻,那白衣少年又冲我微微一笑。
“相信我。”
木子槿一把拉起倒在地上的单车将我拉了上去。骷髅海浪已至,我看余光看见三四只骷髅已经咬上了他的身体,鲜血流出,染红那白衣,入眼触目惊心。
我正想说别让我一个人走,头顶却传来破空的声音。木子槿的表情在那一瞬间陡然变得惊慌,向我大吼:“走!”我下意识地踩下脚蹬,单车载着我一下子向前冲出。
木子槿的温度消失了。
单车冲上小桥,磕磕绊绊。我心痛如绞,泪水开了闸,流出来就被迎面的风吹飞了。我一边不管不顾地踩着脚蹬向前一边呜咽。
“相信我。”
木子槿对我说。
“你能不能相信我?”
木子槿问我。
“相信我,好不好?”
他温柔地请求我。
“相信我。”
我突然觉得疲倦至极,耳边已经回归了那街道的熙熙攘攘声音。我停下单车跳下来,人群从我两侧走过,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头顶树叶遮盖着街灯,蝉鸣一声一声,起起伏伏,在潮湿中蒸腾。
我转身回头,发了狠地走。单车似乎不听我使唤,左摇右摆愈演愈烈,最后失去了平衡,一下子摔在街上。
我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翻倒的车身,轮子咕噜噜转了两圈停下来。
视线中出现一双手,白皙纤长,一个白影俯下身握住了单车扶手,一用力将它拽了起来。
我惊喜地抬眼,却对上了一张有点眼熟的脸。那是一个女生,与我差不多高,脑后梳着一个高高的马尾,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上下轻微跳动。
“干嘛呢,他的单车倒了和你有什么相干?”
女生语气中显然带着一点不悦和紧张。
我抬起头,看见站在女生后面的那个白影,木子槿站在那里,脚边掉了一个拉链半开得书包,本子什么的摔了一地。碰上我的目光,木子槿丝毫没有反应,冷冷地看着我一眼,便埋下头去,将单车停好,蹲下身去收拾一地的书本。
女孩见我没有反应,轻哼一声,也转身去帮忙。
我僵硬在原地,无数种情绪在胸中交织闪动,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和茫然无措。像是丢了灵魂,我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蹲下身,捡起了散在我脚边的几本练习本,理理整齐,然后站起来,想要交还给木子槿。
街上灯光非常昏暗,在那光和影交错的一瞬间,我瞟见了本子上的那个名字。
【木子瑾】
我一惊,揉揉眼睛再看。
那笔迹工整刻意,没有一点瑕疵,确实是端端正正的三个字:【木子瑾】,我的手抖了起来。
“谢谢。”前方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那个人抬手抽去了我手中的本子。然后我听见面前两人的的声音渐渐隐没在人群之中。
这才是……真实?
不,不可能。
我伸手一摸脖子,却摸了个空。那串玲珑可爱的玻璃小金鱼项链不见了。
我发足狂奔,冲过好几条街,回到那个下午烧玻璃的小店门前。店门紧闭,铁制的卷帘门拉着,头上红白的棚子破败不堪。那招牌上空空如也。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风起,一条街道都萧条地沙沙地响。走上天桥,下面仍然是车灯闪动,我趴在栏杆上,想起那个人,心里痛得像是要烧出一个洞。
走进巷子,穿过底下放满建筑材料的破损小桥,走进小区。
月亮明亮,星子点点,小区里很安静。我径直走进了木子槿家的楼道,敲了敲那扇再熟悉不过的门。
没有回应。
我不甘心地再敲了敲。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抬手想要再敲时,外面斜斜打进来一束光。
一张搬家公司的卡片从门缝里掉了出来,落在我脚边。
木子瑾还是木子槿,谁都不在这里了。
我走出单元楼,上了楼梯,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了我家门的锁孔。
一声轻响,我回过头,安静的楼道倾泻着昏暗的灯光,空空荡荡。
锁开了,熟悉的家出现在我面前,我没有被锁在外面。
回身关上门,家里静悄悄的,我缓缓蜷缩成一团,在四下静寂中失声痛哭。
我把我喜欢的木子槿弄丢了。
什么时候哭累了然后睡着,我记不太清了,半夜醒过来只觉得热得要命。我精神恍惚地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脱下衣服,没有开灯。
“叮——”耳中听见一声轻响。我回过头看向地面,黑暗中模模糊糊。
脑子像是彻底地累了,迟疑了好久,我抬起手开了灯。
雪白的瓷砖上有一小团明艳的橘红。
我一下子将它捞了起来,就着灯光一看,那是一条橘红色的玻璃小金鱼,做工很粗糙,但是圆鼓鼓的,憨态可掬,放在手心里沁凉沁凉的。
我一下子将它握住,缓缓放到心口。干涸的眼泪好像复苏了,又开始汩汩而下,胸中又是高兴又是酸涩,满涨得说不出一个字。
“相信我。”
我想起木子槿和我说的那句话。
我答应过他的,要一直一直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