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带着凉意,卷落沈府庭院里的梧桐叶。沈微婉坐在窗前,看着侍女青禾将一碗刚炖好的燕窝端进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燕窝是庶母刘氏亲手炖的,自她嫁入靖安王府后,刘氏便日日送来汤水点心,嘘寒问暖,亲热得仿佛从未有过嫌隙。
“大小姐,庶母说这燕窝加了川贝,最是润肺,让您趁热喝。”青禾将燕窝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在。她总觉得这位庶母太过殷勤,反倒透着些刻意。
沈微婉没有动勺,指尖轻轻拂过碗沿。碗壁微凉,显然炖好后放了一阵子,这与刘氏往日“现炖现送”的习惯不符。她想起王嬷嬷昨日的提醒——刘氏的娘家侄子最近在户部任职,却因贪墨被新上任的林书生查处,怕是会把怨气撒在她身上。
“青禾,去取银簪来。”沈微婉淡淡道。
青禾心中一紧,连忙取来一根银簪。沈微婉将银簪插入燕窝,再拔出来时,簪头竟泛着淡淡的黑晕。
“果然有毒!”青禾吓得脸色发白,“这庶母也太胆大了,竟敢对您下毒!”
沈微婉将银簪放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毒下得极轻,是慢性毒药“牵机引”,每日微量混入饮食,日积月累便会损伤五脏,表面看来与积劳成疾无异。刘氏显然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置她于死地。
“别声张。”沈微婉示意青禾将燕窝倒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青禾急道,“难道就这么放过她?”
“放过她?”沈微婉冷笑,“她既然敢做,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倒要看看,她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指使。”
接下来的几日,沈微婉依旧每日收下刘氏送来的汤水,却都悄悄让青禾处理掉,面上则装作毫不知情,甚至偶尔还会夸赞几句“庶母的手艺越发好了”。刘氏见她毫无防备,眼中的得意之色愈发明显,送来的点心也渐渐换了花样,从燕窝变成了杏仁酥、桂花糕,每一样都掺了微量的“牵机引”。
这日,沈微婉去给老夫人请安,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刘氏在里面哭诉:“母亲,不是儿媳多心,实在是微婉如今身份不同了,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家人?昨日我送去的杏仁酥,她一口没动就扔了,这不是明着打我的脸吗?”
老夫人的声音带着疲惫:“微婉不是那样的人,许是她最近身子不适,没胃口吧。”
“身子不适?我看是当了王妃,就瞧不上我们这些庶出的亲眷了!”刘氏的声音陡然拔高,“您是不知道,她在王府里何等风光,连皇上都对她赞不绝口,哪里还会记得沈府的好?若薇在庙里吃了这么多苦,她也从没去看过一次……”
沈微婉推门而入,恰好打断她的话:“庶母这话,是在怪我?”
刘氏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顿时有些慌乱:“我……我只是跟老夫人说些家常。”
“家常?”沈微婉走到她面前,目光锐利如刀,“说我扔了你的杏仁酥?说我不看若薇?还是说……你觉得我挡了刘家人的路?”
刘氏被问得脸色发白,强自镇定道:“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沈微婉转向老夫人,将一根银簪放在桌上,“祖母请看,这是庶母送来的杏仁酥里查出的,上面的黑痕,是‘牵机引’的痕迹。”
老夫人看着银簪,又看看刘氏,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竟做出这等恶毒之事!她可是你的亲侄女啊!”
“不是我!”刘氏扑通一声跪下,连连摇头,“是她诬陷我!母亲,您要相信我!”
“诬陷你?”沈微婉冷笑,“我这里还有人证。青禾,把刘嬷嬷带进来。”
青禾领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走进来,正是刘氏的陪房刘嬷嬷。刘嬷嬷一进来就跪在地上,泣声道:“老夫人饶命!是……是夫人让我买的毒药,说只要让大小姐慢慢垮了,沈府的家产就都是二小姐的了……”
原来,沈微婉早就让人盯住了刘嬷嬷。刘氏买毒药时,特意让刘嬷嬷去城外的药铺交易,却不知那药铺的掌柜曾受过沈微婉的恩惠,早已将此事报给了她。
铁证面前,刘氏再也无法抵赖,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老夫人看着她,眼中满是失望与痛心:“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狠心?”
刘氏忽然疯了一样大笑起来:“狠心?我若不狠心,我和若薇在沈家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当年老爷临终前,是想把家产都留给沈微婉的!我若不做点什么,我们母女俩岂不是要喝西北风?”
她指着沈微婉,眼中满是怨毒:“都是你!若不是你处处压我们一头,若不是你嫁得这么风光,若薇怎么会被送去家庙?我哥哥怎么会被罢官?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够了!”老夫人气得厉声呵斥,“你自己心术不正,反倒怪别人!从今日起,你禁足于后院,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刘氏被下人拖下去时,还在不停地咒骂,声音凄厉,听得人不寒而栗。
沈微婉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丝无奈。她知道,刘氏走到这一步,固然是咎由自取,却也与沈府多年的嫡庶之争脱不了干系。
“微婉,委屈你了。”老夫人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愧疚,“是祖母没用,没能管好这个家。”
“祖母别这么说。”沈微婉安慰道,“此事与您无关,是她自己执迷不悟。只是……我担心她背后还有人指使。”
“你是说……”老夫人心中一紧。
“刘氏一个妇道人家,怎会知道‘牵机引’这种罕见的毒药?又怎敢如此笃定,下毒后不会被发现?”沈微婉沉吟道,“我怀疑,是有人在背后挑唆,甚至提供了毒药。”
老夫人脸色微变:“你是说……二皇子的旧部?”
“很有可能。”沈微婉点头,“他们恨我帮萧玦清除了不少党羽,一直想报复,只是找不到机会。这次利用刘氏,倒是打了个好算盘。”
她顿了顿,又道:“我会让秦风去查,定要揪出幕后黑手。祖母您放心,沈家不会再出这样的事了。”
老夫人看着她沉稳的模样,心中既欣慰又心疼。这个孙女,年纪轻轻就要面对这么多阴谋诡计,却总能从容应对,想来在王府的日子,也并非表面那般风光。
“好孩子,以后凡事多小心。”老夫人叹了口气,“这深宅大院,人心叵测,不比你的医馆简单。”
“我知道。”沈微婉笑了笑,“只是再复杂的人心,也抵不过一个‘善’字。她若能安分守己,善待旁人,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几日后,秦风果然查到了线索——刘氏的毒药,是通过二皇子的旧部、前户部员外郎之手买的,那人如今隐居在城外的寺庙里,还与刘氏有书信往来,信中满是挑唆之词,让她“除掉沈微婉,为女儿和娘家报仇”。
萧玦得知后,立刻让人将那员外郎抓了起来,连同书信一起呈给皇上。皇上本就对二皇子的旧党余孽恨之入骨,见他们竟敢教唆妇人下毒谋害王妃,震怒不已,下令将员外郎斩首示众,其家人流放三千里。
消息传到沈府后院,被禁足的刘氏得知娘家侄子被流放,自己又被牵连进谋逆大案,终于彻底崩溃,当晚就用发簪划破了喉咙,死在了冷宫里。
沈微婉得知消息时,正在普惠医馆为一个孩童诊病。那孩童患了水痘,哭闹不止,她耐心地哄着,为他涂药,动作轻柔。
“大小姐,庶母她……”青禾欲言又止。
“知道了。”沈微婉没有抬头,继续为孩童包扎,“按规矩安葬吧。”
她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青禾知道,大小姐并非无情,只是经历了太多,早已学会了将情绪藏在心底。
傍晚回到王府,萧玦正在书房等她。见她回来,他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都处理好了。那员外郎招了,是二皇子在流放地让人传的话,想借刘氏的手害你。”
“我猜到了。”沈微婉点头,“他倒是贼心不死。”
“放心,我已让人加强了流放地的守卫,不会再让他兴风作浪。”萧玦将她拥入怀中,“委屈你了,在娘家还要受这种委屈。”
沈微婉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中的疲惫渐渐消散:“不委屈。至少,沈家从此能清净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书桌上的卷宗。沈微婉知道,刘氏的死,不仅是她个人的悲剧,更是旧时代嫡庶之争的牺牲品。而她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底线,不让自己被仇恨裹挟,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好身边的人。
庶母下毒,最终自食其果。这场发生在沈府后院的风波,看似平静落幕,却让沈微婉更加明白,无论身处何种境地,唯有心怀善念,坚守本心,才能在这复杂的世间,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光明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