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亭中女客们面面相觑,庄府是鎏崖城中最靠近皇宫的一圈,只消过了目湖上那座王宫大桥便堪堪可到,驾马车慢行半日足矣,这样的路途都能引起咳疾,这位王妃生得虽是天人之姿,身子骨怕是不太中用。

    “哎哟,那臣女们真是有幸得能见王妃一眼了。”女宾中有几人很快捧场道。

    声音很快就没了回响,应声奉承的夫人也有些尴尬。

    管硕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形,并不在意,只维持着微笑。

    这时园左发出一阵阵喝彩声,园右女宾们的目光都超那边看去。一男子在园中翩然而立,似是刚作完了诗,引得一阵阵叫好,管硕认出那是仲采。

    “仲大人不愧能得皇上得青眼,真是少年英才啊。”夫人们夸赞道。

    小姐们虽然不说话,望过去的眼神却都热切了几分。

    在这种场合相看择婿在大家族中是惯常的情形,尤其仲采虽文采斐然,得圣恩,门第却不好,若想在官场平步青云需要高门大户的助力,在贵族中是很热门的人选。

    仲采如此一番,管硕这边便被转移了注意力,加之庄敏四处周旋,场面复又热闹起来。

    寥寥几人单独向管硕来敬茶,管硕皆回了礼。

    最后来的是阮流芳。她待人都走开了,蹭到管硕旁边,在管硕耳边说悄悄话:“管姐姐,你的脖子怎么了?”

    亭中一片的熙攘纷杂,管硕身上却寒意骤起,脖子被抓过的地方疼痛难忍,她侧头看向阮流芳,忽而想到两次遇刺事发之时阮流芳都在周遭百布范围内,这可能是巧合吗。

    “王妃?”

    吉蓝忽而出现在管硕身后,轻声提醒道。

    阮流芳看向忽然出现的吉蓝,微微撅起嘴巴,疑问地朝管硕睁大了眼。

    管硕复而一笑,忍住要摸脖子的念头,拍了拍阮流芳的手,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庄敏正从亭子那头朝管硕这边望,管硕朝她打了个眼神,便起身准备同吉蓝回后院。

    阮流芳还坐着,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回到院子,吉蓝方回话说痕迹都处理清楚了,管硕点点头,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珊瑚璎珞艳色逼人,可若是仔细也能看到其下的痕印,或许阮流芳确实眼尖,也或许她知道自己实无喉疾,便多看了一眼也属正常。

    “王妃不如抹点药,早些安置吧?”吉蓝看管硕怔怔看铜镜,不知她是在回想方才遇刺的情形还是在忍受疼痛,轻声建议道。

    “好。”管硕无声道。

    第二日脖子上的红痕变得青紫一片,较之前一日似乎更痛了些,连带着整个头都昏昏沉沉的,在宫外不能叫医,管硕一起身便让吉蓝找了庄敏说要提前回宫。

    庄敏也很是妥帖,没有惊动府中人,让吉蓝将马车停到后院,将管硕从后门送了出去。

    到了宙王殿,见了荆姑姑,又是让吉蓝一番解释。

    好在宙王殿有医者叫青翌的,仔细察看了伤口,并没有伤及内在,只是需要静养多日才能恢复了。

    因管硕需要养伤,荆姑姑便做主让万嵬搬到了书房去安置,管硕一个人住在主屋,感到很是自在。

    每天一醒来照花便来服侍她换药,喝药,因她的喉咙做一点吞咽的动作便会发痛,每天只能吃一些粥汤,又此时节皇宫中进献了各色新鲜瓜果,照花将它们混在一起,打成汁水,给管硕服食,增些甜味。

    她脖子上的伤不宜多动,每日便在殿中寻个阴凉处,摆上一张躺椅,准备几杯冰饮,躺着听鸟鸣啁啾,过了一段很是惫懒的日子。

    天气渐热,盛放的凌霄花将高高的宫墙涂得橙红一片。

    早间已有蛙声,院中也偶有一二蝉鸣。

    管硕今日选的阴凉地在后院池塘边的四角亭中,因后院草木繁多,又在水边,为防蚊虫,便在廊檐挂了纱帐,侍婢们知她喜静,将她安置在这里后便退到远处,她一人躺在这里,脖子上的伤已大好,剩了些淤青,抹了祛肿的药膏,清清凉凉,小桌板上放了些新鲜瓜果榨的汁水,用冰镇着,照花还替她点了最近新制的香,管硕闭着眼闻,其中有艾叶的辛味,茉莉的清香和荔枝的甜香……

    “阿硕。”

    管硕猛然坐起,因躺的太久了骤然起身,眼前一片昏黑,世上已然无人会这么叫她了,是谁……

    管硕紧闭起眼睛缓和了一会,又睁开眼。

    眼前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一双带些绿晕的黑瞳正定定的朝着她看。

    “王爷。”看清来人后,管硕缓过神。

    或许今日太热,万嵬也到后院中来乘凉。

    分房睡后,管硕就不怎么与这位打照面了,只是远远地看他坐在书房中,或是在院中与大石小山玩闹。倒不算故意躲避,只是与万嵬在一起时,管硕总要先想着他,有机会与万嵬分离开,她能不用考虑很多事。

    万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管硕却感受到他有些不开心,这种感觉与她离宫去庄府的那晚很像,管硕没有细想,在榻上挪动了一下,为万嵬腾出位子:“怎么了?”

    万嵬没有坐,他定定地看着管硕和管硕脖子上的伤口,回答得驴头不对马嘴:“脖子,好了。”

    管硕碰了碰自己的脖子,她确实已经大好了。她点点头。

    万嵬转身朝池水看去。

    管硕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感到一股沉寂之意,心中忽然有些过意不去,她总觉得万嵬知道自己在避着他。

    万嵬虽有缺陷,但他对人对事的感知却似孩童,虽有时不明其中意,却更敏锐直接。

    管硕自问自己对万嵬是尽心的,她进宫之后享受的一切都算是受到宙王殿,也是万嵬的荫蔽,即使万嵬什么都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她却是明白的。所以她对万嵬尽心,是理所应当的,是对他和整个宙王殿的报答,而近半月她借由养病,对万嵬不闻不问,实有些出格。

    管硕从榻上站起来,走到万嵬身边,拉住他的手:“云卿?”

    万嵬如预想中低下头看她,冷着脸,皱着眉。

    管硕不禁笑了一下,长得那么大个子,不过也是一个小孩子而已,她抬手按了按万嵬的眉心,柔声道:“我帮你剥荔枝吃吧。”

    皇宫中的日子无波无澜,静如死水,管硕心中却不免愈发焦躁,她脖子上的伤已好了,可是那种窒息感和疼痛却并没有散去,她开始每夜每夜地做噩梦,梦见她和管砾离开的那天,梦见太祖母冷着脸收留她们的那天,梦见管砾在他的院中弈棋,却忽然烧来一场大火,他大喊着姐姐,湮灭在火海中,也梦见一些没有脸的黑衣人,皆长着一双双大手,将她团团围在中间,每一只手都掐住了她的脖子,死死发力……

    每每管硕夜半醒来,便觉面上潮湿,后背汗渍一片,只好默默穿过万嵬的床榻和中屋,去耳室换寝衣,有时她心中忧惧,不想再回床上,便就倚在衣柜边,脑子混混沌沌地,天就亮了,抑或不知不觉就如此睡去。

    有天早上万嵬发现管硕睡在衣柜里,以为衣柜里有什么好玩的东西,非要爬进来一起看看,管硕无法,只能将自己尽量贴着边,让万嵬进来。

    衣柜中躲一个她是绰绰有余,再加一个身量高的男人就很显狭隘,两人只能紧紧靠在一起,男人的体温似乎比女人高一些,万嵬一进来,狭小的空间中就腾起热气,管硕看着万嵬到处摸索,煞有介事的样子,无奈道:“真的没有什么东西。”

    万嵬道:“那你为什么要睡在这里?”

    管硕抬头对上万嵬的眼睛,万嵬的鲛人眼,在黑暗的空间中散出幽幽的微光,像黑夜中野兽的眼睛,绿莹莹的,连带着他整张面孔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冷肃。

    “我……”管硕咬了咬嘴唇:“我害怕。”

    “害怕?害怕什么?”万嵬问。

    管硕抿了抿嘴,心中后悔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又一想,反正万嵬什么也不懂,说出来也没什么。

    “我怕这皇宫。”

    万嵬看着她,不明白皇宫有什么好怕的,他歪了歪头:“你的伤不都是在外面有的吗?你应该怕外面才对。”

    管硕垂首笑着摇头:“是啊,是啊,我应该怕外面才对。”

    万嵬不解管硕害怕的东西,但他感觉得到管硕又在敷衍他,他抓住管硕,使得她不得不抬头看他:“你到底怕什么?”他有些恼了。

    管硕不喜欢他生气的样子,也冷下脸,从他手中挣开:“你不懂。”

    “那你讲给我听啊。”万嵬抬高声音。

    管硕觉得跟万嵬生气的自己有点好笑,跟一个傻子争论什么呢。

    但两人在一个狭小私密的空间中对峙,以及连日来的的失眠和惊惧使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她不由也抬高了声音:“你不也怕吗?”

    “我怕什么?”万嵬不懂。

    “怕三皇子,怕皇后,怕皇帝。你不怕吗?”管硕瞪着他。

    “为什么要怕?我不怕。”万嵬不解道。

    “哼,”管硕别开头冷笑,继而又转头盯着他的眼睛道:“如果你不怕,你为什么要任由三皇子打你,一点也不反抗?”

    “才不是因为我怕他。”万嵬皱眉:“我让着他是因为从前父皇交待过我,荆姑姑也时常提醒我,不能与他打架。”

    管硕第一次听他说起他父皇,那位传说中的宗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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