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聊起了别的话题,周欲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新的笔记本出来,戴着耳机先把第二首歌的词格听写出来。
上大学后,周欲仍保持着高中时期语文老师要求的,用手写记录碎片、生活感悟的习惯,最原始的方式往往能带给她妙手偶得的灵感,这是在手机上用键盘打字无法比拟的。
刚刚一路上走来,周欲的脑海中构造了不少意境,她将一帧帧闪回的画面关联重叠,零碎的关键词一个接一个地冒出头,很快她落笔写下第一个字。
当晚,周欲将初稿写了下来,听着旋律一遍遍地过词时,耳朵里仿佛出现了陈京驰搭配旋律唱着歌词的声音。
周欲认为丰富的想象力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可以称为优势,但丰富到出现幻听这事恐怕多多少少是精神有了点问题。
她放下笔,将笔记本上的文字转移到了手机的备忘录上,准备这几天再好好润色一下。
周二晚上,在校医室最后一次输液时,周欲将初版的歌词进行了细微修改。
自从上一次和陈京驰讨论过《夜的邀请函》后,周欲对于词曲之间的关联性有了大致的了解。除了最基础的表达外,文字的编排还需要考虑到歌手唱歌时咬字、归韵等问题,在最终版敲定前,她希望能尽量降低歌词给陈京驰演唱带来的风险。
尽管她从来没有怀疑过陈京驰的唱功,又或者这些都可以用模糊音巧妙地处理。
但她想把自己的分内工作做到能力范围内的最好,否则这几百字凭什么能值那么高价。
修改完成后,周欲给陈京驰发去消息,询问他明天下午在不在校。
隔了一分钟。
Chen:【在】
想到昨天他在通话里交代的话,周欲没透露进度,只告诉他歌词在写,问能不能见个面。
Chen:【明天下午我在学校录音棚录校歌】
周欲:【几点结束?】
Chen:【说不准】
十月份是江传六十周年校庆,之前听安可嘉说过学校会找几个学生录制青春合唱版校歌,果然陈京驰在列。
周欲猜测陈京驰的时间紧张,应该会排在第一个录制,打算下午下了课就赶过去。
周三下午第一节大课上完后,安可嘉和范歆收拾东西出发赶高铁,周欲则直接骑车来到了学校的演播大楼。
抵达录音棚后,周欲才知道陈京驰的“说不准”是什么意思。
作为学校的一份子,听校歌的机会却屈指可数。棚外好几个人都坐在一起现场学歌,唯独没有陈京驰。
周欲走到监听室门口往里探头,透过玻璃看到他在棚里录歌,这才放下心来。
看来她时间掐得还算准。
周欲站到旁边等候,练歌的几人已经学得差不多了,一个女生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她,走过来问:“你在等陈京驰啊?”
抬起头时,周欲注意到其余练完歌的男女生都朝她看了过来,她并不喜欢被众人当做焦点的感觉,准备到外面去等。
在她准备执行之前,女生告诉她:“他进去挺久了,应该马上就好,你再等几分钟。”
“……好,谢谢。”
她都这么说了,周欲不好再临阵脱逃,只能重新低下头降低存在感。
显然其他人并未发觉她的回避,几个人上前围了过来,一个男生问:“你是周欲吧?我们跟陈京驰是一个班的。”
周欲对陌生人向来秉持保持距离的态度,这跟他们是不是陈京驰的同班同学没有任何区别。她只点了点头做回应。
女生问:“你跟陈京驰之前认识啊?我听说你俩是老乡诶。”
“不认识。”周欲否认。
“哦,那你俩进展还挺快的嘛。”女生笑着说,“都来探班啦。”
周欲一怔,心中警铃大作。
她知道这些看热闹的人爱八卦,却没想到一句话能把两人的关系说得这么暧昧不清。从她的语气不好判断到底是不是玩笑话,但周欲清楚这话绝对不能传出去被人误会。
她正要开口解释,恰巧此时监听室的门被人从里推开,有人从走廊里出来,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是陈京驰录音结束。
“下一个是谁?”录音师问,“快点,时间很紧。”
站在周欲面前的女生自告奋勇:“我先,我分段短。”
周欲注意到陈京驰的目光已经放在了自己身上,余光瞥到女生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她有种一口气没喘上来的憋屈感。
“出去说。”陈京驰朝她说。
周欲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心里越想越不舒服,觉得有必要为自己做澄清,让陈京驰知道自己的态度。
毕竟他们是一个班的同学,万一女生在他面前说了什么,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周欲快步上前,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压低声音提醒:“刚刚有个女生误会我们的关系了。”
陈京驰当即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看身后的几个人:“谁?”
周欲能感觉到背后投来的视线,她没转身,只说:“刚去录音的那个。”
陈京驰皱起眉,问:“她说了什么?”
周欲将女生的话重复说给他听,而后加了一句:“我刚想解释你就出来了。”
不仅要说清楚自己的立场,还要把小半部分的责任推到他身上,表明他们才是一个阵营的。
陈京驰收回视线,周欲正仰头看向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了清白与无辜,简直是把“跟我没有一点关系”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让陈京驰无故地想起在星巴克的第一次正式见面,说着手机没电开不了机时也是一样的神态。
他决定收回对她的刻板印象,钝感力这个词用在她身上也许并不合适。
陈京驰莫名笑了一声:“晚点我跟她解释。”
周欲这才放心了,下楼梯时将手机里的歌词文件发给了他,说:“词我写完了,你看一下。”
陈京驰边解锁手机,随意地问:“国庆有安排?”
周欲没懂他怎么这么问:“没有。”
“那怎么这么急?”陈京驰看了她一眼,“病好了?”
电话里的一句关心,周欲还能将其视为寒暄应付,此时人在身边他突然问起病情,都没给她一点准备的时间。
好在下楼梯时可以低着头看脚下。
“差不多好了。”周欲并不想把话题过多地引到自己身上,她问,“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陈京驰打开文件,看到周欲将这一首歌命名为《第二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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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打扰的狭小空间
将喧嚣隔绝
戴上耳机播放旧影片
静谧在周遭蔓延
黑暗替我按下暂停键
被拉长的记忆线
被放慢的时间
把捕捉的定格瞬间
连同回忆与时光重叠
勾画轮廓方圆
构筑虚拟的第二象限
寻找真实的我
将本真还原
层出不穷的闪烁画面
被切割成细小的碎片
晕染出光线
尘埃渺小却又广阔如烟
自由飘散不受限
随着风向穿梭于万物之间
结束短暂一生的冒险
以最卑微的姿态
坠落在平稳的地面
黑白分明的界限
低谷与峰巅的连接
越发模糊的边界
看不清晰却听得明确
轻缓鼓点
悦耳和弦
是梦是幻如何分辨
是无畏无惧的起点
迎接充满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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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京驰认真看了一遍,心下了然。
如果说上一首《夜的邀请函》是偶然,这一次,陈京驰确定同频共振、灵魂共鸣这种说法并非理论上的空谈,现实中真的有可能存在。
这是他开学后不久写出的曲子,彼时他刚在学校里名声大噪。
在《听见你的声音》综艺里,陈京驰可谓是顺风顺水,春风得意,一路杀入六强,却在热度最高的时候宣布退赛,而后在所有人认为他将泯为众人时,声屿花高价将他签下,重新把他推上了风口浪尖。
短短一个月内,入围、退赛、签约,过山车似的跌宕起伏给他本人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谁都想揭开一探究竟。
如浪潮般涌来的并不只有夸赞,陈京驰允许周边存在不同的声音,只是数量过多容易影响心态和判断力。
在能获得片刻的喘息时,他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待着,隔绝所有声音,回到以前只和音乐作伴的、最简单的生活方式。
情绪是最私密的、主观的、个性化思想的产物,偏偏一个刚认识不久,连朋友都称不上的人能在一首短短两百多字的歌词中,将他写下旋律时的心境描述得恰到好处,不过分张扬,又一点即悟。
周欲用简单的笔触、甚少的笔墨将他的心声落实在每一个文字上,极度精准地诠释着他埋藏在内心最底层、连自己都未曾触摸到的渴望。
这是他最欠缺的东西,也是周欲身上最让他欣赏的闪光点。
他捡到宝了。
见陈京驰低头看手机迟迟不出声,周欲心里打起了鼓,不知道他沉默着不发表看法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周欲只好跟着在楼梯口罚站。
又不敢总看他的脸。
眼睛巡逻两三回,陈京驰才出声:“我想了解一下你怎么写歌词的。”
“根据你的曲子写。”周欲回答得很官方,“给我什么感觉就怎么写。”
闻言,陈京驰彻底推翻了之前的想法,情绪上的表达欠缺反而让周欲在情感共情中拥有了极高的细致度和敏感性,从此刻他开始期待之后她还能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陈京驰意识到,周欲身上可被挖掘的潜力无穷,用既成的歌曲框架框住她也许并不是好事。
他越发庆幸在关键时刻看到了来自周欲的那封邮件。
他收起手机,问:“你以前写过歌词吗?征词之前。”
周欲没有回避他的注视,否认:“没有。”
陈京驰点点头,终于说到歌词的事:“没什么需要修改的,你写得很好。”
周欲用两首词向陈京驰证明,就算有需要细微调节的地方,做出改变的人也应该是他,而不是周欲。
陈京驰自认为自己是个完美主义者,但在周欲这里,他可以为她改变规则。
周欲没想到陈京驰只用了这么一句话就轻飘飘地带过,觉得以他的性格不是会说客套话的人。看着他快步下楼,她也跟了上去,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他,最终选择了最保险的方式,少说,不说。
抵达一楼后,陈京驰回头问她:“你去哪,我送你。”
见陈京驰这是没有讨论歌词的意思,周欲没有再过多纠结,回答:“回宿舍。”
话说出口后,周欲才反应过来。
怎么送?
她疑惑地看过去,见陈京驰走向了大楼旁的停车场,随后目光被停在车位上的一辆酷炫摩托车吸引了视线。
整台车是暗黑机甲风,车型线条充满了力量感,车轮内侧装饰了一圈科幻感十足的蓝色,极其惹眼。
周欲从来没接触过摩托车,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牌,只觉得酷帅又拉风。
陈京驰长腿跨坐上车后,油门发动,引擎轰鸣,仿佛唤醒了一头沉睡已久的野兽。
几秒后,人与车停在了她面前。
“以后不用特地来找我,歌词你说了算。”陈京驰抬手戴上头盔,声音干脆,“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