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两?松鹤延年图?你当我施粥赈贫呢?”周顺昌听到穆煦报的价格,身子一晃,险些跌坐下了凳子。
他和穆煦合作多年,这松鹤延年图默认底价一直是十二两,遇到人傻钱多、不识行情的,还会再多赚个三四两,结果现在这老滑头弄来六两?
“那姑娘实在太会议价了,我无计可施。”穆煦避重就轻,不着边际地胡说八道。
他都不敢告诉周顺昌自己报价的时候就先自降二两。
“你跟那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说,没有十二两银子,这买卖做不得,划不来。”
“人家都把定金交给我了,”穆煦急忙接话,手上的折扇不停地扇着,“这做生意,最要讲究的就是诚信,不是吗?而且我看那小姐气度不凡,虽穿着打扮素净但剪裁合宜、质料上乘,此番又是给伯母贺寿买画。你给她画满意了,她回头还来找你不是?别只做一锤子买卖啊。”
周顺昌目光灼灼盯着他,把他看的不自在:“怎么不说话了?”
“我总觉得今天的你怪怪的。”周顺昌起身,斜睨着穆煦越扇越快的扇子,“这么低的价格,往日里你怎会说得出口?照以往,你早把人轰出去了,”
许久后,穆煦把扇子一合,叹了口气,继续乱说:“我看着那姑娘怪眼熟的,说不定是上辈子欠下的风流债,此番权当还债了。”
“哎哟哟,我看啊,你分明就是看上人家了,老牛吃嫩草,”周顺昌右手尖拍左手心,语气充满讥讽,“还风流债,要不说你是商人呢,几两银子就当还债了。”
穆煦默不作声,没接话茬。
“不对,我差点被你绕进去,你还债,最后亏的是我啊?你个奸商!”周顺昌撇撇嘴,然后很严肃地说,“穆煦,你别忘了,我跟你合作就是因为你人掉钱眼里了,我画得少赚得多。你现在这么有人情味了,我要好好思量是否还要跟你继续合作了。”
穆煦抬手把额前散落的发丝撩上去,恳求道:“就算帮帮我,可好?这图你看着画就行。”
“仅此一次,日后再敢这么耍我,我扭头就把放在你铺子里的样稿悉数取走。”周顺昌说完就挥手赶人。
唐婉从珍馐阁出来后,马不停蹄地回府去核对请帖与受邀人物,挨个放入柬盒,让徐琛找了靠得住信得过的仆人一一送了去。
这一忙就忙到了申时,唐婉简单地用过膳后开始进行“篮球”产品质量合规性检测与技能核验。
回弹性能,差;气密性与气压保持,差;结构强度与耐用性,极差;尺寸与重量精度,极差……
唐婉不用测都知道会是清一色的差,毕竟蹴鞠是足球的前身,又是在材料力学不发达的古代,可她没想到能这么差。
哎,任重而道远啊。
唐婉恨铁不成钢地用力捏了捏蹴鞠,放在了案上,案靠着的墙上挂着刚拿回来的那个斗方。
唐婉盯着斗方,陷入了沉思。
这个世界到底和自己所在的那个世界,有着什么样的联系?
今日遇见穆煦,她很难不想这个问题。
唐婉跟唐婉同名,身高样貌大差不差,而一个是独生女,一个至少有两个亲生姐弟,甚至现代与古代的穆煦从气质、长相和书法上的造诣也是差不多的。唐婉跟穆煦要么是只当过小半年的师生关系,要么是买家和商人,在各自的人生中只留下淡淡一笔。
不管唐婉是怎么穿过来的,她不会放弃回去的希望。
东院正房门外,徐琛从自己房里探出头来,看到坐在外面百无聊赖的明心。
“你是说,她今日托我找人送请帖去后就一直一个人在里头待着?”徐琛眉头轻皱,又向明心确认了一遍。
“何止今日啊,少奶奶自嫁过来就总喜欢一人待在房内,也不吩咐我们干些什么。”明心回复道。
徐琛沉吟了片刻,眼波深沉。
总感觉结婚那天自出了厅堂外,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难道是被母亲骂疯了?
可直到今日,所有礼仪她都规规矩矩地照做,也没说什么胡话啊。
难道前番皆是伪装?此般才是她的本相?
这么个大家闺秀,竟是个独好幽居的孤介之人?
这倒也没什么,人各有所好嘛。
徐琛耸了耸肩,命令明心道:“别忘了给她卸去妆饰,她不吩咐你们,你们亦不可懈怠本分。”
明心在一旁恭敬道:“是,明心省得。”
全然没有之前打趣的那般松弛。
无所谓,他想着,随便娶个人做正室就成,像这种安静的才更好,别让母亲叨扰着,耳旁不清净。
倒是母亲,非要娶了又休,成何体统。要真休了,还得再另娶,这新郎官他可不想受累当了。
比起这个新郎官,他还是更想让父亲给自己谋个正经一官半职了,娘子可是刚进门就以“你现在在朝堂中居何职?”来敲打他的仕途了呢。
想到这儿,徐琛微扬唇角。
有了银子使的唐婉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胆干,后面的两个月,唐婉就没怎么消停下来,毕竟徐家主母的生辰宴提前三个月准备都不为过。
除了张姨娘和现在忙忙碌碌但觉得碌碌无为的唐婉,估计也没人知道这操办的辛劳。
徐母的生辰在五月初八,一开始唐婉还觉得两个月准备食材绰绰有余,可一看细料房里面仅有的山珍海味都被预定做五月初五端午的宴席了,所剩无几。
她软磨硬泡了厨头许久才讨来了三两燕窝。
像海参鲍鱼这种海货,从南洋运过来至少两月半,这还是加急的情况。没银子使又没宽裕时间,她只得换成湖鱼。
寿宴的请帖一经发下,送礼者便不间断地登门。唐婉想挑些新奇精细的物件给大娘子过目,她却只派嬷嬷过来传话,说先让她收了,改日得闲再看。
正房是比洞房要大,但也有个限度,这礼品络绎不绝地送,险些有呈指数倍增长的趋势,她屋又不是哆啦A梦地口袋,四月临近末了房内便堆满贺礼。
她最后把大小礼品让下人小心运到内库,叫人仔细保管。
“我在账本上可一一都记着,但凡缺了点串珠彩缎,唯你是问!”唐婉装作严厉,倒是真把内库管事唬着了。
当然,也不全是给大娘子的寿礼,还有些人更是用心,给补了唐婉这个刚过门的少奶奶的添妆礼。
虽然妆盒玉扣象牙梳篦这些小玩意都精致得可人,但都不是唐婉喜欢的,但凡有人给她个蹴鞠,她都欣喜万分。
当然,谁会异想天开给女子送蹴鞠啊。
一切都在唐婉的计划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有一天,济安城中突然开始疯传徐母的谣言。
说谣言其实不太妥帖,因为句句属实:
徐家主母关会意,一位有名有地位,婚姻美满又不差钱的老妇人,为了让自己的二儿子当上驸马,要毁掉跟唐家早已说好的婚约,却又不想让自己当坏人,便开始传唐婉不孕不育的流言。
可惜自己对于舆论传播这个高深的学问还是有些生疏,大婚当天才传的沸沸扬扬,这依旧没有阻止关会意不做人,她决定扮演因为太过爱儿子而对风言风语较真的“好”母亲,依旧决意休掉入门的儿媳唐婉。
这波众论还顺带夸奖了徐琛是个真男人,坚决不同意母亲休掉唐婉,甚至跪着以“若母亲休掉婉儿,儿子今生再也不娶一人!”来要挟其母,以至关会意不敢对唐婉轻举妄动。
这些再从明心嘴里传到唐婉耳朵中时,她正享用着徐琛刚派人送来的高碎,被最后一句话逗得差点呛到嗓子。
娴姐不是看不上这徐琛吗,怎么还在传播的时候夹带私货,不惜虚构一通,给他这般美言。
这个由唐婉想出来,唐娴实操的魔法轰击,这铺天盖地的负面舆论,不知徐母手下那帮虾兵蟹将怎么对付。
好期待哦。
她心里暗爽,面上可不敢表现出来,还要装出一副教育人的老师摸样:“好了明心,在屋里说说也就罢了,出了门可万万不能再提了。”
明心明眼瞧出唐婉难以隐藏的窃喜,自己虽也在心里替她高兴,还是陪着她演戏,装得非常惶恐,“是,明心牢记,谢少奶奶指教。”
唐婉不敢高兴的原因还有一个,是她的第六感让她隐隐觉得徐母又会借此事找自己麻烦。
哈哈,怕什么来什么。
翌日一早,唐婉穿着青蓝锦色衣袍就去正院晨省。
一进去,她就感受到了杀意,再看正前方坐着的关会意,眼神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徐母,你介个人真的很小气欸,你造我谣言我都还勤勤恳恳帮你办寿宴,明眼人替我说点实话你又在这儿生上气了吼,你嗦,徐景明是看上你哪点跟你成亲的?是你小肚鸡肠的心胸,还是优美的中国话运用啊?
尽管唐婉心里机车地吐槽,但脸上还是挂着笑容,还没等她虚情假意的问候,徐母倒先发话了。
“近日的这些风言风语,你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