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城郊区的疗养院。
一辆黑色的私家车缓缓驶入。
四季的更迭好像并没有通知到这里。
随着车子不断前进,一排排高大,枝繁叶茂,绿油油浑身散发着春天气息的树木不断向后移动。
这是谢氏名下的产业,前任谢氏掌权人,也就是谢淮复的父亲专门为了妻子所建造。
这里设施完善,除了主干道两旁种了四季常青的树木以外,还有各种名贵的奇花异草。
因此,这家疗养院也有着“溯城天然氧吧”之称,能住进这里的人,除了前谢家主母之外,非富即贵。
上午闻青接到疗养院的电话,谢夫人今早病情极具恶化,恐怕时间不多了。
病房门口,两个身材魁梧的保镖静立在外。
一阵沉闷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两个保镖自觉让开道路,鞠躬向为首的男人示意。
病房门被打开。
病床两边围着主攻各个病症的专家,他们来自世界各地,谢淮复花了高价将他们请到这里。
“出去。”
一路上,闻青已经详细交代了谢夫人的身体状况。
此次前来,其实就是见谢夫人最后一面。
专家们鱼贯而出,闻靑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女人,再看看自家看不出悲喜的老板,也跟着出去了。
房门被轻轻关上,闻青站在外面随时待命。
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才渐渐露出整个面目。
谢淮复走到床边,俯视她。
她的皮肤透着不健康的白色,是很少晒太阳的缘故。身材和面容都很消瘦,被子盖在她的身上,几乎看不见身体的轮廓。骨瘦如柴的手背,因为扎针的缘故,泛着淡淡的青。
即便如此,透过这具油尽灯枯的身体,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她是极美的。
这也是父亲当年不顾人家新婚燕尔,不择手段将其拆散,占有,的原因。
“你来了。”顾云柔虚弱的开口。
这话是对谢淮复说的,可是她的眼神并没有聚焦到他身上。
谢淮复神色冷淡,面对眼前连半分目光都吝啬分给他的女人,他习以为常,注视良久,并没有回答她的话。
顾云柔并不在乎他有没有回应,用她残存的微薄力气开口:“我被困在谢家半辈子,我知道我没多少时间了,死后……不要把我葬进谢家墓园。”
她被谢照远困了半辈子,不想死后也难逃他的控制。
“……母子缘浅,我从不要求过你什么,这次……”
顾云柔微微侧头,直直盯着面容与谢照远有几分相似的人。
这是谢淮复走进来到现在,她看他的第一眼。
顾云柔艰难开口,声音带着颤抖,一字一句:“求你。”
“呵。”谢淮复冷冷一笑,收回视线。
他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长长的睫毛遮挡住了眼里的情绪。
他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大拇指轻轻一抬,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盖子被打开。
火苗亮起,像是顾云柔的希望之火。
须臾又将盖子合上,他将打火机扔到了边上的小柜上。
“作为谢家的主母,死后理应进谢家墓园。”
阴冷低沉的嗓音从男人薄唇中吐出,犹如一把利剑,直直刺穿顾云柔的心脏,也斩断了她努力维持的冷静。
“你跟谢照远一样,都是疯子!你们谢家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顾云柔歇斯底里,眼角不断沁出泪花,使此刻的面目有些狰狞,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决绝的恨意。
“即便你当上了谢家的家主又如何,谢家人个个豺狼虎豹,心怀异胎,根本没人对你是真心的。”
“我诅咒你,一辈子都得不到真心。”
说罢,顾云柔一下子卸了力气,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真心?
谢淮复看她狼狈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可笑。
一个将近三十年,从没尽到母亲责任的人,在生命的最后和他高谈真心。
病房内格外沉寂,只听见病床上的女人格外沉重的呼吸声。
谢淮复起身,再次俯视她,说话的语气平静而冷漠:“没想到母亲还是这么天真,谢家百年世家,要是个个都靠那么一点真心度日,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跟我在这谈真心,不如祈祷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碰上谢照...不,是谢家的任何人。”
不等顾云柔再次说话,他便走了出去。
闻青守在门外多时,看见谢淮复走出来,连忙跟上脚步。
“回东部城区。”
“是,先生。”
闻青从大学实习那会儿就跟在谢淮复身边,对于谢家以及前任家主,也就是谢淮复的父母,上一辈的纠葛也算了解一二。
刚刚他守在病房外,也多少听到了一些。
如今,谢夫人时日不多,闻青面露难色。
“先生,按照谢夫人现在的状态,恐怕...到是时候是要进谢家墓园,还是听从夫人的遗愿?”
谢淮复斜着黑眸盯了两秒,闻青立刻感到浑身发怵:“抱歉先生,是我多嘴。”
谢淮复收回视线,轻飘飘地说:“谢家从来没有让主母葬在外面的先例。”
一想到自己那偏执又痴情的父亲,临死前还不忘单独把他叫进病房叮嘱他,待顾云柔过世后要与他合葬,谢淮复脸上掀起一丝嘲弄。
“就在疗养院附近找个地方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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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见完言璨以后,司雨就接到了老爷子电话,让她今晚务必回孟家一趟。
自从妈妈回了孟家以后,除了必要地探望以外,司雨几乎不怎么回孟家。
孟家虽然以慈善事业闻名溯城,可与孟家人几次打交道下来,司雨就渐渐察觉,孟家并没有像世人眼中那样亲和,良善。
孟老爷子是一个极其注重门第的人,他看不起白手起家的司渡,同样也对随父姓的司雨颇有意见。
他妄图通过让司雨改姓孟来撇清与司渡的关系。
甚至在孟世国看来,这对司雨是一种施舍和恩赐。
而她并不需要这样到的恩赐。
“孟小姐,老爷已经久等了。”门口的管家没什么表情。
司雨已经不想再跟他们在到底是孟小姐还是司小姐的问题上浪费太多时间了。
她觉得,整个孟家都透露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令她喘不过气。
今天的孟家格外热闹,所有人都到齐了。
司雨在管家的带领下来到了餐厅。
“爸爸,不是说今晚是家宴吗,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欣妍,不许没礼貌,这是你姐姐。”傅静蓉打断自家女儿的话,眼神里却半分没有责备的意思。
继而转头对着刚进门的司雨招手:“小雨,快进来。欣妍还小不懂事,你做姐姐的多担待。”
司雨看着这对母女表演,没有搭话。而是扫视了在场的各位,最后把目光停在两个空余的座位上。
“你妈妈下午有些不舒服,已经吃过饭在房间休息了。”孟作序温和开口,亲自拉开边上的座椅示意她坐下。
是不舒服,还是因为知道晚上她要过来,不想见面找的借口?
司雨垂下头,默不作声。
这时,主坐的孟世国也开口:“既然人都到齐了,就开饭吧。”
饭桌上,孟欣妍还在因为刚刚的小插曲闹变扭。一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边眼神直直地盯着坐在父亲边上的司雨。
“妹妹是眼睛不舒服吗?”司雨对着孟欣妍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谁是你妹妹!”
“够了!”孟作序疾言阻止,同时小心观察孟世国的神色,见对方没有异样才暗暗送了一口气。
恨铁不成钢地对着自己女儿说:“欣妍,还有没有规矩了。你要是不想吃饭就回房间。”
要不是孟家在他接手后越来越不景气,老爷子动了和韩家联姻的念头来稳固孟家在溯城的地位。
而韩家那孩子又是个玩世不恭,只顾着吃喝玩乐的,不然他才不会把孟兰母女接回来。
虽然孟家明面上已经交给孟作序管理,但是孟家是孟世国一手打拼出来的。
在溯城提孟世国比提孟作序好用多了。
孟世国悠悠开口:“小雨毕业以后在做些什么?”
司雨嚼完嘴里的米饭,抬头不卑不亢地回话:“现在在一家画社工作。”
她断然不会认为他会对一个女孩的工作感兴趣。
“哦?”孟世国目光深邃如炬,眼角带着笑意,接下来的话却使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讶:“小雨有没有兴趣来孟氏集团工作?如果你愿意的话,让你舅舅在孟氏给你安排个职务。”
“爸!”
“爸!”
“爷爷!你偏心!”
孟世国眼神从司雨身上移开,扫向孟作序和顾云柔。
孟作序神色微变,带着克制且忍耐的情绪解释:“爸,小雨还小。况且人家大学学的也不是这个,让人家去孟氏工作会有压力的。”
孟作序此刻心里无比后悔,早知道当初就不把这对母女接回来了。此刻,他着实拿捏不准老爷子的心思,明明之前提议让司雨与韩家联姻,老爷子也没反对。
司雨看着几个人变脸心里有些好笑。
即使孟作序不说这些,她也不会去的。她才不相信前几天对他疾言厉色的人,如今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对他慈眉善目起来。
司雨眨巴着一双大眼睛,不去看顾欣妍要吃人的眼神,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谢谢外公的好意,舅舅说的对,我去孟氏上班会有压力。况且画画是我喜欢的事,您就让我继续做现在的工作吧。”
“好,既然你不愿意去就不去。”孟世国话锋一转,“后天韩家办了个慈善晚宴,你舅舅明天要出差,外公我年纪大了没这精力。正好你回了孟家,就替孟家出席晚宴,也借此机会,宣告你孟家大小姐的身份。”
原来前面铺垫了这么多,在这等着呢。司雨已经拒绝过一次了,再没理由拒绝第二次,只能答应下来,正好借此机会看看孟家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爷爷,你就是偏心。”孟欣妍这下真坐不住了,原本她才是孟家大小姐。
司雨才回来多久,爷爷又是想让她进孟氏,又是代表孟家出席晚宴。
孟世国笑呵呵地看向孟欣妍,说出的话不容拒绝:“既然欣妍说爷爷偏心,那后天的晚宴你和小雨一起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除了有些心梗的孟作序。
接下来的晚饭时间也过的和谐。
饭后,时间还早。
司雨对孟氏国说:“外公,我想去楼上看看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