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得知第二个好苗子也被白映青赶走,江兴运没有忍住,找武镇渊商量对策。

    “门主现在收人,各个方面都很挑剔,本来我的想法是,门主亲自调教更容易成才。譬如庞英桥那小子,本来只是个筋脉尽断的凡人,天资也不过中等,但门主手把手教他,这么多年过去,可以说是脱胎换骨。”

    武镇渊点头:“门主收徒教授,确实悉心尽力,且她修为高深,好苗子到她手里,比你我来教恐怕更上一层。”

    “门主将两个最有天资的人踢走,这件事反而成我考虑不周,”江兴运叹一口气,按着下巴,“若是当初没有将这件事情禀告门主,我们悄悄将收徒的事情办完,这些人虽然不能拜入门主门下,但是至少也还是我无归门弟子,肥水不流外人田,没叫其他宗门占这个便宜。”

    武镇渊重重点头。

    少有的情况,他觉得江兴运完全有理。

    “所以我来找你商量,之后收徒的事情,你我都不要再禀告门主,她想不起来这件事,自然就不会主动插手来筛查弟子。”

    按照道理,所有收入门下的弟子,每一轮都要经过门主过眼——

    即使门主不认识他们,也要让他们认识无归门真正话事的人是谁,今后往来之间,不至于失礼冒犯。

    “这……”武镇渊稍有迟疑。

    不禀告门主,以后门主怪罪,那他就要跟江兴运一起担责。收徒一事,江兴运主要在办,他是门中长老,顺便要来收徒罢了。

    “武长老,此事事关我无归门兴旺,你我之间虽然有一些小小的……摩擦,我给你赔礼道歉,这一回,我希望你跟我一条船上,大局为重。”

    不知道为什么,赶走了第二个人之后,花无咎经常能够发现武镇渊和江兴运在门派之中,冷不丁就看着她。

    尤其是武镇渊,经常过来她修炼打坐的地方,跟她禀告一些关于无归门在凡间产业的经营情况。

    彩玉镇是无归门的地盘,但无归门不止彩玉镇一个地盘。

    从彩玉镇往西南走,每座重要的城镇几乎都有无归门的产业,什么玉器店,草药铺,打铁铺,每家铺子都是无归门的外门弟子在看管。

    这些铺子有两个目的,一是作为无归门虽然是仙门,但是门内很多饮食、住行,耗费的材料,还是要从凡间来,经营产业,可以丰富宗门的收入。

    第二,每间铺子都有轮换弟子看管,昼夜不休,主要是为了守护一方平安,每每这座城中发生什么大事,譬如妖邪出没,立刻就能够传回门中。

    怪不得她当年在人间,总是被无归门的人找到。

    原来无归门在人间有这么多的耳目。

    武镇渊要她拿主意,这一回要轮替什么弟子过去,这间铺子从年头到年尾的收益如何,经营得不好的,要不要换个营生,免得叫人看出来端倪——

    明明一点生意没有,还一直开在那里,时间久了自然惹人奇怪。

    再则,虽然无归门的目的是在这些地方埋下眼线,但也不能够完全做赔本生意。

    花无咎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就算有的东西说得上来,也不敢说——说了之后,万一你一句我一句聊起来,接不上话也麻烦。

    她于是安静在听,不插嘴,不打断。

    武镇渊不知道话为什么这么多,从早上过来,能够聊到黄昏落日。

    终于有一天,花无咎没有忍住,说:“这些小事,不需要再跟我报,你自己拿主意吧。”

    收徒大典已经快到尾声,花无咎将江兴运叫过来。

    “最近还有没有什么,突出一点的苗子?”

    江兴运摇头:“没有。”

    花无咎:“真的没有?”

    江兴运:“一个都没有。”

    江兴运说如果她想要把那两个被赶走的凡人找回来,他可以试着帮她办这件事。花无咎当然满口回绝。武镇渊不拿宗门产业的事情烦她了,又开始跟她讲门内上下,各峰的收支开销,弟子的练功情况,堵着她在房间哪里都去不了。

    这些东西武镇渊这么在意,可能是白映青以前都需要了解的。

    如果全都不听,也容易被人看出端倪。

    花无咎无奈,没有赶他走。

    她只能够一日起得比一日早,趁着武镇渊还没有来找她,溜达到无归门其他地方放风。

    天光初亮,门派里面许多弟子起得更早,这会儿都已经练完剑,陆陆续续从修习堂往山下走。

    每座峰中都设有修习堂,每日早晨都要去登记,证明今日没有惫怠。围绕修习堂四面,是专门给弟子设置的练桩、练马步、练身法的空地,每日练的不同,东西南北四个面去的地方便不同。

    无归门的弟子喜着白衣,衣襟的位置颜色不同,蓝色衣襟则是内门弟子,浅黄色衣襟则是外门弟子,除了普通弟子之外,像长老,白映青的亲传弟子,以及门中一些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独自有居所的弟子,则不需要遵守这一套规定。

    一群穿着白衣的弟子穿梭在朦胧云雾之中。

    鬼魅一样。

    花无咎乍然一看,还吓了一跳。

    突然之间,这群鬼魅纷纷停在了一块岩石附近。她正走到修习堂附近,马上就有两个弟子又跑了回来,一边跑一边提气,跑得太快,冷不丁看见她在,差点半空之中翻了个跟斗。

    一个弟子停下来,慌慌张张跟花无咎请礼。

    花无咎点了点头。

    另一个弟子也停下来,两眼一亮,“门主,竟然门主在这里!”

    花无咎心头一跳。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不会是什么好事。

    那弟子道:“山下来了一个凡人,不知道怎么闯进阵中,浑身流血,看样子是快要死了!”

    凡人死不死,关她什么事。

    花无咎扭头就想要走——但,马上她停住脚。

    白映青好管闲事。

    “还不快快救人!”

    ***

    花无咎很后悔。

    如果她那一天早上没有下山,没有走那一条道,没有刚好撞上那几个弟子,这件事就不可能摊在她头上。

    千不该万不该,那个不长眼睛闯阵受伤的凡人,他天资聪颖。

    天资聪颖。

    花无咎重重拍了一下桌。

    无归门走的狗屎运,一二再再三,要坏她好事。

    这凡人名叫严子玉,说自己所在的村子惨遭魔修劫掠,他藏在井里面侥幸逃脱,他听说无归门招徒弟,千里跋涉来到这里,但昏头昏脑没有找到地方,误闯了阵法。

    他这么说:“我想练得本事,诛杀魔修,报我一族血海深仇,求仙长成全。”

    江兴运说:“现在正值我门收徒大典,你养好伤后,可以考虑要不要参加试炼。”顿了顿,他又道,“并非我拦着你不让你入门,只是修行一道艰苦,你没有天资,无论怎么练都练不出头的。”

    他不仅有天资。

    他还太有天资。

    仅仅三天!

    他就学会了御剑飞行之术!

    江兴运说他是世上罕见,千年难遇的奇才,要将他收为亲传弟子。

    站在议事堂,江兴运这么禀报。

    花无咎按了按眉心。

    江兴运要收她,她没有任何办法赶走此人,除非——

    “江长老,之前你说希望我亲自收徒调教,”花无咎两眼一亮,站起来道,“不如,就将此子收入我门下吧。”

    再好的苗子,不经引导,一样会变成废材。

    只需要她打击他的自信,磨灭他向道之志,放任他乱修,早晚,他会废在自己手里。

    那凡人睡在药堂背后的一间小屋之中,屋中燃着安魂香,这香味可以助人入眠,麻痹身上的疼痛。

    这男人伤得太重,担心他睡觉时被疼醒,药堂的弟子就给他点了一支香。

    现在天还亮着,但床榻之上,男人还闭着眼睛。

    花无咎推开门走进去,他也没有察觉。

    “严子玉……”站在床边,花无咎看着他的脸喃喃了一声。

    人如其名。

    玉鼻薄唇,眉目温润。

    看起来相当无害。

    陡然……花无咎觉得自己出走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良心跑回来撞了她一下。

    她这样,是不是……

    有点太过分了。

    床上的男人睫羽轻动,似乎是要醒。

    花无咎心上一跳,鬼使神差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

    临走之前,她轻轻将门盖了过去。

    房门关上,光线暗下去。

    床上,南宫明渡睁开了眼。

    他侧身看已经关上的门,唇角一勾。

    ***

    “跟这魔道妖邪废话什么,杀了便是。”

    “我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妖女,还敢还嘴!”

    三把飞剑并行空中,剑影狂斩,顷刻飞向她的后背。

    她狂奔到悬崖边上,心下一狠,纵身跃下。

    ……

    “谢、谢谢……”

    “小娘子,你若知恩图报,就给我当个媳妇,留下来伺候我一辈子!”

    她重伤未死,侥幸被一个出来砍柴的凡人捡了回去。

    简陋棚屋之中,烛光影绰,昏昏沉沉照不亮眼前男人的身体,只看得清那双贪婪的眼睛,舔着的嘴唇,人影一闪,扑到她的身上。

    “嗬啊——”

    她起身一掌,将那老汉从身上打了下去。

    那老汉在地上滚了两圈,神情惶恐,伸手去接自己口中呕出来的血。

    血接不住,从他肮脏不堪的指甲缝流出来。

    “你是什么人……”

    “对、对不起……我、我没有想杀你……”那时候,她抱着脑袋,不知所措,到这凡人身边磕头道歉。

    “贱人……小贱人……”

    那满脸褶子的老汉瞪圆了眼睛,呕着血骂她,“好心救你……你恩将仇报……贱人……”

    “贱人,你这贱人……”

    他骂着,没了气息。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

    她没有敢留在棚屋,深暗长夜,于竹林之中奔袭。

    她杀人了。

    她杀人了。

    她杀人了。

    满脑子,她只有这一个念头,不时,她停下来看自己的双手。

    她现在要去哪儿,她还应该去哪儿?

    ……

    小河边上,两男两女,团团将她围住。

    “陆师兄,这妖女身上的血都还没有干呢,你却说那老汉未必是她所杀。”

    白衣女修士讥讽完,拔剑出鞘。另外一青年皱了皱眉头,亦运气起掌,怒目视她。

    “你滥杀无辜,竟然还敢称自己没错。魔道妖邪,满口谎言!”

    几个人将她打得半死,她拽着那青年的袖子,哭着说——

    “我不是想要杀他,是他要欺负我,我为什么要杀他,我何必杀他,对我有什么好处。别人可以欺负我,我就不可以还手吗?!”

    “妖女!又在狡辩!”

    一剑指她的脖子,她抱着头,大声求饶。

    “我错了……你放了我吧,我以后一定改邪归正……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那青年脸上犹豫,趁此机会,她一口咬在他的手背。

    “啊——!”

    手背血肉外翻,冒出来一股黑气。

    她恶狠狠大笑,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瓷瓶,“他已经中了剧毒,没有我的解药,必死无疑。你们谁敢过来,我就将解药全都吃了。一个时辰内不吃解药,他就会浑身腐烂,不得好死!”

    “你这妖女!我陆师兄手下留情,你就是这样报答他!”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是你们自己眼瞎!”

    她这样说,心中不知为何,又难受,又快意。

    “仙门走狗,自诩清高,只知道欺负我这种小喽喽。魔尊在长渊城中明明白白坐着,你们怎么不去找他,喊着要替天行道?!”

    “强词夺理!你作恶人间,欺负手无寸铁的凡人,无归门所顾地界,本来就不是你们魔修该来的!”

    “你喊这地,你看它答应你吗?这路你们能够走,凭什么我就不能走?!”

    抓着那昏过去的青年,忍着剧痛,她纵身而逃。

    半路上,她将他扔了。

    专门她选了一块大的岩石,将他脑袋放在上面,身体放在下面,不费力就能够坐靠。

    喂他吃完解药,她转身离开,那青年却在这时候醒了,气息虚弱地问她,“你为何不杀我。”

    “因为懒得磨刀。”

    她懒得再搭理,脚步不停。

    “你不杀我,可我以后见了你,却不一定再饶你。”

    “谁知道呢,以后说不定,是我追着你打,你落荒而逃。”她定住脚,嗤笑一声。

    “你本性不坏,为何非要走这一条路?”身后,那男人虚弱的声音再度传来。

    她冷笑,转过头,“因为姑奶奶我乐意!”

    她讨厌他。

    比所有修士都讨厌。

    他竟然敢怜悯她。

    梦中画面如水波荡漾,袅袅撕碎,袅袅又合,天旋地转,不知道又转到了什么年头,她在长渊城中,为了拜入尉迟无情门下,无妄池与三百魔修共争高下。

    尉迟无情修炼魔功炙热,无妄池却是极寒之地,他要能够在无妄池待满九九八十一天的魔修,极寒之息附身入骨,在他身边当他的药人——

    每每尉迟无情功法出了岔子,或者大动干戈之后魔息混乱,这药人都要忍受他传来的热息。

    他功法浑厚,这些东西在他身上假说是刀割之疼,那么在修为低的药人身上,就是刮骨之痛。

    可即便如此,依然有人抢破了头。

    魔城弱肉强食,没有那么多愿意指点功法的前辈,反而多的是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仇人。

    毕竟,尉迟无情又不是天天走火入魔。

    毕竟,被尉迟无情一个人呼来喝去,好过在魔城之中任人宰割。

    无妄池中,三百魔修,只有十个人待够了九九八十一天。

    其余魔修,寒气入体,有些忍受不了自己离开,更多的,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暴毙其中。

    “没想到,你竟然能够留到最后。”

    尉迟无情将她从池水里捞出来,她颤抖着嘴唇,脑子一片空白。

    “你叫什么名字?”

    “花、花无咎……”

    一道浑厚的魔息打入她的身体,护住她的心脉。

    “你竟然……”尉迟无情皱起眉头,眼神玩味,“手脚尽断,谁给你接的骨?”

    “我、我自己……”

    “谁打的你?”

    “无、无归门……”

    “你骨头没有接对,歪了——”尉迟无情一手抓住她的胳膊,另外一掌打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痛不欲生,从他掌心跌落,滚在地上。尉迟无情居高临下,笑着道:“现在好了。”

    “无归门谁打的你?”

    “不、不知道……无归门弟子众多,他们来的人,我也不一一知道名号……”

    “记打不记仇,丢魔修的脸。”

    尉迟无情丢给她一块寻常果核大小的玉石,通体发红。

    “这是红莘,带着它修行,事半功倍。”

    ……

    当年的耻辱,她趋之若鹜的宝贝,一时痛苦,一时悸动,传过无妄池水汽凝聚的烟幕,击中她沉眠的脑子。

    倏然,花无咎睁开眼。

    她抹了一把额头。

    汗涔涔。

    白映青的房中一片漆黑,有淡雅的香气,缓缓弥散。

    早不是当年。

    她早不是当年那个蠢货。

    在人间好心救人,那人得知她身份,反而通风报信无归门的人过来杀她。

    对仙门中人手软,他们却都觉得她包藏祸心。

    蠢货。

    你跟他们从来都不走一条路,何必在这里假做慈悲?

    凡人忘恩负义,仙门假仁假义,你落到他们手里,他们都不会饶过你,凭什么,这个时候你要饶过他们?

    花无咎起身,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

    凉茶入喉,脑子清醒一些,却没有冷掉她心中汹涌。

    严子玉,不要怪我。

    要怪,就怪你自己,干嘛这么想要修仙。

    无归门……

    现在她做得还不够。

    还要更多。

    才能报她当年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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