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翌日一早,花无咎去了百草堂。

    无归门中百草圃是养育仙草的地方,百草堂则是专门炼制草药的地方。

    百草堂说是堂,实则占地广大,其中炼丹房隐蔽在山中地势低矮之处,藏宝阁则坐落在炼丹房更后面。

    藏宝阁位置隐蔽,是只有一层高的大殿,一层有普通卧室五倍之大,放一些寻常的补药和伤药,房子东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像挪开,里面是一道门。

    从这道机关进去,可以通往地下三层。

    花无咎在里面翻来覆去,终于找到了无归门传说中的修炼至宝——

    金玉丹。

    金玉丹能够生死人肉白骨,还能够助长修为,逆天改命。

    制作金玉丹要用的一味必不可少的材料叫金玉草,这草天生娇贵,养它一株,周围的草都活不了,气温骤升骤降,这草也一样要死,需要宗门之中专门有人看护,在它旁边注入仙力屏障。

    金玉草长五十年,毒性消失,才可以入药。

    即使有了能够入药的金玉草,制丹成功的几率也极低。

    无归门自开门立派以来,一共只炼出来两枚。

    这药仙气重,她不敢吃,吃了估计也没用——她不差功力,只是不会催动罢了。

    无归门的人吃了也不行——尤其是她那个徒弟,本身天资就好,吃完更要是要翻天。

    花无咎取走丹药,独自往山下走。

    ***

    彩玉镇。

    山脚石头边一条小道,枝垭横生,这道走的人不多,也不是主路,又狭又短,长出来的草一会儿茂一会儿断,越往外面,杂草和树就越高,几丈之外,甚至看不清这里还躺着个人。

    那人身高八尺,头发凌乱散落在头面,人侧躺在地上,天刚下过雨,雨水还没有干透,湿淋淋的泥土和灰尘都卷在了他身侧和袖口,脸上,那也是瘢痕点点。

    仔细看,竟然不是泥,而是还没有结痂的伤口。

    不仅脸上,全身上下,这人露在外面的肌肤,就没有一块好肉,要么是被人用刀划伤,要么是被生生剜掉一块肉,空当当的一个缺口。

    “咳、咳、……”

    游同方抹了把嘴角的血,拿到眼前一看。

    血呈深褐色,里面毒性已经扩散。

    下雨之后,浑身上下的隐痛一齐发作,一些虫豸也鬼鬼祟祟在耳边窸窣,游同方肩膀一痒,伸手拍了一下。

    立马掉下来一条死掉的蜈蚣。

    身上一动,浑身都疼得发麻,即便如此,他仍然用力撑地站起来,走到最近的树边靠着,打量地势。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里应该就是无归门地界。

    仙门之中,无归门虽然差其他上首宗门越来越远,但门主白映青雅名在外,无归门帮扶弱小,相较其他仙门,无归门的人愿意救他的概率更大。

    但是……

    天不遂人愿。

    他迷路了。

    准确来说,无归门山门设有阵法,如今他修为低微,灵力尽失,完全探查不到阵法一丝一毫的踪迹。

    游同方心下绝望,浑身的痛都下去两分,他攀着树,尽量寻找枝干多,石块多的路——往往要掩人耳目,都需要树木作为阵门的入口。

    一阵狂风刮来,噗通一声,游同方倒在地上。

    尖锐的巨石磕着他的肩膀一直往下,划破了本就轻薄的外衫,在他背部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口。

    “啊啊啊啊啊——”

    突然之间,山石相掩之处,走出来一名白衣女子。

    游同方仰躺在地上,那女人走出来一步,似乎没瞧见他,伸脚就踩在了他的手掌上。

    “呃啊啊——!”

    “咦!”那女人抬起来脚,低头去望他。

    游同方满心怒火,无奈身体有恙,发作不出来,再一见那女人的脸,更是消散了只剩三成。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再美一分则多了妖冶,再钝一分则少了魄人,目光泠泠如冰川未化,身姿倩丽又不失端庄。

    “你……”游同方心神震荡,刚一开口又哑巴上。

    “你什么呢?”那女人顿了顿,横眉一竖,方才那股端庄浑然不见,“咯了姑奶奶的脚不知道道歉吗?”

    游同方急火攻心,撑着手要从地上爬起来,不诚想肩膀被人狠踹一脚,重新重重地砸倒在地上。

    “啊!”

    那女人蹲下来,目光从头将他扫到脚,尤其在手腕上缺掉的一块肉上,停留了许久。

    “丑八怪,”女人伸手在游同方脸上比划了两下,“出门不照镜子吗?吓到我了,赔钱。”

    游同方气得浑身发抖,可身上无力,只觉得打也打不过,再跟她作对,也不过平白受辱,冷笑一声。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呵呵,”女人站起身,从身上掏出来一个瓷瓶,“我知道你来无归门干嘛。无归门门主白映青,阿猫阿狗收多了,每隔几天就有你这种想撞大运的。”

    游同方愣了一下:“什么?”

    “白映青新捡了一个受了重伤的弟子,无归门上下都知道,收徒大典上,她一个好苗子都没收。隔三差五山脚下都要出现一个你这样的,还演呢?”

    那女人一脚踹又踩上他心口,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柄剑,寒光一闪,剑尖直指游同方的喉咙。

    “不得不说,你是他们当中最有新意的一个。”女人上下又开始扫他的脸和露在外面的肢体,“丑得还怪可怜的。”

    游同方痛呼一声,两眼翻白。

    他后背之前中了一剑,刚刚止住血,他躺着的地方也不平坦,上面高,枕着一块石头,下面低,身体往中间蜷缩,后背的肌肉拉直绷紧,一脚下去火上浇油,直接把本来已经快结痂的伤口又崩裂开。

    血从后背汨汨流出来,顺着脊骨,染透了后背贴着的衣裳。

    “咦……还真是受伤了。”

    那女人一点也没有帮他一把的意思,甚至还更加用力的踩了踩,仿佛他是个什么机关,按下去试试深浅。

    更多的血流了出来。

    “你杀了我吧……”游同方哑着声音,许多要骂的话都没有骂出口,只想要求一个痛快。

    菩萨面孔,魔鬼心肠。

    “落在你手里,算我命不好。”游同方心中恐惧,声音也不由颤抖。

    他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刚才走那两下,本来还以为找到阵法,本来还抱有一线希望,找到一个问路之人……

    没想到……

    那女人脸上神色莫测,良久,淡淡笑了。

    “你想要求死,我就行个善事,送你一程。”那女人收起来剑,脚尖向上,滑动到他的脖颈。伸手从袖中掏出来一个瓷瓶。

    瓷瓶外表光滑剔透,瓶口莹莹发光,似乎还是某种法器,打开之时,里面飘出来一股若有似无的寒气。

    “这里有两枚丹药,吃下去,你不会立刻死。相反,你的伤口会逐渐好转,你会感觉到你的功力日渐回转,甚至更上一层楼。”

    那女人将两枚丹药倒在掌心,那丹药通体带着金色荧光。

    看着他的脸,那女人又笑了:“但是,你越觉得你的功力增长,你中的毒就越深。到最后,你的身体会承受不住丹药蕴含的灵气,爆体而亡。”

    女人顿了顿,又道:“同时,在你死之前,你会受万蚁噬骨之痛,三天三夜,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好歹毒的女人!

    游同方心中绝望,怒火又起,拼着最后一股力气想要逃跑,没想到那女人直接扒开他的嘴,将两枚丹药一起喂了进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游同方猛扣喉咙,什么都没有抠出来。

    “我是什么人?我就是无归门掌门白映青。”

    “荒唐!”游同方大呸一声,扯得全身伤口发疼,忍不住嘶了一声,气息又弱下去,“无归门掌门高风亮节,且心肠良善,怎么可能做这种卑劣小人行径!你定然是魔道中人!”

    “呵,”那女人手掐住他的脖子,“魔道中人。不然你想想,我一个魔道中人,怎么会有胆量出现在这里?”

    游同方一时哑口。

    “我知道,你想问,我不怕你说出去吗?我喂了你毒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去外面讨公道,有人会信你吗?”

    那女人脸上笑意更深,眼中却莫名一股森然之气。

    天山归雪无还路,白衣除恶天下知。

    除了白映青,天底下谁还有这等风姿。

    天底下的魔修对无归门避之不及,怎么可能光明正大出现在这里?

    游同方背后发寒,脸色已经不能叫惨白来形容了。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为什么。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花无咎站起身,瓷瓶收进袖中,拍了拍手,“狼要吃羊,有为什么吗?我就喜欢看有人求生无路,无处叫冤。”

    “你、你……”

    “别你你你了,丑八怪,遇上我,算你运道不好。你要怪,就怪老天爷,不要怪我。”花无咎伸手往南边一指,“从那里出去,可以最快下山。明早之前,再让我看见你留在这里,别怪我手下无情。”

    说完这些,花无咎转身就走。

    走了一半,她转过头,见那男人在看她,跑回去又踩了他肩膀一脚。

    “啊啊啊啊啊——”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

    丢下这句话,花无咎掉头就走。

    那男人身上的伤不轻,金玉丹虽然能够养好他的伤,但也不会朝夕之间就令他痊愈,两枚丹药吃下去,就算他是个门外汉,一脚也差不多能够跻身仙道中流了。

    白映青在仙门之中声誉斐然,他必然不敢在外面张扬是非,否则就是自找麻烦。

    如果她是他,既然知道自己最后的结果是爆体而亡,那么一定会赶在这之前,来报今日之辱。

    花无咎一边盘算一边往回走。

    等这人修炼到家,她早就金蝉脱壳,烂摊子都丢给了无归门。

    再则,曲剑宗宗主的侄子,白水牢里面那位,此人心胸狭窄,肯定会添油加醋,唆使曲剑宗上门报复。

    等到时机成熟,她就偷偷将他放走……

    “门主!”

    花无咎刚走到主峰的广场,身前一道人影飘过,挡住了她去路。

    “江长老。”花无咎冷静神色,负手立定。

    “门主,属下今日清点藏宝阁,那两枚金玉丹,不翼而飞了!”

    不翼而飞个屁,不就是来兴师问罪吗?

    她今天光明正大进藏宝阁,肯定有人看见,过去跟他通风报信。

    “不必惊慌,是我拿的。”

    赶在江兴运发作之前,花无咎很快又道:“最近山门之外,经常出现一些重伤之人,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被我撞见,救他们一命也无妨。”

    江兴运眼前一黑,浑身都麻了,差点就要倒下去。

    花无咎上前将他肩膀捉住,一本正经地关心:“江长老,你没事吧?”

    “门主……”江兴运竭力睁开眼,浑身气血都跑走了一样,脸色苍白,嘴唇颤抖,“金玉丹可是我派至宝,您、您、您,我 、我、我……”

    金玉丹不止是无归门的至宝,更严重一点说,它就是无归门的一张招牌。

    天下宗门,无不炼丹。但是其中门道,各自有各自的说法,譬如有的宗门喜欢剑走偏峰,爱炼制一些烈性的丹药,这种丹药能够快速增长修为,但是很容易有副作用——

    换句话说,吃不好,反而伤到根本。

    另外一类丹药,性温,不过药性就差。

    看各个宗门炼制的丹药,也是宗门实力的一种体现,毕竟人又不是物件,用坏了就换,无归门能够在仙门之中占有一席之地,还包括独门的炼丹技巧。

    金玉丹既能够快速增长功法,还不会留下任何遗弊。此丹一出世,别说仙门,就连魔道也赫赫有名,为之一惧。

    拿金玉丹去救一个普通凡人,就跟把玉玺丢给一个乞丐差不多。

    “门主……您,您糊涂啊!”

    江兴运脑子发懵,许多话倒不出来,一出口就是冒犯。

    花无咎将掌一抬,悲悯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仙师之命,跟凡人之命有什么差别吗?见死不救,非我门之道。这药放在这里,不用也是浪费——”

    “咚”。

    江兴运一头栽倒在地上。

    花无咎思索片刻,叫来两个弟子,将江兴运带到药堂里面。

    离开药堂之前,花无咎步子一拐,决定到南宫明渡住的那间屋子去看一眼。

    她又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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