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山下。
山道蜿蜒向下,云雾绕着山腰一层接着一层,山是青黑色的,云是灰白的,风吹过了竹林,翠绿叠丛中,有不太明显的两人往山下行走。
拂行衣远远地看去,青砖白墙之间游离着黑点,一丛一丛地伏在山脚下,再远一点是河岸、山沟、苇草,当天空有一片镶着白色的云彩,是奶牛的汁水泼洒着染剂的蓝色布匹上,如梦如幻。
街上也不冷清。
今日初十。虽然没赶集,但太阳一出来,雾就散了,人就也多了。两侧的道路上乌泱泱的古楼建筑,清一色是棕木,洋洋洒洒飘着黄巾挂幡。在那堵墙之间停驻着两个人,他们犹豫不定。
拂行衣伸出另一只手,扯了扯领子想散散热,再不躲进阴凉处,他热着了。
“你随意选一家楼,阿玉以前经常带我来这逛,这几家的口味大差不差。就是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青萝伸出手,点出几家酒楼,随口一说。
“……能别提戚玉的吗?”
男人的声音低沉,声音隐隐带着一丝隐忍。
青萝只是想起来了就说一句,就是这几次对于拂行衣来说,耳里一点也不顺耳。
拂行衣忍无可忍,自从戚叔公上门提亲,青萝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节点,嘴里总是会挂一嘴戚玉,好像不提就不痛快。
关键她还不是有心!
这更气人了。
拂行衣磨了磨后槽牙,心里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烦躁,听到这个名字第一反应就是厌烦。
这让他不得不怀疑,青萝带他下山,真的不是为了见戚玉嘛?
也没见着青萝前两天带他出门呀,总是莫名其妙跑出去,也不告诉他究竟去了哪里。
掩掩遮遮的,定然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拂行衣低头看着娇俏的面孔,嘴唇抽了抽。
她戴上了面纱,一阵风就能吹起来,戴了跟没戴一样。并没有像他一样,一层又一层的薄纱,掀起来都要半天。
青萝顺手挽上拂行衣的胳膊,她怕待会儿进去了就跟丢了,懒洋洋地说:“我又没提几次,何况我们本是好友,怎么就不能提了,你以后也是要见过的。你还得叫玉哥,阿玉比我们的年岁都要大。”
拂行衣才不想叫这个称呼呢,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
“好热,别挽了……我能取了这斗笠吗,这大热天的!你也不怕我闷着慌……”他抱怨地说道。
“不行!”青萝一口否决。
“为何?我都要晒化了!”他娇滴滴地说道。
拂行衣刚掀起来了一点缝隙,青萝立马就扯着他的手放下,害怕的往周围张望张望,好在这儿人流都朝着相悖的方向走,看不上墙缝中的两人。
青萝心虚地转了转眼珠子,自然是怕被人认出来。
拂行衣从来就没在这镇上出现过,他这张脸太打眼了!
他身高硬朗,哪怕遮住了上半身都能瞧得出他肆意不羁的痞气,一双桃花眼,眼尾衔着一颗黑痣,眼尾上挑,微微染上了一丝的红晕。眸色如点漆,黑压压的,鸦羽般的睫毛轻颤,在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嘴唇薄得像是纸片,扯出一个不淡不咸的弧度。青萝很是嫉妒他这张脸,可一想到如今是她的人,便翘起尾巴来。
长得再漂亮也只有她一个人看。
长得漂亮就是不太好,一经出现就会被那些嘴碎的一传十,十传百的传开到整个桃溪镇。
她倒不是担心拂行衣被认出富家公子的身份,这么个小地方,穷乡僻野的,谁会知道外面的事。
青萝最担心的是一个未出阁的少女跟个陌生男人混在一起,被人看见了到时候议论纷纷,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就不好了。
前些年就有无媒苟合的男女被浸了猪笼。
这小地方可邪门了,能少惹一事就少惹一事。
她神色淡淡,开口敷衍道:“平日里你就这么出去,你要习惯,你长得太好看了,以前又是个傻的,我怕有人把你抢走。”
拂行衣一被夸耳朵就红了,他嘟嘟囔囔地说道:“那也不要遮得这么严实,搞得好像我见不得人似的。”
“本就见不得人。”青萝小声地接了一句,她已经隐隐有些后悔带着他来山下了。
拂行衣语气疑惑地“嗯”了一声。
糟了,说顺嘴了,她把心中话直接说了出来。
青萝赶忙地捂上了嘴巴,又觉得这太心虚了,缓慢地放下,像是在不经意之间,其实已经够明显了。
拂行衣察觉到了她的古怪,心先一步的蒙蔽了自己,还以为青萝是因为戚玉对他有怨,故意来气他的。
“何意,你对我有气?你不如说出来,就像我说别提戚玉。”他问。
青萝反应过来,脑子转的飞快,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对!有气,对你的。之前的王二妞不就是这样的,你在山上好好待了三年,只不过是露了一面,她也敢觊觎我的人!”
青萝举起了手,装作愤愤的样子锤了他一下,凶巴巴地说道。
“哦。我就说嘛。你今日奇怪,明明带个斗笠,一层纱就够了,你非得缠上几层,原来是在折我。”
青萝额头上都快冒出细碎的汗来,希望他能相信自己的搪塞,总之不再聪明一点就行了,就这样过去吧,别再提了。
“可你要生气的是失忆前的我,不应该怪在我头上。”拂行衣一本正经地说。
“呵呵。不怪你。”青萝干笑。
拂行衣还真像个老古板,指的是他有时的说话方式,有些故意的刻板。他自己可能察觉不到,青萝很明显的感受到了,像是这颗鲜活的心,外面包裹着一层砒霜,故意让人不敢靠近。
“你不是嫌热吗,走吧,既然你不选,那就由我来选了。”
“哎哎,我话还没说完呢——!”
青萝牵着拂行衣的衣袖,随便就转进了一家酒楼。
青萝正在拖着拂行衣上楼。“我不想上去,换一家!”拂行衣一脸厌恶地看着这儿,他心里有一阵阵的不安。
“别闹脾气啦!”
她嘴角的笑意都要笑僵了。
这个男人都走到门口了,突然又不想进去了,心情真是阴晴不定。青萝嘴角抽了抽,死死拽着他往上走。
她整个人都朝向着拂行衣,这个时间点酒楼里也没有几个人,青萝没有注意到身侧,忽然就被人撞到了肩膀。
一把折扇从她的身边微微擦身而落,“哐哐”两下划出了一段距离,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而她也被那人撞进了拂行衣的怀中,她站在阶梯上,往前一倒,头刚好搭在了拂行衣的肩膀上,她眨了眨眼睛,浑身僵住。
她的唇,刚刚是不是蹭着拂行衣的脸而过……虽然还隔着一层面纱……但……
她终于意识到面纱掉了。
青萝的面纱本来就没有系好,随便一撞一下就松开了,正巧落在了折扇上,轻轻地遮盖了上面娟秀的字样。
拂行衣站得很稳,没叫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地上,他用手扶正了青萝的身子,“你没事吧?”
“不好意思,姑娘,我走得太急了撞到了你,你没大碍吧?”
那道声音温润尔雅,与拂行衣慵懒的声音一起传进了她的耳朵里,搅得脑袋更加浑了。
她的脑袋是晕的,一时没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回:“没事没事,我无碍。”
“阿萝,你怎么会在这,他是……?”这道声音带着一丝微妙的警惕。
这时,青萝的脑子已经缓过神来,再次听到这个声音,她就觉得无比的熟悉,像是在哪里听到过,她赶紧转身。
四目相对。
青萝看见戚玉那一刻眼睛都瞪了出来。
戚玉!
怎么会在这里碰见?!
她赶紧把头扭向拂行衣的方向,他已经有几分不妙的神采。
“阿萝……?叫的这般亲密,青萝,他又是你谁?戚玉?阿玉?”拂行衣捏住了她的手腕,质问道。
台阶上的少年眉眼骤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