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道:“王妃拳拳爱子之心,令人感佩。”
王妃神情恍惚,脸色苍白:“不,你不懂。若有一日你也为人母,便会理解我的选择。”她凝视采薇,目光深沉:“我看得出来,你们有情。听闻回衡州府途中,你们曾一同同行。但三郎所需的助力,恐怕是你无法给予的。”
采薇微微皱眉,反问道:“所以王妃认为我不支持冲喜,是因为我对世子有私心?”
王妃直言不讳:“难道不是吗?”
采薇脸上掠过一抹红晕。她确有私心,但那私心并非为自己。她想起萧沅舟曾言,愿遍历大好河山,品尝天下美酒,娶得最美好的姑娘。那时他意气风发,充满憧憬。若王妃为他冲喜,那是母亲临终的期盼,他怎能拒绝?可若如此,萧沅舟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走进另一个牢笼——她无法忍心看到这一幕。
她凝视着王妃,这个如风中残烛般摇曳的女子,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心中虽有不忍,采薇仍坚定地说道:“王妃为世子付出了许多,确实令人敬佩。不过……”她稍作停顿,语气更为沉重,“王妃为世子不惜自损身躯,若世子将来得知此事,情何以堪?”
王妃如遭雷击,最深的秘密竟被她洞穿,连身边最亲密之人都不曾察觉。“你……你说什么?”她颤抖着指向采薇,声音中更多的是哀求而非质问。
采薇不忍再多言,沉默片刻,却依然目光坚定未曾回避。
王妃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瘫坐于椅上,喃喃道:“你……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采薇咬咬牙,道:“王妃的脉象虽未完全断绝,却如初生嫩芽般暗自枯萎。起初我不明其中缘由,直到无意中听见侍女因弄错王妃的茶盏而被嬷嬷训斥。原来王妃素来最爱的佛手陈皮白茶如今已改为碧螺春了。”
“我早前问诊时,注意到王妃的佛手陈皮白茶竟带着一丝带有微微甜味的幽兰花香。佛手陈皮本应清香宁神,只有淡淡的药香,怎会带有这隐隐甜香?那幽兰花香虽淡雅恬静,令人安神,实则隐藏着七叶莲毒的气息。”
“此毒扰乱心神,使人夜不能寐,精神恍惚,身体日渐衰弱,正与王妃的病情症状相符。”
王妃凝视着眼前的医女,目光沉静而坚定,毫无闪躲。她的医术远比自己想象的精湛,智慧也超乎预料。若三郎能在南境长大,必定早已成为南霆军中当仁不让的少帅,少有反对与质疑。那时,采薇与他,岂非天作之合,一对璧人?
可惜,眼下的三郎,却没有那个选择。
王妃声音哽咽,却不得不继续说道:“采薇姑娘,你能体会我的苦心吗?你是个好姑娘,也于我有恩。但三郎现在所需,远非这些能替代。他初归南境,根基尚未稳固,虽有世子之名,军中却仍有许多不服者。他必须站稳脚跟。若能有一桩强有力的联姻,将是他最坚实的助力。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光,已无半点可再挥霍。”
她望着采薇,脸上满是慈母的柔情:“采薇,我的时日不多了,我只想尽我所能,助他一臂之力。”
采薇定了定心神,缓声道:“王妃,你误会了。作为医者,我确实不认为冲喜对病情有何实质助益。但更重要的是——我认为,你应该相信世子。相信他有能力,去争取他想要的一切。”
王妃低声重复:“相信他……?”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仿佛这个最简单的念头从未真正在她心中落过地。难道她竟不如这个医女更相信自己的孩子吗?
采薇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开口:“世子是王爷与王妃的血脉,是天生的雄鹰。不管曾被困于笼中多久,总有一日,会振翅高飞。而此刻,他最需要的,不是束缚,而是王妃的信任与陪伴。”
“陪在他身边……”王妃低喃,像是在问采薇,又像是在问她自己。她曾在无数个夜晚佛前祷告,只求三郎平安顺遂。若佛祖告诉她,她还能陪在他身边,看他成家立业,她该是要笑着梦醒的吧。
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样贪心了?她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三郎,还是为了填补她心中那一个又一个错过的遗憾?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终于放下了心中那团执念,低声道:“采薇姑娘,你说得对。冲喜,是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了三郎。”
她轻轻叹息一声,眼神里带着疲惫与释然,“你医术高明,既然你说冲喜无用,那自是无用了。”话音一顿,她还是将余下的话说了出来:“只是……佛手陈皮白茶的事,还请姑娘替我保密,莫要让三郎知晓。”
采薇望着她,轻声答道:“王妃放心。为病者守密,是医者之责。”
她起身收拾好医箱,行礼告退,步履轻缓地离去。
采薇走后,屋中静得仿佛连窗外的风声也停止了。
王妃仍坐在榻上,指尖微微颤抖。她缓缓地将茶盏移到眼前,望着那清亮的茶汤,却迟迟没有喝下去。
她忽然想起三郎小时候的一件小事。那时他不过五六岁,夜里忽然发烧,胡言乱语。她抱着他,一夜未合眼。天快亮时,孩子在她怀里软软地说:“娘,我梦见你不见了。” 那声音带着哭腔,梦醒后却装作坚强,揉着眼睛告诉她:“我不怕的,因为我会一直保护你。”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她的三郎会长大,会离开她的怀抱,会成为能保护别人的男人。
可她却还是在用母亲的手,去替他铺路、挡风、裁剪命运的枝桠,甚至妄图替他决定谁才适合走入他的人生。
她慢慢捂住胸口,那里隐隐作痛。
采薇说得没错。她不是不相信三郎,而是……太害怕了。怕他再被人夺走,怕他跌倒受伤,怕自己有生之年再也护不了他。
可她的三郎已经长大了。
她不愿别人为他筑牢笼,剪羽翼,那自己又何尝不是另一道枷锁?
他已不再是怀中依偎的小儿,而是一个真正能负重前行、选择自己道路的男子汉。
王妃缓缓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沉重心事。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患得患失的母亲,而是一个失而复得后,终于学会珍惜的女子。
她喃喃低语:“三郎,母亲信你,也会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