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第六章

    马佳芸珞远远看到几人围坐在一起,即便她素来镇定,此刻也难掩震惊之色。

    屋里飘着浓郁的芝麻香,抬眼便见刘菽圆坐在西配殿的炕桌前,面前的空碗底还沾着几处灰黑色痕迹,旁边摆放着紫檀鎏金的三层食盒,瓷碗摆了一桌子。

    刘菽圆在屋里用碗芝麻糊根本不算什么,可旁边另一个碗里竟摆着两个勺子。

    不用猜,肯定是她院里的春芽和小全子一起吃的。

    青芜院竟如此没规矩?

    主子与下人一同进食,难道她刘菽圆是当这紫禁城里的规矩都是摆设不成?

    心里这般想着,但马佳芸珞的表情瞬间便恢复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却在帕子掩面时微微勾了勾唇。

    刘菽圆见来人是她,忙整理了下身上浅紫色的旗装,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两人品级相同,马格格虽打心眼里瞧不起她,也不得回了个蹲安,道了声好,而后主动拉起她的手,亲亲热热地寒暄起来。

    “你我一同进了五爷的后院,还是头一次说话吧,先前妹妹一直不来,我也不好意思贸然打扰。”

    刘菽圆上辈子当社畜时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这辈子又有个毒舌的祖母提点,眨两下眼睛便知道对面是人是鬼,所以马佳芸珞进门时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惊愕与嫌弃,她自然心知肚明。

    但来者是客,话都说破了还有什么意思。

    “我笨嘴拙舌的,手脚又笨,就怕说错什么惹姐姐不快,可心里还是一直惦记姐姐的。”刘菽圆笑着回道,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装扮。

    清朝等级严明,阿哥的侍妾格格是最低级的,说白了连个正经妾室都算不上,穿着也就比一般宫女体面点。可马佳芸珞这身明显价值不菲,料子是江南新贡的云山锦,头上那银钗看似寻常,可暗处镶嵌的都是宝石,连腕上的镯子都雕着缠枝莲,这身打扮,说是侧福晋都有人信。

    除了打扮,马佳氏的容貌也很出众。她眼睛不大却灵动有神,笑起来眼波流转,像轻摇的小舟,鼻梁高挺,嘴唇小巧,身材十分匀称,而且脖颈细长,穿上旗装更显得整个人气质非凡,仿佛画里走出的美人。

    “这是玫瑰苹果饮,将苹果切片用绿茶煮软,味道清雅,还能美容养颜呢,姐姐试试。”刘菽圆笑着介绍面前的茶水,她虽然不喜欢与胤祺的其他女人交往,可谁让马佳芸珞长得好看,便大方地分享刚炸出来的怪味豆,又往对面推了推小山似的五香味锅巴表示友好。

    玳瑁紧紧盯着刘菽圆的动作,见摆出来的都是她没见过的东西,立马急了:“格格,您最近胃口不好,昨个夜里疼得觉都睡不安稳,还是少用些吧。”那什么饮看起来就怪怪的,她家格格身子娇贵,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能入口的。

    主子好心招待,玳瑁什么意思啊!春芽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自己得了一小杯都舍不得喝,玳瑁竟摆出这副嘴脸!不识货!

    她正想反驳,却被马佳芸珞抢了先。

    “无妨。”马佳芸珞抬了抬手,示意玳瑁退下,目光下移落到漂浮的玫瑰花瓣上,“闻着很香呢。”

    说罢,她主动端起杯子,轻抿一小口,细细品了品,“入口生香,茶味中能品出果香,玫瑰的味道也一点都不抢风头,早就听闻妹妹擅长美食烹调,想不到连这寻常可见的茶叶,在妹妹手下都别具一格,味道更甚从前了呢。”

    她嘴上夸着,可之后却再也没碰过那茶杯。

    “整日待在这院子里实在无聊,五爷也不常回来,偌大的院子只有你我姐妹二人,难免冷清了些。”马佳芸珞状似无意地转了话题,“方才进门听屋里热闹的很,你们在聊什么?”

    “聊奶茶。”怕回答得不准确,刘菽圆特意又补了一句,“聊不同口味的奶茶。”

    马佳芸珞一愣,脸上一副“你在逗我”的神情:“奶茶?”这有什么好聊的?

    刘菽圆却认真地点了点头,她在公司天天和同事凑单买奶茶,店里很少见咸口的奶茶,她头一回喝觉得还挺特别。

    不过这本地闺秀,和她们的口味也一样吗?

    “姐姐,你喝奶茶是喝甜的,还是咸的?”

    屋里几个都是大清朝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口味这东西又大多是从小养成的,像她这种都能接受的还是少数,春芽她们几个就欣赏不来咸奶茶。

    刘菽圆想到每年一到过节网上总会出现的咸甜之争,忽然心血来潮也想问问马佳芸珞:“如果吃豆花,你是吃甜的还是咸的?汤圆呢?月饼呢?爱吃肉馅的还是甜味的?”

    马佳芸珞想了想,总觉得刘菽圆不怀好意,这问题没那么简单,看似随口一问,却像故意试探她似的,趁刘菽圆不注意,她飞快地与玳瑁交换了个眼神,这才放缓了语气回道:“甜的也好,咸的也罢,都各有风味……不过我近日食欲不佳,怕无福消受,什么都吃不下呢。”

    刘菽圆听了,只淡淡应了声:“这样啊。”没再多问,反而将春芽唤了过来。

    “春芽,快把刚才送来的点心拿出来。”刘菽圆笑了笑,“我刚才尝了那咸奶茶,说实话一开始还真有点不习惯,喝惯了再往里放点炒米什么的,还挺好喝,现在离晚膳还有阵子呢,我得先吃点东西,免得饿坏了。”

    马佳芸珞看那满盘的点心,多是奶制品,暗暗拿帕子捂了捂口鼻:“妹妹真是好胃口……”

    她忍住离开的冲动,想到来这里的原因,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座位:“我最近打算用些小米粥养养胃,纯小米熬出来的粥清甜绵糯,用多了难免口生腻,我就想往这粥里加点别的,妹妹你见多识广,你觉得加些什么好?”

    提起吃,刘菽圆可有得唠了。

    “小米粥可是白搭的,南瓜山药红薯红枣桂圆,随便什么都可以,或者红豆绿豆黄豆,熬一熬都出沙,再搁点红糖也成啊。”

    “这么多做法啊。”马佳芸珞作恍然模样,“我从前只听闻燕窝小米粥,不然就放牛乳、桂圆、莲子、百合,最多加些火腿、鸡丝,妹妹说的倒是少见。”她还是高看这女子了,出身乡野,爱吃的也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

    刘菽圆笑了笑:“宫里的吃食自是精细,想来姐姐家里定是极疼爱的,我刚才说的都是民间的玩意儿,实用便捷,姐姐没听说也正常。”她是真心爱吃这些粥,便再次推荐道,“不过真可以尝尝,不比你吃过的那些差,都能养胃,助消化的。”

    “受教了。”

    两人又聊了些其他的,见她始终没动筷子,刘菽圆叫人端来一盘红豆糕:“我看姐姐都不吃,是不喜欢吗?”刘菽圆就这毛病,看见美女就想投喂,“这个红豆糕是我专门改了配方的,比原先膳房做的更浓厚绵密,来点吗?”

    马佳芸珞笑着说:“实不相瞒,我自小就吃不得红豆,稍微用些便会出疹子,不然妹妹的好手艺我一定要用些的,是我没有口福。”

    “原来如此。”刘菽圆也不再强求,只让春芽装了些点心、风干肉什么的叫她回去当个零嘴用。

    回去的路上,马佳芸珞忍不住冷笑。

    这刘菽圆……看着简单,真有心机。

    “人家暗暗炫耀,你还以为她在跟你套近乎,想和你做好姐妹呢。”马佳芸珞瞥了眼身旁的玳瑁,“你瞧见方才桌上的黄油酥了吗?”

    玳瑁不解:“只是寻常的蒙古吃食,有什么特别的?”要说好的,绛水院有的是,主子一向不喜奶味,何故看上那东西。

    “吃食是寻常,可那装酥点的盘子却是上好的珐琅彩瓷,宫里有资格用这样好的东西,还偏爱黄油、咸奶茶的人,可没几个。”马佳芸珞语气带着几分讥诮,“宫里蒙古嫔妃不多,最尊贵的莫过于咸福宫的宣妃了。”

    玳瑁听得更糊涂了:“可宣妃娘娘为何要拉拢一个阿哥的侍妾?”她与五阿哥平时也不来往啊,最多就是在太后的宁寿宫见上几回,虽说与太后都姓博尔济吉特氏,但宣妃一向寡言疏离,说不通啊。

    有时真觉得玳瑁蠢得厉害,马佳芸珞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不是宣妃。”

    “是太后。”

    虽然刘菽圆是太后宫里的人,但她早已打听清楚,不过是个最末的三等宫女,在宫里负责守夜、打扫、准备膳食,若有若无的角色罢了。

    可这样的人,居然悄无声息地入了五阿哥的眼!

    如果不是玉心告诉她,她绝不会猜到一碗粥背后有这样的门道,如今五爷只将宁寿宫送来的点心赏了她,而她马佳芸珞没有!

    刘菽圆有太后撑腰,她也并非孤军作战,在这宫里,孤家寡人可是活不长的。

    *

    那边马佳芸珞暗自下定决心,这边刘菽圆又惦记上几个月后到来的夏季。

    按照宫里的规矩,侍妾根本没有资格和阿哥们一起去畅春园避暑,往年七八月,她就躲在宁寿宫里吃点自己做的酥山解暑。

    太后礼佛,一向心善,也可怜他们这些没能出宫的下人,宁寿宫每天早晚都供应绿豆汤,还能领到一份冰,虽说分量不多,但做点好吃的也足够。刘菽圆便用这些冰做点爽口吃食,给大家消暑。

    “再过几个月,膳房的水果种类就多了,到时候咱们做水果捞,就做干拌和酸奶两种,还能做酥山,熬点果酱或者红糖浆,配点红豆、绿豆、山楂、西瓜,再用木薯粉搓点芋圆,想想都美。”刘菽圆双手合十,满脸期待,“想必御膳房的花样更多,说不定还能做出雪糕来呢。”

    春芽原本听得满心欢喜,忽然想到刚才马佳氏的话,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皱眉道:“不对啊格格,小米粥的做法,周公公随便就能做出几十种,马格格何必特意来问您?青芜院与绛水院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您说她安的什么心?”

    “她能安什么心?爬高枝儿的心呗。”

    小全子刚顶着凉风将院里的落叶打扫干净,放笤帚的时候还被上面的木刺划了一道口子,现下一肚子气:“格格,您真该管管玉心了,她也太过分了。”

    他早就看玉心不顺眼了,索性开了口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一股脑地吐黑泥:“她平日就不怎么露面,虽说专管院里打扫的活儿,可格格您瞧,地上总飘着落叶,哪回不是我和春芽收拾干净的?刚才我去给戴嬷嬷送芝麻糊,路上碰到她特意说您也给她留了份,好心叫她尝尝,可人家根本不领情。”

    春芽在旁边不住地冲他使眼色,小全子直接无视,好在说完心中不满后总算畅快了些,可抬眼瞟到刘菽圆的神色,却叫刚他散了的气又重新堵回了胸口。

    只见刘菽圆指尖无意识地扣着桌面,语气轻飘飘的,只说了句:“我知道了。”

    瞧她没什么反应,小全子像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方才被木刺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主子都这般无所谓,他做下人的还能如何,只好默默闭了嘴,乖乖领了这活计。

    春芽伺候刘菽圆最久,她的性子多少能猜到几分,等小全子退下,屋里仅剩她们主仆二人,春芽这才把心中的猜想说了出来:“格格放任玉心不管,可是在等她自己犯错?”

    没想到春芽这丫头还挺聪明。

    刘菽圆眼神一亮,而后冲她嘘了一声,春芽立刻知趣地住了口。

    吃了不少东西,她有些犯迷糊:“现在什么时辰了?”

    “未时刚过。”

    “我再睡会儿,申时叫我。”刘菽圆说完便卸下拆鬟,脱去外衣躺在了床榻上,她今早醒得早,现在是真的困得睁不开眼。

    临睡前又想起一事,她叫来春芽,嘱咐道:“小全子的手受伤了,记得给他擦点药。”

    *

    四月初八是释迦牟尼的诞辰,也称作“浴佛节。”

    康熙后宫有不少人是信佛的,如太后、荣妃、宣妃,都在自己宫里设有佛堂,每日礼佛念经。这一天的祭祀也十分隆重,宫里如今地位最高的妃嫔是惠妃和宜妃,康熙一早就将协理六宫之权给了惠妃,宜妃从旁协助。

    浴佛节的流程与往常一样,在佛堂供奉酥油花和其他供品,当天再用香汤沐浴佛像,还要请高僧入宫带领众人诵经,祈求皇室安康。

    前朝也有相应的仪式,康熙会带领众皇子亲赴皇家寺庙礼佛祭祀,将抄写的佛经供奉在佛像面前,太子作为储君,忙于前朝事务,康熙便把这次浴佛节的任务交给了三阿哥、四阿哥和五阿哥。

    三人中虽然三阿哥胤祉最年长,已经十八了,但四阿哥胤禛却是身份最贵重的,五阿哥胤祺年岁最小,又生性低调,便只当是帮忙打杂的,因此,实际上负责人还是四阿哥。

    忙了整整一日,胤祺终是在酉时末回了院里。

    沐浴后,胤祺换了身干净衣服,一天奔波下来,此刻他竟觉得腹中空空,有些饥饿。

    这可把李德禄高兴坏了,连忙上前:“爷,奴才这就给您传膳去,您看是单独传膳,还是去马格格那边,绛水院一直在等您过去用膳呢。”

    “不用。”胤祺打断了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小姑娘的背影,“去青芜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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