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白色花海的梦境
沈昭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惊醒。
冷汗浸透了真丝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黑暗中,她剧烈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要挣脱肋骨的囚笼。
那片花海……
无边无际的白色。花朵硕大、洁白、优雅,花瓣卷曲成圣杯的形状,在刺目的阳光下流淌着近乎透明的光泽。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甜香包裹着她,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她赤着脚,站在柔软湿润的泥土上,冰凉的感觉顺着脚心蔓延。阳光白得晃眼,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很美。
但一种巨大而空茫的悲伤,像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淹没了她。没有缘由,没有对象,只是纯粹的、浸透骨髓的悲伤。她低头,看到一滴水珠落在纯白的花瓣上,晕开一点深色的痕迹。
是泪。
她抬手去擦,指尖却触碰到一片冰凉光滑的花瓣,马蹄莲。
就像太平间里,覆盖在逝者身上的白布……
“啊!”沈昭猛地坐起身,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骤然的抽痛让她眼前发黑。她捂住胸口,大口喘息,试图驱散那梦境带来的、真实到可怕的寒意和悲伤。
床头柜上,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纸条,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像一个沉默的诅咒。
程见微的脸,他平静到近乎残忍的预言,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三天后……白色马蹄莲……”
沈昭的手指神经质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抓起手机,屏幕刺眼的光亮起——凌晨3:21。距离那个男人预言的时间,还有十几个小时。
巧合?心底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一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那花海的细节,那窒息般的悲伤,那与马蹄莲关联的、她深埋心底从未示人的恐惧……都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
她盯着那个早已被她输入手机却迟迟没有拨出的号码。指尖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微微颤抖。
打,还是不打?
2. “救命恩人”与“预知者”的邀约
上午十点,市立医院心外科的走廊依旧忙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焦虑的气息。沈昭刚结束一台三小时的心脏搭桥手术,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异常亢奋。那个梦魇般的白色花海,如同烙印般刻在脑子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个陌生号码。
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相对安静的楼梯间,接通。
“喂?”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笃定:“沈医生。梦醒了吗?”
是程见微。
沈昭的呼吸一窒。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程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白色花海,”程见微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清晰得如同在她耳边低语,“阳光刺眼,花香浓得让你喘不过气,心里像压了一块浸满水的海绵,沉甸甸的悲伤……还有,马蹄莲。”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敲打在沈昭最脆弱的神经上。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几乎要将它捏碎。
“……是你搞的鬼?”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催眠?心理暗示?她试图用医学知识解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无奈,又像是早就预料到她的反应。“如果我能操控梦境,第一个要改变的,是我自己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沈昭,我只是看到了它。就像看到三天前的雨和那辆面包车。”
楼梯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沈昭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打电话给我,想做什么?”她终于问道,声音干涩。
“履行‘未来丈夫’的义务?”程见微的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自嘲般的调侃,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沉郁,“或者说,接受你的‘验证’。下午两点,市博物馆,古埃及文明特展。你会‘恰好’有半天调休。”
沈昭猛地抬头。她的排班表……今天下午确实因为手术提前结束而意外调休半天!连护士长都是早上才通知她的!
“你怎么……”
“两点,门口见。或者,”程见微顿了顿,“你可以选择不来。但我知道,你会的。因为你想知道,马蹄莲之后……还有什么。”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响起。
沈昭僵在原地,冰凉的墙壁也无法驱散她心底升腾起的寒意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荒谬感。这个男人,像一张无形的网,精准地捕捉着她每一个念头,每一个行动。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陌生号码,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愤怒、好奇和一丝被命运愚弄的不甘,涌了上来。
去!为什么不去?
她倒要看看,这个自称能预见未来的疯子,还能“预言”出什么!
3. 博物馆里的“预言家”与“验证者”
下午两点,市博物馆门口。
沈昭穿着一件简约的米白色风衣(特意避开了那天出事的颜色),长发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脸上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疏离和审视。她一眼就看到了程见微。
他靠在博物馆巨大的石柱旁,穿着深灰色的薄毛衣和黑色长裤,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孤寂感。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似乎正在看着博物馆前广场上追逐鸽子的孩子,眼神有些放空,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喧闹场景的沉静。
沈昭走近的脚步声让他回过神。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深邃复杂,像是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无数个“现在”和“未来”的重影。
“你很准时。”程见微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低沉一些。
“我不喜欢迟到。”沈昭语气平淡,目光却锐利地在他脸上逡巡,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尤其是面对一个……需要被验证的‘预言家’。”
程见微似乎并不在意她的锋芒,只是微微侧身:“走吧,票买好了。”
古埃及文明特展的展厅光线幽暗,巨大的石雕、斑驳的壁画、精美的陪葬品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散发着神秘而古老的气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尘封的、混合着岁月和死亡的味道。
两人并肩走着,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沈昭刻意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所以,你的‘预言’,在博物馆里也能生效?”沈昭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挑衅。
程见微的目光扫过一件描绘着审判场景的壁画,声音没什么波澜:“只要是需要‘发生’的事情,无论地点。比如……”他脚步微顿,指向不远处一个被玻璃罩单独保护的、只有巴掌大的、雕刻着圣甲虫的绿松石胸针。
“三分钟后,会有一个穿红色连衣裙、扎马尾的小女孩跑过来,撞到那个正在拍照的穿格子衬衫的男人。男人手里的单反相机镜头盖会掉下来,滚到我们脚边。”
沈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格子衬衫男人正专注地对着胸针调整角度,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她心里嗤笑一声,这也太具体了,怎么可能?她开始计时。
一分三十秒……两分钟……两分四十秒……
一个穿着鲜艳红色连衣裙、扎着高高马尾辫的小女孩,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咯咯笑着从旁边的展厅冲了出来,目标直指那个绿松石胸针展柜!
“小朋友!慢点!”后面传来家长焦急的呼喊。
小女孩充耳不闻,一头撞在了格子衬衫男人的腰上!
“哎哟!”男人猝不及防,身体一歪,手中的单反相机脱手而出!
“啪嗒!”黑色的镜头盖应声脱落,像个调皮的小轮子,骨碌碌地……精准地滚到了程见微和沈昭的脚边停下。
时间,正好三分钟。
沈昭的呼吸停滞了。她猛地转头看向程见微,脸上刻意维持的冷静面具瞬间碎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
程见微弯腰,平静地捡起那个镜头盖,递给惊魂未定、连声道歉的格子衬衫男人。
“没关系,下次小心。”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男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沈昭还僵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程见微,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巧合?”程见微替她说了出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苦涩的弧度,“就像你梦里那片马蹄莲?”
沈昭哑口无言。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三次……还能是什么?那个关于母亲车祸的惨痛故事,那个精准到分钟的“预言”……无数碎片在她脑中碰撞、组合,指向一个她最不愿相信却又无法否认的答案。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看着程见微在幽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侧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面对的,或许不是一个疯子,而是一个……被诅咒的、洞悉命运却无法挣脱的囚徒。
4. 咖啡厅里的“坦白”与试探
从博物馆出来,下午的阳光带着暖意,却驱不散沈昭心头的寒意。
“喝杯东西?”程见微指了指博物馆对面一家安静的咖啡厅,语气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他似乎笃定沈昭不会拒绝。
沈昭确实没有拒绝。她需要坐下来,需要热咖啡,需要冷静地梳理这颠覆认知的一切。
咖啡厅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沈昭点了一杯热美式,程见微要了一杯……热牛奶。
沈昭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咖啡因会加剧……一些东西。”程见微简单解释了一句,目光落在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
服务生离开后,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若有似无的音乐。沉默再次蔓延,但这次,沈昭的沉默里少了怀疑,多了探究和一种沉重的复杂情绪。
“为什么是我?”沈昭终于开口,问出了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什么你能看到我的未来?为什么……是‘丈夫’?”
程见微握着温热的牛奶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不知道。”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八岁那年会突然看到母亲的死亡。这种‘看见’,没有理由,没有选择。它只是……发生了。”他抬起眼,看向沈昭,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痛苦和……眷恋?
“至于为什么是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或许,在无数条既定的命运线里,总有一些人,是注定要相遇的。无论过程如何曲折,终点……早已在那里。”
“终点?”沈昭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我们的……终点是什么?”她想起了他第一次在拉面馆时那句“有些未来,我宁愿自己永远看不到”。
程见微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迅速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瞬间翻涌的情绪。沈昭清晰地看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沈昭,”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别问这个。至少……现在别问。”
沈昭的心沉了下去。那无声的抗拒,那极力掩饰的痛苦,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问题——那个“终点”,绝非善终。她想起了那片象征死亡的马蹄莲。
“是因为……疼痛?”她试探着问,想起了他描述的、试图改变未来时那如同濒死的剧痛,“你知道结局不好,但你无法改变,因为……那会要了你的命?”
程见微猛地抬眼看向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更深的、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规则很公平,想要逆天改命,就要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他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放下杯子时,他转移了话题,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
“说说你吧。为什么那么讨厌马蹄莲?”
沈昭被他突然的转折弄得一愣,随即也明白他不想再继续那个沉重的话题。她低头搅动着咖啡,沉默了片刻。
“我父亲,”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遥远的悲伤,“他是个很出色的外科医生。我十岁那年,他连续做了三台大手术,累倒在手术台边……急性心肌梗死,没救回来。”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情绪,“医院走廊里,堆满了同事们送来的花……最多的就是白色的马蹄莲。那么纯洁,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和他身上盖着的白布……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眼圈有些微红,但眼神却很平静:“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要做个医生,救更多的人。但马蹄莲……我再也不想在医院里看到它。它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只属于死亡和告别。”
程见微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的眼神专注而温柔,带着一种深切的共情和理解。他伸出手,似乎想像在拉面馆时那样触碰她,但指尖在即将碰到她放在桌上的手背时,又猛地顿住,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烫到一般,迅速收了回去,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
沈昭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她想起他说的“触碰你会痛”。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这个男人,他洞悉命运,却连最基本的安慰都做不到。
“你呢?”沈昭主动打破了沉默,试图驱散沉重的氛围,“除了……看到未来和吃薯条大赛冠军,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技能’?”她刻意用了轻松的语气。
程见微似乎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嗯……勉强算会弹一点钢琴?小时候被逼着学的。”
“哦?”沈昭挑眉,“《致爱丽丝》那种?”
程见微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是《克罗地亚狂想曲》。激烈一点,才能盖过脑子里的‘噪音’。”
沈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噪音?是指那些不断涌入的未来碎片吗?她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种永无止境的折磨。
“那……”她看着程见微,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试探和……期待,“如果我邀请你……现在去弹给我听呢?这也在你的‘预言’里吗?”
程见微明显愣住了。他看着沈昭眼中那抹带着狡黠和挑战的光芒,像是阳光穿透了厚重的阴霾。他仔细地“搜寻”了一下脑海里的画面流,然后,一个同样带着一丝不确定、却真实存在的、小小的惊喜出现在他眼底。
“……没有。”他缓缓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波动,“这个……不在‘剧本’里。”
5. 琴键上的“失控”
咖啡厅角落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安静得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当程见微在琴凳上坐下,修长的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上方时,周围几桌客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沈昭坐在他斜对面的卡座里,心跳莫名地有些快。
琴键落下。
第一个音符,低沉而有力,如同命运沉重的脚步。紧接着,一串急促、密集、带着强烈节奏感的旋律如同湍急的河流般倾泻而出!
《克罗地亚狂想曲》!
程见微的手指在琴键上飞速跳跃、敲击、滑过,动作精准而充满力量。那旋律时而如疾风骤雨,带着硝烟弥漫的悲怆和抗争;时而又如泣如诉,流淌着深沉的哀伤和思念。每一个音符都像砸在沈昭的心上。
她不懂钢琴,但她能感受到那音乐里蕴含的、汹涌澎湃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情感!那不是技巧的展示,那是灵魂的呐喊!是他在用音乐对抗脑中那些永不停歇的“噪音”,对抗那无法逃脱的命运枷锁!
咖啡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这充满张力和感染力的琴声。
沈昭的目光紧紧锁在程见微的侧脸上。他闭着眼,眉头微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这一刻,他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沉郁和疏离感仿佛被这激烈的旋律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燃烧般的、近乎悲壮的专注和……生命力。
原来他也会失控。
原来他也有这样炽热的一面。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带着不甘的余韵,在安静的咖啡厅里缓缓消散。
短暂的寂静后,零星的掌声响起。
程见微睁开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搏斗。他转过头,看向沈昭。
四目相对。
沈昭忘记了鼓掌,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她的心跳得厉害,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是震撼?是心疼?还是……一种被深深吸引的悸动?
程见微的眼神也有些不同。不再是那种洞悉一切的悲悯或沉重,而是带着一丝演奏后的余韵和……一种小心翼翼的探寻。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样,一个不再仅仅是“预言者”,而更像一个“人”的模样。
“怎么样?”他的声音有些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很吵。”沈昭下意识地说,随即看到程见微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她立刻补充道,嘴角忍不住上扬,“但……吵得挺好听的。”
程见微愣住了。随即,一个真正的、不带任何阴霾的笑容,如同破开乌云的阳光,缓缓在他脸上绽放开来。那笑容点亮了他深邃的眼眸,驱散了眉宇间常年笼罩的阴郁。
沈昭的心跳,在那一刻,彻底失控。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两人之间的小桌上。
程见微的笑容,沈昭微红的脸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咖啡香和钢琴的余韵……
这一刻的“失控”,美好得像一个短暂的、偷来的梦境。
6. 心电图的阴影
傍晚,程见微送沈昭回到医院宿舍楼下。
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气氛有些微妙,不再是博物馆前的疏离,咖啡厅里的试探,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默契和暖意。
“谢谢你……今天的‘预言’。”沈昭站在台阶上,看着程见微,语气真诚。尽管依旧笼罩在未知命运的阴影下,但这一天,让她看到了这个男人更深、更复杂、也更真实的一面。
“也谢谢你……”程见微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邀请我弹琴。” 那是他无数“未来”碎片里,从未有过的、小小的变奏。
“下次,”沈昭鼓起勇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惊讶的主动,“或许可以试试《致爱丽丝》?”
程见微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我努力……让它出现在‘剧本’之外。”
沈昭也笑了,转身准备上楼。
“沈昭!”程见微突然叫住她。
沈昭回头。
路灯下,程见微的表情有些凝重,欲言又止。他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眉心微蹙。
“怎么了?”沈昭的心提了起来。
“……没什么。”程见微最终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早点休息。明天……手术加油。”
沈昭松了口气,点点头:“嗯,你也是。”
她转身上楼,没有看到身后,程见微在她转身的瞬间,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如纸!他猛地抬手扶住旁边的墙壁,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就在刚才沈昭转身的刹那,一个冰冷刺骨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撕裂了他的意识。
一片刺眼的白色背景(是病房?)
一台监护仪。
屏幕上,一道象征着心跳的绿色曲线……
在尖锐的报警声中……
骤然拉成了一条笔直、冰冷的直线!
嗡!
那象征着生命终结的、单调而恐怖的蜂鸣声,仿佛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随之而来的,是那熟悉的、如同被重锤击中头颅般的剧痛!太阳穴像是要炸裂开来!
“呃……”程见微痛苦地闷哼一声,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抠进墙壁粗糙的表面。他靠着墙,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心脏因为剧痛和那画面的冲击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
不是现在!
不是她的!
冷静!程见微!
他拼命地在混乱的脑海画面流中搜寻、辨别……那监护仪的型号……那病床周围的模糊环境……
不是市立医院!
不是沈昭!
他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后背。那恐怖的直线画面和尖锐的报警声渐渐退去,但残留的剧痛和心悸依旧让他浑身发冷,虚脱般靠在墙上。
他抬起头,望向沈昭宿舍窗口刚刚亮起的灯光。
这一次……
他看到的是谁的死亡?
那冰冷的直线……
会在何时……
为谁而拉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