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的内室里,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几分焦灼。
贴身丫鬟翠儿垂手立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确定:“夫人,方才奴婢在园子里,隐约听见谢小姐说,她要去逍遥宗拜师学武,还想让大少爷指点一二呢。”
“逍遥宗?”王氏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些许在素色袖口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拧着眉。
脸上满是错愕与嫌恶:“她一个金尊玉贵的侯府嫡小姐,去那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里学什么武功?莫不是疯了?”
她指尖用力,茶盏的边缘几乎要被捏碎。
段正殷本就不该和谢如侬这种家世的小姐有任何牵扯,更别提那门荒唐的婚约了。
若谢如侬真去了逍遥宗,两人碰面的机会岂不是更多?
何况她真的去了逍遥宗婚期也要延后。
翠儿见她动怒,忙补充道:“听那意思,好像是认真的。”
王氏脸上的怒意忽然淡了些,转而勾起一抹冷笑,眼底划过几分轻蔑:“我当是什么缘故,原来是被那小子的脸勾了魂。”
她转转茶杯:“也是,那小子生了副好皮囊,瞧着清俊,偏生内里是副阴鸷性子。她现在觉得新鲜,等日后知道他是个天煞孤星,有的是后悔的时候。”
“可夫人,”翠儿有些担忧,“若是谢小姐后悔了,那门联姻……”
“联姻?”王氏嗤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水的苦涩让她皱了皱眉,“这门亲事本就是老爷一厢情愿定下的,我何曾认过?如今且瞒着便是,等日后寻个机会。眼下,可不能让她提前知道正殷的‘底细’,免得打草惊蛇。”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着,目光沉沉:“让她去折腾吧,一个娇养惯了的小姐,还真能受得了逍遥宗的苦?说不定没等进山门,自己就打退堂鼓了。”
谢如侬说要去逍遥宗,虽是临时起意用来试探的借口,却是早已在她心里盘桓了许久的念头。
除了任务要求外,想要有能力保护谢家,逍遥宗作为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门派,正是最好的跳板。
而攻略段正殷,也需要一个能让两人长时间相处的契机,同行去逍遥宗,再合适不过。
只是这决定,在侯府掀起了轩然大波。
老夫人第一个反对:“胡闹!女儿家学什么武功?逍遥宗地处偏远,山路崎岖,你身子骨才刚好,怎么禁得住折腾?”
柳氏更是红了眼眶:“侬儿,娘知道你受了风寒后想通些事,但也犯不着去那苦地方。”柳氏挽着帕子状似抹泪,“在家好好待着,学学管家理事,娘给你挑些好料子做新衣裳,不好吗?”
谢明轩温言细语:“妹妹,江湖险恶,不比家里安稳。你若想学些强身健体的法子,大哥请武师傅来府里教你便是,何必去逍遥宗?”
全家上下一致反对,谢如侬却铁了心。
她知道寻常劝说无用,索性拿出了在福利院时对付护工阿姨的看家本领,撒泼打滚。
先是抱着老夫人的胳膊软磨硬泡,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梨花带雨:“我从来没有出去看过外面的世界就要嫁人一辈子在那四方天地里,我与段公子更是没有感情。”
谢如侬又滚到柳氏边上抱她,躺在柳氏怀里去接她的手帕,“去逍遥宗一来是开阔眼界,二来也看看段公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说得颇有道理,但架不住她们担心,谢如侬又道:“可以让段公子与我同去,一路上好有照应,不至于落了危险,我不怕逍遥宗日子苦,我想学些本事不至于太过好欺负。”
最后实在没办法,看着谢如侬那双写满“我一定要去”的倔强眼睛,终究是松了口。
“罢了罢了,你这丫头,性子倒是比男孩子还烈。”谢侯爷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如侬立刻止住眼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谢谢爹爹!”
“让段家那小子跟你同行是好主意。”谢侯爷沉声道,“他功夫不错,又是你的未婚夫。”
谢如侬心里一动,面上却故作犹豫:“不过……段公子性子冷,怕是不乐意……”
“这事我去跟段府说。”谢侯爷拍板道,“你只需要准备好行装便是。”
谢如侬计划得逞,高高兴兴跑回房,在床上打了几个滚。
修行能像电视剧里一样御剑飞行吗?她期待值高的离谱。
谢如侬要去逍遥宗拜师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京城激起了层层涟漪。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有人说谢如侬是被段正殷的美色迷昏了头,有人说她是嫌侯府的日子太安逸想找刺激,更有甚者,编出了她被山里的精怪附身的瞎话。
连侯府门口卖花的张婆婆,见了谢府的丫鬟绿萼,都忍不住拉住她问:“绿萼姑娘,你家小姐真要去那逍遥宗啊?那山里还有野兽呢,可别吓着你家小姐哟。”
绿萼先是忧心后就气鼓鼓地回来禀报,谢如侬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她正坐在汀兰水榭的窗边,手里拈着一枚绣针,专注地给一方素色帕子绣边。
帕子上要绣的是一株兰草,针脚还略显生涩,歪歪扭扭的。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给她白皙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小姐,您听听外面都把您说成什么样了!”绿萼替她不平,跺着脚道,“说您被段公子迷昏了头,说您……说您脑子不清楚。要不咱们别去了?”
谢如侬放下绣针,指尖轻轻拂过帕子上刚绣好的一片兰叶,叶片的边缘还有些毛躁,她却像是很满意似的。
微微勾起了唇角:“既已决定,哪能说改就改?”
她抬眼看向外边的好风景撑着脸听绿萼抱怨,湖面波光粼粼,几只水鸟正悠闲地划过水面。
“他们爱说什么便说什么,反正说不到我面前。”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去逍遥宗,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堵别人的嘴。”
她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为了完成系统任务。
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成为侯府的嫡小姐,她拥有了从未有过的亲情,也第一次有了想要守护的人。
可这份安稳,是建立在侯府的权势之上的,一旦侯府失势,她和家人都可能陷入困境。
她必须变强,不仅是为了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更是为了有能力护住自己在乎的人包括那个像野草一样在黑暗中挣扎的段正殷。
谢侯爷对流言毫不在意,反倒觉得女儿有主见,是件好事。
他亲自备了厚礼,带着谢老夫人的嘱托,去了段府商量让两个孩子同行的事。
段府的朱门缓缓打开,王氏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客气地将谢侯爷请进了客厅。
听明来意后,她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晃着,茶盖碰撞茶碗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却带着几分敷衍:“谢侯爷的心意,我懂。”
虽王氏不相信谢如侬能坚持下来,但万一路上有什么事她也不想担责:“可正殷那孩子,性子冷得像块冰,哪里会照顾人?万一路上怠慢了谢小姐,岂不是伤了两家的和气?”
“段夫人放心,小女不是娇纵性子。”谢侯爷语气沉稳,不卑不亢,“让他们同行,也是想让年轻人多些相处的机会,毕竟是有婚约在身的,总要互相熟悉熟悉才好。”
王氏秉承着能推就推,推不掉就撇关系的原则,正想说段正殷性子孤僻,怕是会惹谢如侬不快。
没等她说完,门外就传来了丫鬟的通报:“夫人,谢老夫人来了。”
王氏一愣,显然没想到谢老夫人会亲自登门。
她连忙起身相迎,只见谢老夫人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锦袍,拄着一根雕花拐杖,精神矍铄地走了进来。
她没带别的礼物,只让丫鬟捧着一个小巧的锦盒。
“亲家母,”谢老夫人落座后,直接让丫鬟把锦盒放在桌上,打开了盖子,里面是一枚温润的龙凤玉佩。
玉佩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显然是被人常年佩戴过的,“这玉佩,是当年咱们定下两个孩子时交换的信物。可见老身心里是记着这门亲事的。”
她看着王氏,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如今孩子们长大了,该走的路,该经的事,总得让他们自己去闯。”
王氏陪着笑听老夫人说:“正殷性子冷,可侬儿热啊,说不定两个孩子同行,倒能互补呢?年轻人多处处,总能处出感情来的。”
王氏看着那枚玉佩,脸色变了几变。
她知道谢老夫人的意思。
这门婚约是两家当年白纸黑字定下的,由不得她耍赖。
谢老夫人亲自登门,就是给她施压来了。
最终,她不情不愿地应了:“既如此,便依老夫人的意思。”
她顿了顿:“只是正殷那孩子性子拗,若是有哪里没照顾好谢小姐,还望老夫人和谢侯爷多担待。”
“无妨,我相信我家侬儿。”谢老夫人淡淡一笑,眼底却带着几分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