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树风波

    段正殷对这桩安排始终没什么表示。

    谢如侬借着送谢礼的由头去了几趟段府。

    却被守门的丫鬟以“公子在练功”为由拦在门外。

    谢如侬笑着:“我就远远看看?”,没等丫鬟反应一个侧身躲过那丫鬟就溜了进去,绿萼见状上来揽着小丫鬟从怀里掏出一柄簪子。

    不算华贵但足够了。

    谢如侬过去只看见段正殷收了剑,剑收回鞘内的同时她眼尖的发现他下颚处有道浅浅鲜红,应该是破了个口子。

    下一秒伤口便不见了,连结痂也没有,谢如侬惊讶,虽然提前知道他能燃烧生命治愈伤口,但也没必要这么效率吧?

    这功能强则强矣,不过是强迫性的,不管大伤小伤,拿命来!

    谢如侬看的出神被绿萼拉住袖子道:“小姐,段公子摆明不想见你,你又何苦呢?”

    “急什么?”谢如侬反而笑了,眉眼弯弯,像只狡黠的狐狸,“他越是躲,才越说明心里有波澜。

    她逗绿萼似的摸摸她脑袋:“咱们有的是耐心,慢慢磨。”

    她知道,像段正殷这样从小被冷待、无视的人,心防重得像一堵铜墙铁壁,寻常的示好根本没用。

    想敲开那扇门,得剑走偏锋。

    这日午后,段府的后墙外,谢如侬踩着一架不算太高的木梯,正费力地往墙上爬,绿萼在下面扶着梯子。

    她爬的快,头上簪的不稳的钗子掉了一个,绿萼忙去接,梯子抖了一下。

    绿萼又去扶,脸都白了,声音发颤:“小姐,这样真的不好吧?要是被人看见了,传出去多难听啊!”

    绿萼心有余悸地说:“再说这墙这么高,摔下来怎么办?”

    “有什么不好的?”谢如侬回头朝她笑笑一点不见怕。

    谢如侬在原来的世界没人管,她什么没爬过?这点高度根本不带怕的。

    谢如侬笑着脚下没留神,身子一晃,差点从梯子上掉下去,她惊呼一声,赶紧抓住了墙头的杂草。

    她呼了口气:“里面是我……是我未来的夫君,我去看看他怎么了?”绿萼在下面急的眼睛都快红了。

    谢如侬定了定神,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墙头,深吸一口气,然后顺着墙边的一棵光秃秃的梅树滑了下去。

    树叶刮得她脸颊有些疼,裙摆也被勾破了一角,她却毫不在意,拍了拍身上的灰,径直往段正殷的院子走去。

    段正殷的院子很安静,没有丫鬟小厮伺候,只有几株孤零零的梅树。

    他在屋内,听到脚步声,便起身出来,看到是谢如侬,眉头瞬间皱紧,眼神冷得像冰:“出去。”

    “我才刚来。”谢如侬笑嘻嘻地凑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木匣。

    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你看,这是我大哥前段时间给我带来的小木偶,很有意思。”

    她打开木匣,里面是一个做工精致的小木偶,手脚都能活动。

    她摆弄了半天,让木偶翻了个跟头,然后得意地看着段正殷:“你看它能翻跟头。是不是很有趣?”

    段正殷的目光落在木偶上,又很快移开,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无聊。”

    “我给你呢,是希望……”谢如侬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同行路上,你能多担待些。”

    谢如侬想着能多说一句话算一句:“我对剑术一窍不通,到了逍遥宗肯定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到时候你能多帮帮我?”

    段正殷垂眸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疏离和不耐:“我不要你的东西,也不想和你同行。”

    估计是觉得她上次说的推迟婚姻有道理,段正殷并没有阻止她去逍遥宗,只是说了不想与她同行。

    谢如侬像没听到一样不接他的话,又开始对他指着院子里的秃梅树道:“梅花香自苦寒来,段公子这颗大概病了,到现在还未开花。”

    段正殷道:“与你有什么关系。”

    谢如侬笑脸盈盈,她走的每一步每一个动作都有钗环跟着响:“我家里有上好的梅树苗,今年种下可能看不见了,但是明年,明年就会开花了,日后年年你都能看到梅花了。”

    段正殷:“我不需要。”

    谢如侬还在说:“诶,段公子不要拒绝呀。”

    他已经动身,动作不算粗暴,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往院外推去:“劳烦谢小姐明白,不要再来了。”

    “诶!你真的不想看吗?”谢如侬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等她站稳回头时,院门已经“砰”地一声关上了,还上了锁。

    绿萼正在墙外等着,看到她被推出来,赶紧跑过去扶住她,帮她擦刚刚爬墙出的汗。

    心疼得眼圈都红了:“小姐,您看他!太过分了!您何必这么委屈自己呢?”

    谢如侬拍了拍绿萼的手,接过她手里的帕子,脸上没什么沮丧,反而攥紧了拳头,眼里闪过一丝倔强:“没事。我就不信了,我还拿不下他!”

    她转身往墙外走去,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次该用什么办法接近他。

    刚巧,一位老仆从谢如侬面前挪步经过,青灰色的粗布短褂洗得发了白,腰间系着根褪色的布带,脚步有些蹒跚。

    他眼角的皱纹堆得像沟壑,见了谢如侬,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光,忙停住脚,佝偻着背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几分苍老的沙哑:“谢小姐。”

    谢如侬正望着不远处那扇紧闭的门出神。

    她闻言才回过神,目光从门内隐约探出的几枝秃桠上移开,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温软软的:“老伯好。”

    老仆垂着手,枯瘦的手指蜷了蜷,像是准备退开。

    谢如侬却忽然想起什么,提着藕荷色裙摆快步追过去,裙角扫过青石板,带起细碎的风。

    她仰着脸问,声音里裹着几分好奇:“老伯留步,想问您在府里是负责什么差事的?”

    老仆转过身,腰弯得更低了些,几乎要贴到地面,声音也愈发恭敬:“回谢小姐的话,老奴平日里就给大少爷打扫庭院,扫扫落叶,擦擦窗棂,打理些琐碎杂事。”

    谢如侬的目光又飘向那扇门,门内的梅树枝桠光秃秃的,像被冻僵的手指,在风里颤巍巍地伸着。

    她忍不住撇了撇嘴,状似随意地拨了拨鬓边的碎发,问道:“他院子里那棵梅树,都秃成那样了,怎么不换棵新的?瞧着多碍眼。”

    老仆的头垂得更低了,下巴几乎抵着胸口,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仿佛怕触到什么不能说的忌讳:“回谢小姐的话,那树是前些年的冬天,被别房的小厮不懂事,仗着主子势,往树根里浇了冰水,活活冻坏了根。”

    老仆也跟着看了那院落一眼:“打那以后,就再也没开过花,连新枝都没发过。”

    谢如侬心里“哼”了一声,不用想也知道是哪房的小厮。

    无非是那些王氏身边的下人,明着不敢作对,就拿棵树撒气,龌龊得很。

    她指尖捏紧了帕子,帕角绣的兰草都被揉得变了形。

    但谢如侬只是笑着跟老仆说:“段公子院外那把梯子你先帮我收着,下次我还来找你要。”

    谢如侬自己掏了点首饰出来递给他,老仆忙点头哈腰。

    谢如侬带着绿萼离开段府回了家里。

    一进垂花门,就神神秘秘地往后院跑,裙摆扫过廊下的朱红柱子,带起一阵香风,直奔谢明轩的书房。

    “哥,忙着呢?”她扒着雕花门框探头进去。

    见谢明轩正坐在紫檀木案前,手里捏着茶壶浇灌一个青釉茶宠。

    她便笑嘻嘻地溜进去,像只偷溜进院子的小猫。

    谢明轩抬眼睨了她一下,长眉挑了挑,放了茶壶拿起杯子先抿一口才说:“这日头都偏西了,什么事把你这小丫头片子吹来了?”

    谢如侬想起上午跟段正殷说“府里有上好的梅树”时的信口开河,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她才穿来没不到不到三个月,府里有什么名贵花木,她哪里知道,当时不过是想找个由头跟他多说句话罢了。

    “那个……哥,”她搓着手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子,“你知不知道哪里能弄到好点的梅树?最好是一开花,满院子都香的那种。”

    谢明轩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打量着她,目光从她发亮的眼睛滑到她攥紧的衣角,忽然“嗤”地笑了。

    用指节敲了敲茶宠,发出“笃笃”的轻响:“给谁找?哦。我知道了,给段正殷那小子,是吧?”

    “兄长!你真是料事如神!”谢如侬夸张地抱拳,胳膊一扬,腰间系的玉佩“哐当”撞在一块儿,发出清脆的响。

    这动静跟她说的话一样夸张“我这还没说呢,你就猜着了,简直是诸葛孔明在世!”

    谢明轩被她逗得笑出声,拿起桌上的象牙折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扇骨微凉:“你今天上午带着绿萼出门,绕着段府那片转了半圈,回来时嘴角都没下来过,当我不知道?绿萼那丫头,被我三两句就问出来了,说你还被人推出来了,也不知道你在乐什么。”

    谢如侬眨了眨眼睛,睫毛像小扇子似的扇了扇,凑得更近了些,也不觉得尴尬,像抹了蜜:“哎呀,什么事都瞒不过哥的火眼金睛。哥你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一瞅就知道我心里想啥。”

    谢明轩用指头抵住她的额头,轻轻把她推开些,无奈又宠溺地摇摇头,眼底的笑意漫了出来:“行了行了,这奉承话说多了就假了,听着牙酸。”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口,眼里闪过一丝得意,“梅树的事不难,上等的朱砂梅,去年我去瞧过。”

    他放下茶盏,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慢悠悠地说:“今天夜里就让人给你送来,保证栽进段正殷那院子里,明年准能开花。怎么样?”

    谢如侬眼睛一亮,像点亮了两盏小灯笼,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

    力道不大,却带着满满的欢喜:“果然还是哥最厉害!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哥你简直是我的救星!”她仰着脸笑,梨涡里像盛了蜜,甜得晃眼。

    翌日。

    天未亮透,窗棂上还凝着层薄霜,檐角冰棱垂着,偶尔滴下一滴融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浅淡的湿痕。

    段正殷推开房门时,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得极快,目光扫过庭院,却猛地顿住了。

    那株枯了多年的老梅竟已被连根掘起,虬结的根须裹着冻土,歪歪斜斜卧在墙根下,像一截被弃的朽木。

    而往日那梅树的位置,此刻正围着几人。

    谢如侬穿着身月白罗裙,裙摆沾了好些泥点,鬓边银钗歪歪斜斜晃着,正和两个仆役一起攥着铁锹往新挖的树坑里填土。

    “记得根须别折了。”她的声音脆生生的,混着铁锹插进冻土的“咔哧”声,在清寂的清晨格外分明。

    额角渗着细汗,鼻尖冻得通红,偏生眼底亮得很,像是盛着晨光。

    段正殷眉头猛地蹙起,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离的眼底翻涌着明显的愠怒。

    他走下石阶,青石板上的薄雪被踩得“咯吱”响,声音里裹着冰碴子:“谁让你进来的?”

    谢如侬闻言直起腰,手背胡乱擦了把额角的汗,反倒蹭了点泥灰在脸颊上,衬得那双杏眼愈发水润。

    她眨了眨眼,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坦然:“额……爬墙啊。大门锁着,我又急着来。”

    段正殷的目光扫过墙根那架半歪的木梯,又落回她身上。

    月白罗裙沾着泥污,银钗歪斜欲坠,分明是大家闺秀的装扮,偏生做着翻墙种树的事。

    那点怒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卡在喉咙里,半晌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扶着额角,指尖抵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谢如侬,忠勇侯府的嫡女,京城里出了名的娇养闺秀。

    平日里喝口茶都要过百道工序,怎么会顶着清晨的寒气,爬墙进他这别院,亲自挥着铁锹种树?

    莫不是……真如话本里写的,被什么东西夺了舍?

    “段公子别生气。”谢如侬见他脸色仍沉,赶紧丢下铁锹小跑过来,裙摆扫过地上的残雪,带起几片碎冰。

    她仰着脸,语气里带着点讨好:“下次我一定提前打招呼,绝不爬墙了。”

    段正殷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她鼻尖还泛着红,脸颊上那点泥灰像是故意画上去的,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他喉结动了动,实在按捺不住疑惑,声音都带了点发紧:“你……你是正常女子吗?”

    谢如侬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拍了拍脸颊,把那点泥灰擦得更匀了些,仰头笑得狡黠:“是啊,女子有的我都有,男子有的……”

    她故意拖长了音,见段正殷的目光猛地绷紧,才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当然也……没有,逗你的。”

    段正殷:“……”

    她转身跑到新栽的树苗旁,那树苗约莫齐腰高,枝干虽细,却带着鲜活的绿意,枝桠上还沾着几点未化的雪。

    谢如侬把仆人全都打发回去,像献宝似的朝段正殷扬了扬手,声音里满是雀跃:“登登登!段公子你看!我听人说你这院里的老梅,前几年被浇了冰水坏了根,特意托人从寻了这株朱砂梅,耐寒得很!”

    她拍着胸脯,胸口的银锁片“叮咚”响了一声,语气笃定得很:“这苗绝对是好的!明年准能开得满枝都是,段公子你信我!”

    说到这儿,谢如侬忽然想起什么,挠了挠鬓角,指尖蹭到那歪了的银钗。

    脸上露出点尴尬,声音也放软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这……这树苗在雪地里移栽不容易,折腾了半天才稳当,段公子……你能别把它丢了吗?”

    段正殷被她这语气说得心头一跳,猛地回过神,方才那点莫名的情绪被他强压下去。

    他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推,力道不算重,语气却冷硬:“谢小姐,日后莫要再来了。”

    “哎哎!”谢如侬被他推着踉跄了几步,被他半推半送地到了院门口。

    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她的声音。

    段正殷背靠着门板,胸口竟有些发闷。

    他方才……是怎么了?竟对着她那副样子生不起气来。

    正怔忡着,忽然想起墙根那架梯子。

    她总不会还想爬一次吧?

    他猛地拉开门,快步走到墙边,果然看见谢如侬正弯腰拖着那架木梯。

    梯子在雪地上磨出“咯吱”的声响,她个子不算矮,可梯子毕竟沉,脸都憋红了,额角又渗出了汗,手指攥着梯梁,指节泛白。

    见他出来,谢如侬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飞起两抹红晕,像是被抓包的小孩。

    露出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仆人刚刚都回去了,她想着自己应该也能搬。

    谢如侬笑着手却没停,反而更用力地拽着梯子,想快点拖走,嘴里还含糊道:“我……我把梯子收走,省得你看着碍眼……”

    段正殷站在原地,看着她费力拖着梯子走远的背影。

    月白的裙摆扫过雪地,像一只落了泥点的白蝶在挣扎,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他望着那抹身影消失的方向,眉头又蹙了起来,心里头乱糟糟的。

    这谢如侬,到底是脑子真有毛病,还是……故意做这些事来惹他心烦?

    可方才她脸上的汗,眼里的光,又实在不像装的。

    他深吸了口气,冷冽的空气呛得喉咙发紧,却还是想不明白。

    只有墙根那株新栽的朱砂梅,在寒风里轻轻晃了晃枝桠,像是在无声地笑。

    谢如侬走后没多久,王氏就怒气冲冲地闯进了段正殷的院子。

    她显然是听说了谢如侬翻墙来找他的事,一进门就指着段正殷的鼻子骂道:“你这么快就勾搭上谢府那丫头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离她远点!你听不懂人话吗?”

    段正殷坐在石桌旁,一言不发,仿佛没听到她的话,手里依旧拿着那本书,只是书页许久没有翻动过。

    王氏见他不理自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书扔在地上:“我不管你们现在怎么样,你最好给我安分点,别惹麻烦!我告诉你,你跟她去逍遥宗!”

    段正殷这才缓缓抬起头,眼神冷冽地看着她,声音低沉:“为什么?”

    “我还想问为什么呢!”王氏气冲冲地吼道,“人家现在可是被你迷得五迷三道的,谢侯爷和谢老夫人都亲自上门了,我能不同意吗?你以为我想让你跟她一起去?”

    她又数落了段正殷一阵,说他不知好歹,说他惹是生非,直到骂累了,才悻悻地离开了院子。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段正殷一个人。

    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对我感兴趣?”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不屑,“不过是看到一个可怜人,就忍不住想施舍点怜悯的千金大小姐罢了。”

    他暗暗捏紧书边,像在发泄一样:“以为自己很善良?其实不过是虚伪的同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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