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这次没有绕路去借卫生院孙姨的自行车,宋时祺带着邰霏走了小路。

    其实双文的大路和小路也没多大差别,无非一个路边杂草少一点,一个路边野草盛一点。

    邰霏跟着宋时祺穿了两条横放的木头窄桥,爬过一个小野坡,又转回大路上,却已经能看到三区的口子。

    邰霏看看时间,比骑车还快了十几分钟。

    “难怪那天你那么快就到了。”邰霏拍着自己膝盖上的草问宋时祺,“你怎么发现的。”

    “不是我发现的,是陈叔告诉我的。”宋时祺怕邰霏不知道陈叔是谁,还补充道,“就是卖鱼那位,水泵坏了的那个。”

    邰霏对水泵还是有记忆的,陈叔的鱼也因为宋时祺的手艺还在她的脑海里:“陈叔在三区?”

    “前几天在。陈叔的生意可大呢,他是二区人,现在在四区五区都包着塘,整个双文的鱼都是他养的。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四区的水泵坏了那事,我和顾流在鱼塘研究了半宿。”

    “半宿?”邰霏半开玩笑地说,“我还以为你们俩那架势势在必得呢。”

    宋时祺在前面带路,闻言转身一摊手,无奈道:“半宿也没修成,最后还是四区一个小伙子来修的,人家连说明书都不看,光用扳手敲了敲几个地方听了个响就知道问题在哪儿了。”

    “术业有专攻。”邰霏说着,才发现两人已经走到了三区的口子,“还有件事。”

    宋时祺挑眉:“你说。”

    “关于几个区的延展联系,我觉得可以用互动来做轴承……”

    邰霏说着自己前两天在二区设计上完善的小细节,跟着宋时祺走过那天的小池塘。水杉之后的路邰霏还是第一次走,是一片开得很好的野蔷薇,三区的礼堂就在蔷薇之后,几颗枣树包围着的地方。

    宋时祺从枣树下的木盒里拿出钥匙,打开门上有点锈蚀的锁扣,和邰霏进到礼堂。

    “三区的礼堂比二区的小,也比二区的破旧,很多地方还有孩子们拿炭描的涂鸦,我们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后续翻新也只能算是治个标,很多东西已经没办法补救了。”

    “已经很好了。”邰霏摸着门柱上的雕刻纹饰,从包里拿出纸笔,“这里的雕刻比二区的多,纹路清晰,纹样也都很完整。”

    “我去后面看看。”

    宋时祺把钥匙和锁挂回门上,自己穿过一扇石拱门走了出去,留下邰霏一个人在大厅拓印。

    拓印不难,保持一个动作却不容易。

    三区礼堂是很古朴的建筑模式,十八根石柱上的花样都不同,邰霏拓了一半,站在原地活动起酸胀的肩膀。

    宋时祺回来的时候没有声响,只是忽地有一串橙黄的枇杷出现在邰霏眼前。

    邰霏被吓了一跳,往边上靠了靠:“哪来的枇杷?”

    “刚在后院检查之前做的防水,遇到了邝婶从山上下来,她给的。”宋时祺自如道,看着邰霏拓好堆起来的纸问,“还有多少,让我也试试?”

    “还有里面的一半,纸笔在地上。”

    宋时祺把枇杷交给邰霏,蹲下去拿了张纸,又从笔袋里挑了支合心意的笔捏着,颇有气势地贴上邰霏指给他的纹路,然后——气势十足地在纸上划破了一个大洞。

    宋时祺无辜地看向邰霏:……

    邰霏刚研究起手里的枇杷就听见那声撕拉,和宋时祺面面相觑,又不好打击人自信,只好委婉开口:“拓印讲究巧劲和力道,你下笔的时候斜一点,别太用力,先描个大概,再勾勒整体。或者我包里有纸胶,你要不要先固定一下再拓?”

    “不用。”宋时祺一口回绝,“我再试试。”

    邰霏一共就带了二十多张纸,宋时祺这一声撕拉就把她的容错率给削下去一截,她怕宋大负责人不当家不知道纸的金贵,又补了一句,“我没带多少纸,你先用这张纸试。”

    “嗯。”宋时祺抿着唇,看上去似乎有点儿紧绷,“麻烦邰设计师监工,指点我一下。”

    邰霏只好走过去一点儿,看着他下笔。

    可宋时祺不知道怎么回事,捏笔的动作就是莫名的僵硬,邰霏指出来很多次都改不过来。

    宋时祺第六次在纸上戳出洞的时候,邰霏总算绷不住了。

    他捏笔的手型和明明他前段时间教画画那时候起的型一样标准,但是在纸上的七个洞连成北斗七星,又恰到好处地弥补了他会画画的不现实感。

    她只好又走近了一点,伸手替宋时祺按住笔头:“你现在再试试。”

    宋时祺总算顺利地描下来一只蝴蝶。

    “我现在知道了。”宋时祺信誓旦旦地和邰霏点头,“十五度角。”

    邰霏蹲下数了数纸,还有多的富余。经过宋时祺这么一闹她也不累了,匀出来两张纸递给宋时祺,很有点打发人“拿着这纸一边玩去”的味道。

    “你从这里开始,我去那头。”

    宋时祺拿着纸晃出沙沙声,问邰霏:“你不看着我吗?”

    “刚才看着你也一样破洞。”邰霏学着他晃了晃手里的纸,“兵分两路,相信自己。”

    邰霏绕过长廊到另一侧,两人对着两根正对的石柱描摹,中间隔了大约十几米。

    宋时祺从石柱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了眼对面的邰霏,却只看到她按着纸面固定的左臂手肘。时间一长,偶尔也能看到她张开右手活动手腕。

    礼堂门开着,宋时祺去后院的那扇对门也开着,天井流动的风明显起来,把宋时祺脚边那张“七洞连破蝴蝶”吹到了对面的邰霏脚边。

    邰霏连看都没看一眼,用脚踩住了纸边。

    她描完第三张的时候,那边的宋时祺也描完了第一张。

    “怎么样?”宋时祺绕了个大圈把纸拿给邰霏看,“是不是很有进步。”

    邰霏从他手里接过拓纸,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中肯道:“嗯。”

    “就‘嗯’?”

    “嗯。”

    宋时祺略显灰心丧气地哼声:“邰老师,教育学生的时候得实行鼓励式教育,这样学生才会更有信心,干劲才会更足。”

    邰霏不是教育家,对教育别人也没什么好感。

    但宋时祺的要求总是说得很明白,从不藏着掖着。就像现在,他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就要你夸我”,那你是夸还是不夸呢?

    邰霏瞥了眼手腕上的表,还是决定夸他一下。

    下午的时间本就过的快,要是只有她一个人干活,恐怕天色彻底漆黑夜不一定能把这些图都拓下来。

    宋时祺的水平虽然算不上很好,但她也只需要图案的完整性,对细节上的要求不高,反正用苔藓复刻的时候都会模糊掉部分线条。

    她顿了顿,组织好了语言:“嗯……比起刚开始那只蝴蝶,这幅图的完整性强多了,你很有天赋,继续努力。”

    宋时祺粲然一笑,从邰霏手里把那副图抢了回来,端详了一阵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是吗?我真有天赋?”

    “嗯。”邰霏只能硬着头皮应下,然后不熟练地跟上了句鼓励的话输出,“加油,我相信你后面的会拓得比这张还好。”

    宋时祺也知道时间紧张,就没接着逗邰霏,小跑回对面去趴在另一根柱子上继续工作。

    后面说不清楚是宋时祺真的进步飞快还是总算放弃不演了,总之,拓印的进度拉快不少。

    三区熟悉的饭香味和着烟囱里的烟一起飘到礼堂的时候,两人一起收拾着画具。宋时祺整理拓纸的时候感慨了两句自己天赋异禀,话落进邰霏的耳朵,转成了她脸上将笑不笑的表情。

    宋时祺把纸卷成筒递给邰霏,有点伤心地撇嘴:“我知道我画得一般般了,但邰老师你这样可真伤人。”

    邰霏也很冤枉,难以置信地看了眼宋时祺:“我怎么了?”

    “你夸的一点都不真心。”

    “……”

    “算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

    “哎——”

    宋时祺一声长叹,邰霏没来由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茶,实在是太茶了。

    邰霏上次遇到这么茶的发言还是在上次,江黛的病患病愈后移情到她身上,差点把江黛逼疯,那小话术,一套一套的,和宋时祺刚说的没什么差别。

    江黛后来教育邰霏,遇到这种人就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宋时祺把东西都拾掇好了,邰霏和他巧合地对上视线。

    一触即分。

    邰霏背上小包,暗暗摇头。

    她可说不出什么茶言茶语。

    “回去了?”宋时祺把那串被忽略的枇杷拿在手上,“还是再转转?”

    “再转转?”邰霏说,“才只见了村口和到这里的一条路,向导能带我走条不一样的路吗?”

    “那你可就问对人了,跟上。”

    宋时祺又检查了一遍礼堂,确定该关上的门都关紧了后把钥匙放回了门口的木盒,带着邰霏往和来的那条路完全相反的一边走。

    这条路不算大,将将好能过一个人,两人在路口你让我我让你,最后被一个婶子看见调笑了两句,以宋时祺落荒而逃走在前面做了结尾。

    一条很窄的田埂,左边是浅泥塘,右边是湍急的小溪。

    邰霏跟在后面,两人都走得兢兢业业。尤其是宋时祺,起先还走得正,走过三分之一的时候忽然开始摇晃,然后不得不张开双臂维持平衡。他人高,这一张开手就特别像远处扎着的稻草人。

    仗着宋时祺不好回头看,邰霏放肆地偷笑了一会,接着就被三区逐渐密起来的矮林吸引了视线。

    春末夏初,那片田里的树虽然不高,却长得很茂盛。

    “邰霏。”

    蓦地,宋时祺顿住回头,邰霏还在打量着周围变绿变阔的树。

    她撞在他正转了一半的肩上,鼻尖萦绕上淡淡的橙子味。

    还没来得及反应和思考,两人都重心不稳,宋时祺只好拉着朝右倒的邰霏一齐朝着左边栽了下去。

    一片急促风声里,邰霏听见耳畔一句很轻但温柔坚定的:

    “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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